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墳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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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家村,後山。

  村里祖祖輩輩死了人,都往這山上送。

  早些年村里窮,誰家老人咽了氣,買不起棺、請不起先生,就裹張草蓆往山上一抬,挖個坑埋了,逢年過節燒兩刀黃紙,也就算盡了孝。

  年頭久了,墳頭一個挨一個,新土壓舊土,荒草底下全是死人。

  早些年還有人敢上來轉轉,後來墳多了,山也陰了,除了清明燒紙,狗都不往這邊跑。

  昨兒剛下過一場雨,整座山都像被泡透了。

  上山的土路全成了黃泥漿,一腳踩下去直沒腳脖子,拔出來還帶著『啵』的一聲,跟踩爛肉似的。

  秦九深一腳淺一腳,走得直罵娘:「操,這破路是給人走的?村里那幫老東西埋祖宗也不挑個好地方,淨他媽往山上送。真是活著折騰人,死了折騰鬼,等老子以後死了,誰敢把我埋這種鬼地方,我半夜都得爬出來抽他。」

  陳招邪背著布包,提著盞舊風燈,走在前頭。

  山路爛成這樣,他腳下卻根本不沾泥,踩著濕滑黃土一路往上,穩得出奇,那感覺根本不像走山路。

  秦九抬頭看了兩眼,越看越覺得邪門,忍不住在後頭喊:「不是哥們兒,你慢點,等等我!」

  陳招邪腳步一頓,還真停了。

  秦九氣喘吁吁追上去,踩得滿腿泥,扶著膝蓋直喘:「操。。。哥們兒你這腿腳可以啊!這破路你都能走這麼快,練過?」

  陳招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繼續往前走。

  「。。。。」

  秦九嘴角抽了抽,再次跟上去。

  「哥們兒,你真是陳瞎子孫子?那老東西平時神神叨叨的,沒想到還有後人。」

  「也不對啊,村里都知道那老東西無兒無女,我在秦家村混這麼多年,別說見你,聽都沒聽過你這號人。」

  「你打哪兒冒出來的?石頭縫裡蹦的?」

  陳招邪還是沒理他。

  風燈一晃,照著他額角那簇白髮,烏髮里夾著一道霜似的白,走在夜裡越發扎眼。

  秦九瞅了兩眼,嘴又閒不住了:「哥們兒,你這白毛天生的?還是小時候讓雷劈過?說真的,挺別致,跟讓耗子啃禿了一撮似的。哥們,你照過鏡子沒?你這造型特別像電影裡那種專門半夜站墳頭的人。」

  不論秦九如何吐槽,陳招邪腳步不停,連表情都沒變一下。

  「。。。。」

  秦九咬了咬牙後槽牙,行,我算看明白了,你這人根本不是高冷,是他媽啞巴成精。

  山路往上,繼續走。

  秦九跟在後頭一腳泥一腳水,嘴裡罵罵咧咧。

  「不是哥們兒,你好歹吱一聲啊!你爺讓你跟我來,是來帶路還是來奔喪的?你這一路不說話,我瘮得慌。」

  前頭依舊沒聲。

  忽然一陣冷風吹過,滿山荒草沙沙作響,紙灰貼著地打旋,越發襯得這死白毛背影陰間得很。

  秦九咂了咂嘴,小聲喊了一句,「陳招邪?」

  前頭那人腳步微不可察頓了一下,秦九眼睛一亮,立馬追問:「你是叫陳招邪沒錯吧?」

  陳招邪沒回頭,秦九卻忽然品出味兒了。

  「我操,你真叫這名?誰給你起的?陳瞎子?」

  「夠狠啊,招邪。。。這名兒一聽就不像奔著善終去的。」

  「你小時候是不是體弱多病,老頭給你起個賤名壓命?還是你八字太陰,專門拿邪字鎮著?」

  陳招邪依舊不理,可秦九越說越來勁。

  「別說,這名兒還挺配你,人長得跟奔喪似的,頭上還頂撮白,往墳頭一站,鬼見了都得尋思到底誰嚇誰。」

  陳招邪忽然停住腳步,秦九差點一頭撞他背上:「你他媽幹嘛?」

  陳招邪回頭,冷冷看了他一眼,「到了。」

  他開口,聲音很平。

  秦九順著燈光往前一看,當場倒吸一口涼氣:「。。。臥槽。」

  眼前這片山坡,全是墳,不是一座兩座,是密密麻麻,一層疊一層,斷碑,土包,荒墳,歪墳,東一座西一座,黑壓壓鋪了半面山。


  有的墳頭早塌了,只剩半截碑歪插在泥里;有些連碑都沒有,只插著根爛木牌;有的封土裂開道口子,黑黢黢張著,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頭頂開過。

  秦九前世跟著土夫子跑過不少荒地,什麼野墳亂葬崗他都見過,可跟眼前這老墳坡一比,前頭那些頂多算荒。

  這地方不一樣,這地方不僅荒,還陰,陰得像整座山都在喘氣,風一吹,像滿山趴著的人頭。

  秦九站在坡下,後脖頸一陣陣發涼,「臥槽!真他媽熱鬧。」

  他嘴上還是那副欠樣,聲音卻不自覺壓低了幾分。

  「白毛,你們村祖宗挺會挑地方啊,活著住村里,死了全擱這兒開會。」

  陳招邪沒搭腔,只提燈往前照了照,火光一晃,照出前頭一片歪歪斜斜的斷碑。

  有些碑上的字早讓風雨磨平了,只剩一道道模糊刻痕,像拿指甲在石頭上生生摳出來的。

  有些碑還勉強能認,秦氏三房,秦門趙氏,秦九公先諱。。。

  一個個名字歪歪扭扭釘在碑上,黑夜裡看著,像滿山死人正站著排隊點名。

  秦九咽了口唾沫,忽然覺得那狗原主也真算個人物。

  這鬼地方,白天看都嫌晦氣,那傻逼居然敢半夜一個人拎把鐵鍬摸上山,還他媽真敢挖。

  這膽子,死得不冤。

  想到這兒,秦九腦子裡忽然閃過原主那段斷斷續續的記憶。

  雨夜。。。敲門聲。。。外頭站著個人,披著件黑雨衣,帽檐壓得很低,整張臉都泡在陰影里,看不清長相。

  那人站在門口,雨順著帽檐往下滴,聲音悶得像隔著層布:「上後山,打個洞。」

  說完,遞進來一疊票子,皺巴巴,濕得發軟,數了一下,整整一百塊。

  原主當時眼都亮了。

  在這一分錢一顆糖的年代,一百塊夠他好幾年吃喝不愁,更何況只是上山挖個洞,原主連問都沒多問一句,抄起鐵鍬就去了。

  秦九皺了皺眉。

  記憶到這兒就斷了。

  那黑雨衣長什麼樣,原主一點印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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