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花前這一夜,還好有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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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春回暖後,去年剛站住骨架的樹今年是真見花了。

  花量不算爆開的程度,可開得勻,東一團,西一簇,順著枝條穩穩散開,不擠,也不虛。隔遠了看,能瞧出這批樹的骨架是真的立住了。

  老陳披著舊褂子站在坡口,背著手,先看最上頭那排,再看中間,最後又把坡腳那幾株慢一些的掃了一遍。

  他嘴上沒冒好話。

  「花開了,別高興太早。」

  話是硬的,眼神卻比去年柔得多。周石頭正蹲在下頭修一截小溝,聽見這話,抬頭咧嘴。

  「陳叔,你這嘴是真不肯服軟。」

  唐雪正坐在院壩的小桌邊,拿著鉛筆頭核對上一輪套種的回款,帳本翻得嘩嘩響,她抽空抬眼看了看坡上,順手在帳頁邊角記了一筆。

  「蘋果進入花期。」

  這幾個字落下去,很輕。

  院壩里的氣,本來正一點點熱起來,偏偏晌午剛過,老陳就把收音機搬到了門口。

  收音機先是沙沙兩聲,接著冒出播音員平平穩穩的嗓子。

  「受北方強冷空氣南下影響,我縣大部分地區未來四十八小時內將出現明顯降溫,山區及山口低洼地帶,後半夜最低氣溫可能降至零度以下,有霜凍風險......」

  老陳的臉色第一個變了,手裡的煙杆都忘了往嘴裡送,猛地抬頭先看天,再扭頭去看陳子云。周石頭手裡的鋤頭也停在半空。

  所有經歷過枇杷守霜那一夜的人,心裡都咯噔了一下,誰都清楚,蘋果花可比枇杷花嬌氣得多,這一口冷氣要是真壓下來,守不住,這一年就等於白干一半。

  「又是倒春寒!」馮二嬸的聲音都有點發緊。

  「搬柴,跟上回一樣,熏煙!」周石頭第一個反應過來,轉身就要往後山跑。

  「別搬。」陳子云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把所有人的腳步都按住了。

  「這回不能照上次那套走。」

  周石頭皺眉,「為啥,煙不是頂過一回命嗎。」

  「枇杷花低,煙能貼著坡面走,蘋果這回花位高,園子又散,煙壓住地皮,護不住整層花。再說,園子邊上新立了草簾和工棚,萬一火星走偏,風險更大。」

  陳子云蹲下去,順手撿了根樹枝,在濕土上劃了兩道。一道橫在西北口,一道順著蘋果樹行下沿走。

  「這回先擋風,再上細霧。」

  老陳低頭看著那兩道線,沒立刻接話。他不是沒聽懂,是正順著這思路往下想。

  陳子云已經開始點人,「王叔呢。」

  「在工棚那邊。」唐雪先回了句。

  王木匠來得快,手裡還攥著半截細竹尺。陳子云沒繞彎,「前頭工棚剩的草簾、細竹竿,還有能用的舊木樁全搬出來,西北口最吃風那一段再補一道低風障。不搭高,就搭半人高,斜著壓,能削風就行。」

  王木匠眼睛一下亮了。

  「不是堵死,是卸風。」

  「對。」他轉身就走,走到院門口又回頭喊了句,「誰家手上有閒草簾,全先送過來,記帳。」

  這邊王木匠剛動,那邊周石頭已經湊到了樹枝畫線邊上,「細霧咋整。」

  「黑水溝那條分線別改,拿幾根細竹截開,沿花位下沿橫綁成矮管,再拿燒紅鐵釘燙小孔;孔別大,水進去以後不能噴柱,得吐成碎霧。」

  周石頭先是一愣,隨即嘴角一咧,「你這是要讓水飄起來啊。」

  「讓它貼著花層走。」

  「成,我去弄。」

  馮二嬸一聽見又要整新活,立馬把手上的草繩抱了起來,「那我們這些人幹啥。」

  「扎草簾,遞麻繩,燒熱水,再把工棚後頭剩的舊草蓆全翻出來,今晚用得上。」

  「行。」馮二嬸應得脆,一扭頭就去喊人。

  劉算盤本來站邊上還在聽門道,聽到舊草蓆三個字,自己先往工棚跑了,「那個我熟,前頭碼東西就是我收的,哪一捆能用我知道。」

  唐雪沒往前擠,她先回屋把帳本攤開,另起一頁,壓了個標題。

  蘋果花期防冷布置。下頭第一筆,就是草簾,竹竿,麻繩,人手,熱水。她現在已經習慣了,越是這種節骨眼,越不能只看熱鬧,得把每一樣動過的東西都記住。


  院壩很快忙開。

  王木匠親自上坡定點,木樁往地上一插,位置就全出來了,「這一排別豎太直,斜著壓,風打上來先卸。」

  周石頭那邊更快。他帶了兩個後生,把細竹一截截劈開,內里掏順,橫綁在樹行下沿,又去灶屋借了鐵釘,往火里一燒,燒紅了就往竹壁上點。

  一排排細針眼,挨得不近,卻又均勻。

  劉算盤翻舊草蓆翻得一身灰,倒也真頂事,哪個棚角還有半捆舊草簾,哪一隻木桶底沒漏,他全給抖出來了。

  一陣忙亂里,最安靜的反倒是老陳。

  他沒再提濕柴那套,只拿著鋤頭去西北口清地,把風障底下那片雜草先鏟開。草簾可以擋風,可底下要是虛,一陣風就能掀起來,這點他比誰都懂。

  唐雪記到後半截,抬頭看了一眼山邊。李二狗正縮在更遠一點的坡口後頭,裝作路過,脖子卻一直往這邊偏。

  上一回保枇杷花,他還敢說風涼話。這回他連大聲都不敢。縣裡送苗,農技站來人,蘋果園掛著試點名頭,這些東西像一層看不見的殼,把這片園子一下抬高了。

  他看著那一排排新補的低風障,又看著樹行間綁起的細竹管,胸口堵得發悶。

  回家路上,他婆娘問了一句,「陳家又折騰啥呢。」

  李二狗吐了口唾沫,臉色黑沉沉的。

  「這不是種樹,這是拿樹當命養。」

  到傍晚,西北口那道風障先立起來了。半人來高,斜斜壓著坡勢走,草簾面朝風口,後頭用細竹撐住,既不悶死氣,也不讓冷風直灌。

  這頭剛收工,那頭細竹霧管也接上了。

  黑水溝分線一開,水先順著竹肚往下跑,跑到第一截時只冒出幾滴,周石頭立馬罵了句。

  「孔太細了。」

  陳子云蹲下去摸了摸水壓,「拆一孔,再擴半點。」

  鐵釘重新燒紅,又補了一輪。這回水一壓進去,終於吐出了一層細細白氣,輕,薄,不成線,倒真有點貼著花層飄的意思。

  馮二嬸站邊上看直了眼,「哎喲,這還真成霧了。」

  老陳也蹲下去看,沒說話,只拿手背試了試霧打到皮膚上的涼意,眼神一點點沉下來。不是不行,是真行。

  天色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山口那股涼氣也開始變臉了。白天還有點暖,入夜以後,風先硬起來,最上頭那一帶蘋果花被風帶得輕輕亂顫。

  陳子云直接守到了西北角那片花量最足的樹前,一隻手摸葉片,一隻手探霧帶,眼睛一直盯著風往哪邊壓。

  第一輪細霧出去以後,最左邊那一段還是不夠,水只是掛在竹壁邊上,不肯散開。周石頭提著釘子就撲過去,拆開一眼,咬著牙又擴了半點。

  「再試。」

  水一放,霧終於勻了。

  可還沒等幾個人鬆氣,另一段又出了毛病,那邊霧太重,直接在花托上掛出細珠,冷風一壓,花面反而容易傷。

  劉算盤本來在下頭提熱水,看見這情形,拔腿就跑。

  「我去壓水流量!」

  他順著分線回頭去關小總口,關到第三下,霧總算散成了更細的一層,貼著花位慢慢走,不再結珠。

  夜越深,風越冷。山裡頭這種冷,跟冬天硬冷還不一樣,它是順著風口一點點往骨頭縫裡鑽,鑽的人後背發麻。

  王木匠守著風障那頭,哪片草簾一抖得厲害,他就先撲上去壓。馮二嬸她們守在坡口,一壺一壺遞熱水,哪個手冷得發硬,就先塞一碗。

  周石頭來回在霧管跟風障之間跑,褲腿沾的全是濕泥。

  老陳一直沒退。到了後半夜最冷那陣,西北口那段水竹路接口叫風吹得發抖,竹身一晃,霧線立馬就亂了。他連一句廢話都沒說,捲起褲腿就下去扶,左手壓住接口,右手去扯後頭那截麻繩。

  陳子云一轉頭,看見他膝蓋都沾濕了。

  「爸,你回去。」

  「回個屁。」老陳頭都沒抬,手上卻死死穩著那段竹,「這會兒鬆了,前頭全白忙。」

  陳子云沒再勸,只是一步過去,和他一塊把那段接口重新壓穩。

  風還在走,霧還在吐,草簾低低壓著坡口。這一夜最不一樣的,不是比上次更累,是更有章法,哪邊出事,哪邊補,誰守風,誰守水,全不是亂撞。


  到雞叫頭遍的時候,最冷那一截終於慢慢過去。

  天麻麻亮時,風先收了,細霧也跟著一點點壓小。

  陳子云沒讓人立刻停,他先去看花。第一株,在最邊角。

  花色沒灰,花托沒黑,花芯還挺著。

  他手指頓了一下,又去看第二株,第三株,再順著那排一路往裡摸。越看,胸口那口壓了一夜的氣越往下落。

  穩住了。

  老陳也走過來,腳步還有點沉,可眼睛亮得很。他沒先問,自己彎腰掐了一朵邊花,翻開一看,喉嚨狠狠幹了一下。

  「成了。」

  這兩個字一出來,坡口那邊先像一下活了。馮二嬸把手裡的空壺一放,笑得眼角全是褶,「保住了,真保住了!」

  周石頭直接一屁股坐進泥里,仰頭罵了句,「狗日的,熬過來了。」

  劉算盤扶著膝蓋喘氣,喘完就笑。

  唐雪站在樹下,一朵一朵看過來,眼底那點熬紅的血絲都蓋不住亮。她回頭往坡下看了一眼,遠遠能瞧見幾家去年跟風栽的雜苗,樹還沒長勻,今早那花面已經有發軟發灰的了。

  李二狗前一陣子跟種那幾株,更慘。本來樹勢就虛,昨晚又沒擋風,沒細霧,天亮以後花像讓人抽過一層氣,蔫巴巴垂著,看著就叫人心口發空。

  陳家這邊沒人去笑話,也沒人去多看一眼。可越是這樣,這臉打的就越狠,越無聲。

  可陳子云沒往那邊多看。他已經順著花位往下走,開始看後頭坐果條件了。

  唐雪追上兩步,聲音還有點啞,「這就算過了吧。」

  「花保住,只是第一步。」陳子云低頭撥開一簇花,眼神已經落到更細的地方,「接下來,才是真正看樹出果的時候。」

  山風吹過來,蘋果花一樹樹輕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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