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第一片蘋果苗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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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霜落過兩回,草尖白了又化。

  蘋果園裡的苗,終於不像春天那批細杆子了,主幹挺起來,枝條散開,樹盤也壓出了規整的圓。

  老陳披著舊棉褂跟在後頭,走的不快,王濟世那幾包藥後勁還在,誰也不准他再逞強扛桶。

  他嘴上不服,腳下卻老實。

  陳子云沒回頭,只順著第一排往前走,先看根口,再看分枝角度,手指撥開樹盤邊的乾草。根口穩,土不虛,去年那圈防蟲留下的灰痕早淡了,只剩一層細細的淺印。

  「這棵成了。」老陳忽然開口。

  陳子云「嗯」了聲,蹲下去摸了摸主幹,樹皮已經粗了些,枝條不再一碰就晃。

  成樹,不是長高那麼簡單。得站的住風,吃的住水,枝條能開出去,根也能往下扎,明年才有資格談花。

  老陳聽他說完,背著手站了半晌。

  他看著那一排排果樹,臉上沒多少笑,眼睛裡的光卻藏不住,像憋了很久的火終於透了出來。

  「春天栽下去那會兒,我真沒想到能立成這樣。」

  這話不軟,卻已經夠軟。

  周石頭從水路那頭過來,肩上扛著鋤頭,鞋底全是泥,看見兩人站著,先咧嘴笑。

  「陳叔,今天沒罵人啊?」

  「滾你的。」老陳瞪他,「樹長好了,又不是你長好了。」

  周石頭也不惱,反倒嘿嘿笑,拿鋤頭頭輕輕點了點旁邊那株樹盤,語氣難得的正經。

  「水路今年沒斷過,這片樹算是熬出來了。」

  陳子云抬頭往上看。黑水溝那條竹水路還在響,水聲順著坡往下走,經過蘋果園,又往枇杷坡那邊分。

  春天的蟲,夏天的旱,半夜的石頭,鎮口的卡路,老陳那場小病,全都被這片樹悄悄的吃了進去。

  到今天,只剩它們站在風裡。

  唐雪抱著帳本上坡時,鞋面沾了霜化後的濕泥,她沒先看人,先看樹,眼睛一下亮了。

  「真像一片園子了。」

  她說的很輕,像怕驚著這些樹。陳子云看了她一眼,沒接話,只把手裡折下的一段偏斜小枝遞過去。

  「這株明年要壓一下,枝太搶。」

  唐雪低頭看了看,順手把那段小枝夾到帳本里,像夾一張憑證。

  「那我記著,明春修枝第一排第三株。」

  周石頭聽的牙酸。

  「你倆連樹枝都要記帳,真是不給人活路。」

  「不記帳,你那幾根竹篾早就爛帳了。」唐雪頭都沒抬。

  周石頭立刻閉嘴。

  老陳哼了聲,嘴角卻抬了抬,他現在看唐雪拿本子管人,已經不再彆扭。

  一圈走下來,蘋果園的骨架算是看清了。最上頭那排風大,枝條硬些,中間長勢最勻,坡腳幾株慢一點,卻也活的穩。陳子云站到坡肩,手裡的木棍往地上一插,心裡那根繃了一整年的弦,終於鬆了半寸。

  第一年的活口期,算過了。

  到了午後,院壩里擺開了帳。

  唐雪把今年的帳本搬出來,不止一本,舊作業本,新牛皮紙帳,還有夾著回單的那本,都一層層攤在桌上。

  陳母坐在旁邊,手裡捧著搪瓷缸。

  她這陣子也被按著少乾重活,臉色比夏天那會兒好了些,只是看見帳本,還是忍不住緊張。

  「又要算錢啊?」

  「今年總帳。」唐雪把鉛筆削尖,聲音很穩,「不算清,明年沒法動。」

  老陳坐在門檻邊,收音機擺在腿上。他聽見這話,把收音機聲音擰小了點,嘴上沒吭,耳朵卻朝桌邊偏。

  唐雪先報枇杷。

  縣百貨走了幾批,郵政車運了幾趟,精品果多少,次果多少,損耗多少,還有筐子跟草繩又花了多少。

  她一筆一筆往下捋,院壩里沒人插話。

  前些日子大家只看見錢進來,又看見錢出去,熱鬧歸熱鬧,誰也沒真把整年帳串起來看過。

  現在串起來,味就不一樣了。

  枇杷不再是幾筐果的運氣。


  它已經成了一條現金流,從坡上掛果,到院壩分級,再到郵政車進縣,最後變成桌上的回單和票子。

  唐雪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在合計數上停了一下。

  「刨掉人工,肥料,包裝,運費,還有水路的攤銷,今年枇杷淨剩這個數。」

  她把本子推到陳子云面前。

  陳母沒敢先看,老陳卻伸長了脖子。

  一萬一千九百四十九元九分。

  等看清那行數,他手裡的收音機都停住了,喉嚨里咕噥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夠家裡過幾年鬆快日子了。」

  「只夠今年穩住。」陳子云沒被這數字砸暈,「明年蘋果要修枝,補肥,防蟲,套種還要接著壓,錢不能全當日子花。」

  老陳這回沒頂。

  他低頭摸了摸收音機的外殼,過了會兒才悶聲說:「該投就投,別又把人往死里熬。」

  陳子云抬眼看他。這句話,比同意種蘋果更重,它不是讓步,是老陳真把這一攤子當長久事了。

  唐雪接著報蘋果園。

  地租,苗錢,工錢,水路加固,灰帶治蟲,西瓜回款,花生預收,紫蘇零料。

  帳面很碎,但碎的有活氣。

  馮二嬸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笑,「我今年光送水和翻壟,也拿了不少工錢嘞。」

  「拿的該。」陳母看她一眼,「你跑的腿都細了。」

  馮二嬸笑的更響,院壩里那股緊繃勁,也跟著鬆了些。

  劉算盤傍晚才來。

  他沒往桌前擠,只站在院壩邊上聽了半截,聽到西瓜那筆回款時,臉上那點得意又冒出來。

  「我就說嘛,早市那口子,我跑的熟。」

  唐雪翻了一頁,淡淡道:「你那筆三成也記著,還有兩回攤點沒結清,明天別忘了去催。」

  劉算盤臉一僵,立馬賠笑。

  「記著,記著,我明早就去。」

  院壩里又笑了一陣。帳算到天擦黑,唐雪才合上本子,她重新翻到末頁,寫字的時候比平時慢,筆尖落下,一筆一划都很沉。

  蘋果第一年成樹,明年開花結果。

  寫完,她沒立刻合上。

  陳子云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春天蘋果苗剛進院壩時,滿村的人都站在門口看熱鬧。

  那時它們只是幾捆苗。

  現在,帳本上已經給它們蓋了一個章。

  老陳湊過來看了一眼,沒嫌字多,也沒嫌矯情,只把菸袋鍋往門檻上一磕。

  「明年開花,才是真章。」

  陳子云點頭。

  「嗯,明年看花。」

  晚飯後,院壩慢慢靜了。收音機里傳來縣裡的廣播,聲音斷斷續續,說著糧油,說著供銷,說著什麼新廠招工和公路整修。老陳坐在門檻邊聽的很認真。

  以前這些消息,對陳家像山外頭的風,吹過就算,現在卻不一樣,每一句都像跟自家那兩片園子扯上了線。

  陳子云一個人上了坡。

  夜色剛壓下來,枇杷坡在左邊,蘋果園在右邊,水路從中間穿過去,嘩啦啦的響。

  這一年總算扛過來了。枇杷跑順了,蘋果站住了,帳本厚了,人手也穩了,就連老陳和陳母,也被硬生生的從那些苦活里拉回來半步。

  可站在坡上往下看,陳子云反倒覺得這座山小了。

  不是山真的小。

  是貨要往縣裡走,人要往縣裡接,技術,車線,帳口,後頭的包裝和加工,全都不可能只守在這個院壩里。

  唐雪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來了,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山下看。

  「在想啥?」

  「想明年。」

  「明年開花?」

  「不止。」

  唐雪偏頭看他。

  陳子云沒把話說滿,只看著遠處那點縣城方向的黑影,聲音壓的很低。

  「光守著這座山,遲早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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