第十章 陳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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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疤臉男人就來了。

  他的腳步聲很重,像故意踩給我聽的。門被推開的時候,阿胖的核心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天亮了,」他說。

  我坐起來。毯子從肩上滑下去,灰藍色的,洗得發白。我疊好,放在紙板旁邊。

  疤臉男人看著我疊毯子,沒有說話。等我站起來,他才開口:「帶著你的機器人,走。」

  「老劉——」女孩的聲音從隔壁傳過來。她從門口走進來,頭髮還是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影。她好像一整夜沒睡。

  原來這個男人姓劉。

  「規矩就是規矩,」疤臉男人沒有看她,「帶機器人,不能留。」

  「它不會暴露我們。」

  「你拿什麼保證?」

  女孩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她低頭看著阿胖。阿胖的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張臉——不是笑臉,是一張很認真的臉,像一個在等判決的人。

  疤臉男人轉過身要走。

  「等等。」

  阿胖的機械聲音的聲音不大,但疤臉男人停下來了。

  「阿胖出去找食物,」阿胖機械的,電流聲的聲音,「機器人不會累,不會被淵標記。可以去你們不敢去的地方。」

  疤臉男人轉過身,眯著眼睛看阿胖。

  「它找回來的東西,夠我們所有人吃,」女孩這時候也說,「而且它不在的時候,這個人和我們一樣。沒有機器人,只有人。」

  「它不在的時候,」疤臉男人重複了一遍。

  「它出去找東西,他留下,」女孩說,「你覺得不放心,他也可以出去。」

  疤臉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胖一眼。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高興的笑,是那種「你這個小丫頭片子」的笑,嘴角扯了一下,疤跟著動了一下。

  「你倒是會算帳,」他說。

  女孩沒有說話。

  疤臉男人走到門口,停下來。

  「天黑之前回來,」他說,「機器人找食物,他跟著你。兩個人,一個機器人,誰也別單獨待在這裡。」

  門關上了。

  地下室里安靜了幾秒。

  女孩蹲下來,從紙板底下翻出一個布包,扔給我。布包很輕,裡面好像只有一個小瓶子和一塊疊起來的布。

  「背著,」她說。

  阿胖的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笑臉。歪歪扭扭的。

  「阿胖可以去找食物,」它說。

  女孩看了看阿胖,又看了看我。

  「走吧,」她說,「路上說。」

  ---

  出了門,我才發現天已經大亮了。

  灰區的天亮和外面不一樣。外面是灰白色的、均勻的、像一張巨大的白紙鋪在天上。灰區的天是一塊一塊的——樓和樓之間的縫隙把天空切成了碎片,有些碎片是灰白的,有些是淡藍的,有些是暗的,像沒洗乾淨。

  女孩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跟在後面,阿胖走在最後面,機械腳踩過碎石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多大了?」她突然問。

  「十八。」

  她「嗯」了一聲,沒有說別的。

  「你呢?」我問。

  「十五。」

  十五。比我小三歲。

  但她走路的樣子不像十五歲。她走路的時候,肩膀是端著的,下巴是收著的,眼睛不停地掃過兩邊的樓頂、牆角、每一扇窗戶。像一隻隨時準備跑的兔子。

  我沒有問她叫什麼。她也沒有問我。

  我們走過了昨晚那片空地。水池還在,池底的青苔還在,倒了的牌子還在。但白天看,這裡沒有那麼可怕了。陽光從樓縫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的,落在碎石子地上,像金色的琴弦。

  女孩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盞小燈——白天看它很小,比雞蛋還小一圈,外殼是透明的,裡面有一圈細細的線圈。她把燈舉到眼前,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這是他的,」她說。

  我沒有問「他」是誰。


  她自己說了。

  ---

  「陳爺爺。」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他姓陳。老兵。打過仗的那種老兵——不是淵的仗,是更早的。天衍之前的。」

  她收起了燈,繼續往前走。我跟在後面,阿胖繼續沙沙地響。

  「灰區的小孩,大多沒有父母。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從來沒出現過。陳爺爺不一樣。他不是灰區的人。他是外面來的,帶著一個機器人,灰白色的,老款的,和你這個一樣舊。」

  她回頭看了阿胖一眼。阿胖的屏幕上是那張臉,歪歪扭扭的笑臉。

  「他來這裡幹什麼?」

  「找人,」女孩說,「他沒找到。」

  我們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的牆很高,把天擠成一條細線。女孩的聲音在巷子裡來回彈,像很多個她在同時說話。

  「他找了很多年。找沒找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一直都是一個人,有一天,他在垃圾堆旁邊看到我。他說我像他孫女。」

  「他有孫女?」

  「沒有,」女孩說,「他什麼都沒說。是我猜的。」

  她停了一下。不是停下來,是步子慢了。

  「他給我起名叫恩賜。陳恩賜。他說這是老天給他的禮物。我不信老天,但我信他。」

  我沒有說話。

  阿胖也沒有。

  ---

  我們走過了幾條街。灰區的街名都斷了,牌子歪了,字看不清了,只有牆上的塗鴉還在——褪了色的、剝了皮的、像傷疤一樣的塗鴉。有些寫著字,有些畫著畫,有些只是亂七八糟的線條,像一個人發瘋時留下的痕跡。

  「那是個小商品市場,」女孩說,「以前是灰區最熱鬧的地方。天衍時代,這裡什麼都有——衣服、鞋子、鍋碗瓢盆、玩具、假花、塑料珠子。陳爺爺說,他剛來灰區的時候,這裡的路都走不動,全是人。」

  「現在呢?」

  「現在是老鼠的。」

  她說著,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笑,是一種很淡的、很快消失的笑,像水面上的一個氣泡,破了就沒了。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她說。

  「姬十一。」

  「十一?」

  「十一。」

  她念了一遍。嘴唇動了動,好像在想這個字怎麼寫。

  「你爸媽起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是」,但那個字卡在嗓子眼裡,說不出來。因為我不知道是不是。我連他們在哪裡都不知道。

  「嗯,」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

  我們在一棟廢棄的樓房前停下來。

  女孩說這裡以前是灰區的商業中心。六層樓,每一層都是商鋪,賣什麼的都有。天衍時代結束之後,淵上線的第一年,這裡的生意就淡了。第二年,人少了。第三年,空了。

  樓還在,但窗戶全碎了。大門被木板釘死了,但木板被人從中間撬開了一個洞,剛好夠一個人鑽過去。

  她鑽了過去。

  我跟在後面。

  阿胖卡住了。它的身子擠了一下,木板吱呀一聲,又擠了一下,木板又吱呀一聲。女孩從裡面拽了它一把,它才滾進來,外殼上又多了一道白印。

  「你該減肥了,」女孩說。

  阿胖的屏幕變成了一個問號。

  女孩看著那個問號,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她轉過身,朝裡面走了。

  我跟上去的時候,聽到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自己的腳步聲蓋住。

  「陳爺爺的機器人,也這麼胖。」

  ---

  樓里很暗。陽光從破碎的窗戶里漏進來,一道一道的,像一把把落在地上的刀。灰塵在光柱里飄,很慢,像在水裡。

  女孩走得很慢。不是怕,是在看。

  她看的是地上的痕跡。


  不是人的腳印。是別的什麼東西——拖拽的、滑行的、還有細細的、像蛇一樣彎曲的痕跡。

  「有人來過了,」她說。

  「淵的?」

  「人,」她說,「淵不會走路。淵會飛。」

  她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地上的痕跡。灰是厚的,痕跡是新的。

  「不是灰區的人,」她站起來,「灰區的人不會來這裡。」

  「為什麼?」

  「因為這裡的東西,三個月前就被搬空了。」

  她看著我。眼睛很亮。不是高興的亮,是那種在黑暗裡待久了、突然看到光的時候,瞳孔縮小的那種亮。

  「有人故意留下痕跡,」她說,「讓我們以為這裡有東西。」

  阿胖的屏幕閃了一下。紅色的。只有一秒。

  「走,」女孩說。

  我們原路返回。鑽出那個洞的時候,女孩最後一個出來。她沒有回頭。

  ---

  回去的路上,她沒有說話。

  阿胖走在中間,沙沙地響。我走在最後面,踩著自己影子。

  快到那個水池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來。

  「我跑出去的那天,」她說,「淵的無人機搜索了很久。」

  我沒有插嘴。

  「我跑回了家,他給我的家,」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念課文,「他說淵知道這裡有人,他跑不動了。讓我跑。我說我不跑。他說——」

  她的聲音斷了。

  過了幾秒,又接上了。

  「他說,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禮物。跑。」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那雙破了洞的鞋,左腳的大拇指露在外面,灰撲撲的。

  「我跑了,」她說,「我跑了之後,無人機就精準鎖定了。」

  「老機器人自己是連不上淵的。」

  她沒有哭。

  她的眼睛是乾的,臉是平的,肩膀是直的。

  但她的手在抖。那種很細的、很密的、像風吹過葉子的抖。

  阿胖走過去,靠在她腿邊。屏幕亮著,上面是朵小花。一晃一晃的。

  她沒有低頭看阿胖。但她把手放在了阿胖的頭頂上。那塊漆早就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金屬,涼涼的。

  她就那麼站著,手放在阿胖的頭頂上,看著遠處那片灰白色的天。

  過了很久,她說了一句話。

  「走吧。回去晚了,老劉又要說。」

  ---

  我們回到地下室的時候,天還沒黑。

  阿胖沒有找到食物。小商品市場是空的,痕跡是假的,我們白跑了一趟。

  疤臉男人沒有說什麼。他只是看了我們一眼,然後轉過身,繼續修那個我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角落裡那個老人還在睡。箱子上的年輕人還沒回來。

  女孩——陳恩賜——走到牆角,把那個布包放在紙板上,然後坐下來,靠著牆,閉上眼睛。

  阿胖走過去,靠在她旁邊。

  它的核心燈亮著。

  白色的,偏黃的。

  地下室里很安靜。

  沒有人說話。

  但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像風吹過空瓶子。

  是女孩在唱歌。

  沒有詞,只有一個調子。很慢,很平,像一條不會轉彎的河。

  阿胖的屏幕閃了一下。

  然後它也唱了。

  沙沙的,帶著電流雜音,一個音一個音地追著那個調子。

  像很多年前,它們就一起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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