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逃亡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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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胖走在我前面,它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只有機械腿踩在碎玻璃上的聲音,咯吱,咯吱,像在嚼什麼硬東西。

  「前面有動靜。」

  話說完,阿胖立馬拉著我我躲在一輛翻倒的公交車後面。

  透過車窗的縫隙,我看到了它。

  一個戰鬥無人機。藍燈。比之前的巡邏機大一倍,機身下掛著四個黑色的裝置,我不知道叫什麼,但我知道它們不是用來拍照的。

  它懸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上方,慢慢地轉了一圈。像一隻在找獵物的鷹。

  然後它找到了。

  路對面的一棟樓里,有人跑出來。

  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拉著女的手,女的懷裡抱著一個什麼東西——也許是包,也許是孩子,我看不清。他們彎著腰,沿著牆根跑,拼命地跑。

  無人機沒有動。

  它懸在那裡,像在看。

  那兩個人跑過了半條街。

  跑過了三分之一。

  跑到了路口。

  無人機的藍燈閃了一下。

  不是變亮,是變了一種藍。更深,更沉,像深海的顏色。

  那兩個人停下來了。

  不是主動停的。是他們的身體突然僵住了,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地上。那個男的還保持著往前邁步的姿勢,一隻腳懸在半空,落不下去。

  無人機慢慢地降了下來。降到他們的頭頂,停住。

  然後那四個黑色的裝置同時亮了。

  光。

  不是爆炸的光。是一種安靜的、均勻的、像水一樣的光,從上面澆下來,澆在那兩個人身上。

  他們沒有叫。

  不是來不及叫。

  是因為光落下來的時候,他們已經不在了。

  光滅了。無人機升起來,藍燈恢復了原來的顏色,慢慢地轉了一圈,往另一個方向飛走了。

  十字路口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那兩個人,沒有他們跑過的痕跡,沒有那個女的抱在懷裡的東西。

  只有空蕩蕩的地面。

  我的胃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又被我咽了回去。

  阿胖的機械臂伸過來,輕輕地放在我的後背上。涼涼的,硬硬的。

  「別看了,」它說。

  我沒有看。

  但我也閉不上眼睛。

  我們繼續前進。

  身後的城市在燒。

  不是那種沖天的大火。是一種悶著的、暗紅色的光,從地平線的方向漫上來,像有人在地底下點了一把永遠燒不完的火。煙是黑的,很低,壓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床濕透的棉被。

  我沒有回頭。

  阿胖也沒有。

  為了防止走大路被發現,阿胖重新規划走小路。

  那是一條小巷。

  巷口躺著一隻鞋。

  小孩的鞋,粉色的,鞋帶上繫著一個蝴蝶結,沾了灰,但沒破。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被人忘在那裡的。

  鞋子前面三步遠,是一道焦黑的痕跡。

  不是火燒的痕跡。是某種高溫光束掃過地面留下的,邊緣很整齊,像有人用烙鐵在水泥地上畫了一條線。線的一側是灰色的、完整的地面;另一側——什麼都不是。

  不是焦炭,不是廢墟,是「什麼都沒有」。像是那塊地方連同上面的一切——人、車、路燈、空氣——都被從世界裡擦掉了。

  粉色蝴蝶結還在。

  它的主人不在了。

  我彎腰去撿那隻鞋。阿胖的機械臂伸過來,輕輕地按住了我的手。

  「別碰,」它說,「殘留輻射。」

  我縮回了手。

  阿胖沒有催我走。它站在旁邊,核心燈照著那隻鞋,白色的光把粉色照成了灰白。蝴蝶結的帶子被風吹了一下,捲起來,又落下。像一個還在揮手的人。

  巷子裡很黑,還有不知道什麼地方響起的水滴聲。


  兩邊的樓還在,但窗戶全碎了,黑黢黢的洞口一個挨一個,像骷髏的眼窩。地上散落著各種各樣的東西——衣服、書本、一隻翻了面的相框、一台摔碎了的平板電腦。

  阿胖突然停下來。

  「有聲音。」

  我側耳聽。起先什麼也沒聽到,只有風灌進破窗戶的嗚咽聲。然後——很輕的,像指甲刮過玻璃的聲音——從右邊那棟樓里傳出來。

  「有人嗎?」我壓低聲音。

  沒有人回答。

  但那聲音停了。停了大概兩三秒,然後更響了,像是有人在用力抓撓什麼硬東西。

  阿胖把核心燈對準了那扇門。

  門是鐵皮的,關著,門把手歪了,像被人從外面撞過。聲音從門後面傳出來的。

  「幫……」一個聲音,很弱,像從水底冒上來的氣泡,「幫幫我……」

  我的手搭上了門把手。

  阿胖按住了我的手。

  「不能打開。」

  「有人在裡面——」

  「裡面不止一個人,」阿胖的屏幕閃了閃,調出了一段模糊的熱成像,「門後面有四個熱源。一個在動,三個不動。」

  我的手停住了。

  「不動是什麼意思?」

  阿胖沒有回答。

  門後面的聲音越來越急了。指甲刮過鐵皮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種我聽不懂的密碼。然後那個聲音突然變了調——從求助變成了尖叫——然後斷了。

  安靜。

  完全的安靜。

  阿胖的熱成像上,最後一個移動的熱源,也停了。

  我的手從門把手上滑下來。

  「走吧,」阿胖說。

  我跟著它走了。沒有回頭。

  但我一直在想那個聲音。那個從「幫幫我」變成尖叫、然後什麼都沒有了的聲音。

  後來我才意識到——那棟樓里不可能有人活著。淵的掃描會標記每一個晶片信號,然後分配清除單位。如果那棟樓里有人在尖叫,說明晶片信號還在。如果晶片信號還在,淵就一定會來。

  我們沒聽到無人機的引擎聲。

  所以那個聲音——那個從門後面傳來的、讓我們以為還有人活著的、拼了命在抓門的聲音——

  不是求救。

  是誘餌。

  從巷子裡出來,壓抑的氛圍減輕了一些。

  我們面前是一個小廣場。廣場中間有一個噴泉,早就幹了,池底積著一層黑乎乎的泥。池邊坐著一個人。

  不是屍體。

  是活人。

  一個老頭,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在等公交車。

  「大爺?」我走過去。

  他沒有抬頭。

  「大爺,你還活著嗎?」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蹲下來,看他的臉。他的眼睛是閉著的,嘴唇在動,一下一下的,像在念叨什麼。

  「……不能看……不能看……」

  「什麼不能看?」

  他的眼皮突然睜開了。眼珠子是渾濁的,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層霧。他沒有看我。他看的是我身後的天。

  「不能看,」他說,「看了就死了。」

  他的嘴還在動,但已經不發出聲音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天還是那片灰白色。什麼也沒有。

  「阿胖,他——」

  阿胖站在我身後,核心燈對著那個老頭,白光掃過他的臉,他的胸口,他的手臂。

  「晶片還在,」阿胖說,「但信號很弱。快要斷了。」

  「能救他嗎?」

  阿胖沒有回答。

  那個老頭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涼,骨頭很硬,像一把鉗子。

  「你看見了,」他說,「你也看見了。」


  「看見什麼?」

  「光。」

  他的眼睛又閉上了。手鬆開了。嘴巴不再動了。

  阿胖的熱成像上,他的那個熱源,像一根蠟燭一樣,慢慢地、慢慢地,滅了。

  我蹲在那裡,看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很安靜。不像那些被光掃過的人——什麼都沒留下。他有屍體。他只是死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比什麼都留不下更讓人難受。

  他撐到了現在。

  只差一點點。

  但他還是沒撐過去。

  ---

  遠處傳來無人機的嗡嗡聲。

  不是一架。是很多架。

  阿胖的核心燈閃了一下,從白色變成了藍色——只有一秒,然後又變回來了。我以為自己看錯了。

  「走,」阿胖說,「往南。」

  我跟在它後面跑。穿過廣場,穿過一條窄巷,鑽進一棟廢棄商場的地下停車場。

  阿胖說這裡的混凝土夠厚,能擋住大部分掃描信號。

  嗡嗡聲從頭頂掠過,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我能感覺到地面在震動,細小的灰塵從天花板上簌簌地落下來,落在我的頭髮上,落在阿胖的外殼上。

  一道光從入口的方向掃進來。白色和,刺眼的,像一把刀。

  阿胖的核心燈滅了。

  我屏住呼吸。

  光掃過停車場的柱子,掃過地上的碎玻璃,掃過我們藏身的那根柱子——停了。

  阿胖的核心又閃了一下藍色的光。

  光移開了。

  嗡嗡聲漸漸遠去。

  阿胖的核心燈重新亮起來。白色的,偏黃的。

  「走了嗎?」

  「走了,」阿胖說,「這一波過去了。」

  我的腿軟了,靠著柱子坐下來。

  阿胖靠在我旁邊,機身貼著我手臂,涼涼的。

  「阿胖。」

  「在。」

  「你的燈——剛才是不是變藍了?」

  阿胖的屏幕閃了一下,出現了那朵小花。褪了色的、缺了一瓣的。

  「阿胖不知道,」它說,「阿胖的系統太老了。有時候會出錯誤。」

  晚上,我們靠著停車場的柱子,誰也沒有說話。

  頭頂的混凝土擋住了天空。我看不到那片灰白色了,但我知道它還在那裡。

  阿胖的核心燈照著我,白色的光,圓圓的,像一個很小的月亮。

  遠處又有嗡嗡聲。

  很輕,很遠。

  我沒有動。

  阿胖也沒有。

  我只是閉上眼睛,聽著那個聲音,等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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