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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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一點點往山後頭沉。

  三個人背著包,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山里走,腳底下全是碎石和爛葉,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秦九走在最前頭,一邊甩著發酸的膀子,一邊罵罵咧咧,「媽的,老子花錢坐個破車,差點把命顛沒了不說,下車還得給人修路。這年頭坐車跟他媽請罪似的,早知道還不如牽頭驢。」

  黑娃背著包走後頭,撓了撓頭道,「九哥,你剛才好像也沒搭把手吧?」

  秦九回頭瞪他,「你懂個屁,老子站邊上那叫監督施工,沒有我在邊上壓陣,你們能搬那麼利索?」

  黑娃撓頭,居然還認真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

  秦九滿意點頭,「這就對了。」

  說完他又偏頭,看了眼旁邊的陳招邪,白毛背著包走山路還是那副死樣子,腳下穩得離譜,踩碎石跟踩平地一樣,臉上連口氣都不帶喘的。

  秦九嘖了一聲,「白毛,真沒看出來啊,平時看誰都跟欠你八百塊似的,搬石頭倒挺積極,不過你這死人臉,不知道的還以為誰逼你勞動改造呢,結果一幹活比生產隊驢都勤快。」

  陳招邪眼皮都沒抬一下,照舊不理。

  秦九不在意,嘴上繼續吐槽:「白毛,你說你這人也怪,要麼不動跟死了似的,一動起來不是鑽洞就是搬山,你上輩子是不是給大戶人家拉磨的?」

  陳招邪還是沒反應。

  黑娃倒是一臉佩服,跟在後頭感嘆,「小白哥是真厲害,打小村里人都說我力氣大,扛半扇豬、拎兩袋穀子都不帶喘的。我還一直覺得自己這膀子多少算個人物,結果今天一看小白哥,我算個屁啊。」

  「九哥,你不知道,剛才那石頭我剛剛偷偷掂了一下,別說抱起來,挪都費勁。小白哥倒好,彎腰一摟,跟抱個冬瓜似的就給搬邊上去了,我是真頭一回見著比我力氣還邪乎的。」黑娃咂了咂嘴,滿臉服氣。

  秦九腳下一頓,回頭看黑娃,「你叫他啥?」

  黑娃說,「小白哥啊。」

  「小白鴿?哈哈哈哈。」秦九直接樂出了聲,「你咋不叫他白雪公主呢?」

  黑娃撓了撓頭,「那咋整嘛,叫邪哥怪怪的跟黑社會似的,叫白哥又像唱樣板戲的,還是小白哥聽著親切。」

  秦九已經快笑岔氣了,指著旁邊一臉死人相的陳招邪,笑得肩膀直抖,「親切?就他這模樣,晚上站路燈底下都能給人送走,你管他叫小白哥?媽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會給你織毛衣。」

  黑娃,白毛:「。。。。」

  。。。。。

  山路越往裡走越不是人走的。

  剛開始還有條被人踩出來的土道,雖然窄,但好歹還能看出個路形。

  再往裡,連路都快沒了,腳底下全是碎石、斷根、爛葉子,一腳踩下去軟硬不定,不是打滑就是崴腳。

  兩邊老樹長得邪乎,枝杈橫著伸出來,把頭頂遮得嚴嚴實實,天一暗,林子裡立馬就陰了。

  腳下是坡,頭頂是藤,褲腿沒一會兒就讓荊棘刮出好幾道口子。

  秦九一邊扒拉橫在臉前的樹枝,一邊喘著粗氣道,「這他媽爺叫路?野豬走得都比這寬敞,再往裡點,是不是得手腳並用爬著走了?」

  剛說完,腳底一滑,差點順著坡滾下去,幸虧黑娃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九哥,當心。」

  秦九穩住身子,心有餘悸地低頭看了眼腳底那片碎石坡,臉都黑了,「操,這山是真想收我。」

  黑娃咧嘴一樂,「九哥,你這腿腳不太行啊。」

  秦九抬手就給了他後腦勺一下,「滾,老子這是術業有專攻,我負責找墓,你負責扛我。」

  黑娃捂著腦袋樂,背著包繼續往前拱。

  陳招邪走最前頭,還是那副死人樣,山路再難,腳下都沒見他打過滑,過斷坡踩石頭,輕得跟沒重量似的,撥開藤子就往前走,跟這山是他自己家後院一樣。

  秦九在後頭看得直牙酸,「媽的,白毛這腿腳不去偷皇陵都屈才了。」

  黑娃忽然像是想起什麼,回頭問:「九哥。」

  「嗯?」

  「沒認識你之前,我一直以為土夫子都得是那種老頭子,鬍子一把,煙杆一叼,張嘴就是『老祖宗賞飯吃』那種。」


  秦九抬頭看他:「最好再瞎一隻眼,是不?」

  「對對對。」黑娃一拍腿,「就是這個味兒。」

  秦九被逗笑了,搖搖頭道:「你想多了,土夫子又不是退休了才上崗,這行當真要等你老了再學,黃花菜都涼了。」

  他踩過一攤碎石,邊走邊道:「土夫子這行,真論起來比你家祖墳都老。早年間還沒什麼朝代概念的時候,就有人靠刨土吃飯了。戰國有盜洞,秦漢有摸金,唐宋成行,明清成派。說白了這碗死人飯,老祖宗吃了幾千年。」

  黑娃聽得一愣一愣的,「這麼早?」

  「廢話。」秦九嗤了聲,「活人要吃飯,死人要陪葬,有人埋,就有人惦記,王侯將相死了,恨不得把半個國庫都塞棺材裡,金的銀的,玉的瓷的,活人餓得眼發綠,誰不惦記?」

  「所以自古以來,這行就沒斷過。區別只在於,有的是散兵游勇,有的是成門成派。」

  黑娃問:「成門成派是啥意思?」

  秦九喘了口氣說,「意思就是這行里,很多人不是半路學的,是祖宗傳下來的,比如你種地是你爹教的,打鐵是你師父帶的。那人家刨墳,自然也是家裡一輩一輩傳下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些,「很多土夫子,三歲認土,五歲背訣,七八歲就跟著下小坑了,更有些世家出來的,打小就在死人堆邊上滾,別人家孩子學認字,他們學認棺材板。別人背三字經,他們背的是《葬經》《撼龍經》,你說他們年紀小?」

  「真有這麼邪乎?」黑娃聽得直瞪眼。

  「邪乎?」秦九笑了一聲,「有些老土夫子,教兒子跟訓狗似的。半夜把人從炕上拽起來,帶到荒山野嶺,讓他拿手摸土,摸錯了挨揍,聞不出來再挨揍。」

  黑娃聽得頭皮發麻,「媽的,那你們這行不就是從小養出來的?」

  「廢話。」秦九點了根煙,「這玩意兒靠的就是童子功,你二十來歲半路入行,最多算個跑腿的。真正能單獨看坑、定點、下鏟的,哪個不是從小在土堆里長大的。」

  說到這,秦九朝前頭白毛揚了揚下巴道,「別看他歲數不大,真論這碗飯,你我加一塊兒,未必有人家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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