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樹還在長,人不能先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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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沒給人喘長氣,轉眼又到夏季。

  晌午後,老陳提著半桶水上坡,嘴上還嫌周石頭墊的草繩歪,腳卻在第三排蘋果苗邊晃了一下。

  水桶先磕在土埂上。他伸手扶住旁邊那棵苗,身子沒倒下去,臉上的血色卻一下退了個乾淨,嘴唇死死抿著,半天沒吐出一個字來。

  馮二嬸正拎著空桶往下走,回頭一看,嗓門都變了調,「陳叔,你咋了,別硬撐著啊!」

  老陳擺了擺手,額角卻冒出汗,手還死死扣著樹幹,指頭上全是泥。

  「沒事,太陽曬的,緩一口就好。」

  這話說的硬,聽著卻發虛。

  周石頭在水路那頭聽見動靜,鋤頭一扔就往這邊跑,跑到半路還踢翻了一個草簍子。

  「你還說沒事,臉都灰了!」

  「先扶下去,別讓他再站著」,唐雪從坡口上來,手裡還抱著帳本,見老陳彎著腰站在那,臉刷的一下就白了。

  老陳還想罵人,胸口那口氣卻沒順上來,話卡在喉嚨里,只能任由周石頭跟兩個後生一左一右的架著他。

  陳母在院壩里聽見喊聲,手裡的水瓢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她跑的急,腳下差點絆著門檻,衝到坡口時已經喘的厲害,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老陳那張發灰的臉。

  「老陳,你莫嚇我。」

  「嚇啥子,我還沒死。」

  老陳這句罵的輕,連平時一半的勁都沒有。

  陳子云從枇杷坡趕下來時,老陳已經被扶進堂屋,靠在竹椅上,衣襟全濕透了。

  他沒先問話,伸手摸了摸老陳的額頭,又看了眼嘴唇還有眼下,臉一下沉了下來。

  「周石頭,去請王濟世。」

  「我這就去。」

  周石頭應的乾脆,轉身就衝出院門,跑的鞋底在泥地上直打滑。

  老陳還想攔,「請啥請,老毛病了,睡一覺就成。」

  陳子云看著他,聲音不高,「你閉嘴,今天聽我的。」

  屋裡一下靜了。

  老陳瞪著他,像是想罵,可氣口不順,最後只把臉別到一邊,悶悶的哼了一聲。

  唐雪把帳本放下,立刻去灶屋燒熱水,又把乾淨毛巾找出來,擰好遞給陳母。陳母接過毛巾,手指都有點抖。她往老陳額頭上按,按了一下又抬頭看陳子云,眼裡全是壓不住的慌。

  「子云,你爸沒啥大事吧?」

  「等王叔看過再說。」

  這話穩,可唐雪聽的出來,陳子云的嗓子比平時低了半截。

  王濟世來的很快。

  他背著舊藥箱進門,連汗都沒顧上擦,先讓老陳坐正,接著摸脈,翻眼皮,最後拿聽筒貼了一陣。

  屋裡沒人敢吭聲。

  外頭短工們也停了活,站在院壩外頭張望,馮二嬸嘴裡小聲念著,別出事,千萬別出事......

  王濟世收回聽筒,皺著眉看老陳。

  「不是大病,可也不能再這麼硬熬,難道忘記了幾年前中暑那一次了?」

  陳母腿一軟,扶住桌角才站穩。

  陳子云沒說話,只等他說完。

  王濟世打開藥箱,拿出幾包藥,語氣比平時硬了些,「天熱,活重,睡的少,飯還湊合著吃,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老陳梗著脖子,「我又沒幹啥重活。」

  「你還沒幹重活?」

  王濟世差點氣笑了,「水路你扛竹,蘋果苗你下地,枇杷筐你上手,晚上還抱著收音機熬到半夜聽新聞,你當我眼瞎啊。」

  老陳被懟的沒話。

  王濟世轉頭看向陳子云,語氣放緩,「讓他歇幾天,別上坡,別頂太陽,飯得吃的實在些,鹽也別太省。」

  他說到這兒,又看了陳母一眼。

  「你娘也一樣,前陣子不是說氣口悶?這不是小事,家裡現在忙歸忙,人不能當柴燒。」

  陳母愣了一下,低頭搓圍腰。

  「我沒事,就是老毛病。」

  「老毛病才最磨人。」

  王濟世把話壓的很實,「樹能慢慢養,人垮了,可沒那麼容易補回來。」

  這句話落下,堂屋裡像被人摁了一下。

  陳子云低頭看著桌上的帳本,帳頁還翻在今天那一欄,短工錢,肥料錢,運費,一筆筆都在。可那些字,忽然沒那麼刺眼了。更刺眼的,是父親發灰的臉,還有母親藏在圍腰後的手。

  晚飯做的比平時細。

  陳母想下灶,被唐雪直接攔住,馮二嬸也跟著進了灶屋,一個燒火,一個洗菜,沒讓她碰重活。

  老陳躺在裡屋,嘴上嫌麻煩,喝藥時眉頭皺成一團,最後還是一口悶了。

  周石頭巡完水路回來,站在門口往裡瞄。

  「陳叔,明天坡上我盯著,你別去了。」

  老陳隔著門罵,「你盯著?你別把水路盯斷了。」

  周石頭嘿了一聲,「斷不了,我要是盯斷了,你起來罵我也來得及。」

  屋裡有人笑了一下。

  笑聲不大,卻讓繃了一下午的氣鬆開了一點。

  夜深後,院壩里的人散了。

  唐雪坐在桌邊,把明天的活重新排了一遍:枇杷坡留兩個人拆袋,蘋果園水路讓周石頭盯,還有西瓜帶由馮二嬸帶人收拾。

  她寫完一行,抬頭看陳子云。

  「你明天別什麼都自己扛,帳這邊我看著,領料也不亂。」

  「嗯。」

  陳子云應了一聲。

  唐雪看了他幾息,聲音更低了點,「王叔說的對,樹要養,人也要養。」

  陳子云沒接。他只是把那幾包藥收進柜子,又去裡屋看了一眼。老陳已經睡著了,呼吸還重,陳母坐在床邊打盹,手卻搭在被角上沒放。

  這一幕讓他腳步停了很久。

  油燈燒的低,屋裡那點光落在父母臉上,皺紋顯得又深又清楚。

  前頭幾年,是這一家人陪著他熬樹。到了今天,樹開始長,人卻快被日子磨薄了。

  陳子云轉身回到堂屋,沒再翻帳本,只坐在桌邊,手掌壓著帳本封皮,一夜沒怎麼合眼。

  村裡的風聲,偏偏總愛順著縫鑽。

  第二天一早,李二狗就在井邊聽見了消息。

  他說不上多高興,可那雙眼睛一下就亮了,像在陰溝里看見一塊碎肉。

  「老陳病了?」

  「說是沒大病,就是累狠了,王濟世都去了。」趙大嘴挑著水,壓低聲音。

  李二狗把手裡的草莖一折,嘴角陰惻惻的往上扯。

  「這陳家攤子鋪的這麼大,人一倒,看他們顧哪頭。」

  他說完往蘋果園那邊望了一眼。水路,套種,枇杷坡,短工,還有帳本,全都攤開了。只要哪處稍微亂一下,陳家就得顧頭不顧尾。

  李二狗沒立刻動。

  他只是把那截草莖丟進泥里,眼神一陰,像是在心裡慢慢挑一處最軟的地方下手。

  陳家院壩里卻沒亂。

  唐雪天沒亮就把帳本攤開,先給來領活的人分了工,誰送水,誰上坡,誰清西瓜溝,都寫的清清楚楚。

  周石頭扛著鋤頭從院門口過,直接喊人。

  「今天水路我帶,誰敢偷懶,別怪我晚飯前讓他重走一趟。」

  馮二嬸也麻利,帶著兩個婆娘去了套種帶,一邊走一邊交代,「陳叔病著,咱手腳放快點,別讓子云操這頭。」

  這些話不算漂亮。可一件件落下去,院壩就穩住了。陳子云站在門檻邊看著,忽然明白,前頭那一本本帳,那一次次結工錢,那些看著瑣碎的規矩,今天才真正撐住了一回。他不在每一個地方,事也沒有散。

  老陳醒來時,聽見院外人聲,想撐著起來。

  陳子云按住他。

  「今天你哪兒都別去。」

  老陳不服,「坡上那麼多活。」

  「坡上有人。」

  「誰能頂你老子?」

  「他們頂不了你。」

  陳子云看著他,停了片刻,「可你先得活的長一點,後頭還有更多事要你罵。」


  老陳怔住。

  他嘴唇動了動,最後把臉轉向牆裡,聲音悶的很。

  「少說這些喪氣話。」

  陳子云沒再說。

  早飯後,他一個人上了蘋果園。

  山路還帶著夜裡的潮,水路順著竹管往下走,聲音比前陣子穩。西瓜藤邊還有新翻過的腳印,花生葉子被露水壓彎,又慢慢抬起來。

  蘋果苗一排排的站著。

  這些樹還小,枝條細,葉子嫩,離真正結果還有很長一截路。可它們都在長,安安靜靜的,誰也不知道家裡昨天下午差點亂成什麼樣。

  樹還在長,錢還要掙,路還要往外鋪。

  可家裡的人,已經不能再跟著硬熬了。

  陳子云站在門口迎風,手指一點點的攥緊,心裡頭一次把那句話釘的這麼死。

  他不是想贏,他是必須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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