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蟄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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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年那口甜頭,陳子云親手壓下去以後,坡上安靜的很,前幾天還鬧的人心的花樹,一下只剩滿枝厚葉,樹盤邊那層落花,叫雞啄的東一片西一片,看著,真扎眼。

  村里人不懂養樹,只懂看熱鬧,也更懂看結果。

  陳家這邊一朵花不留,半山腰空的發亮,李二狗那邊卻好歹留住了一批小果,雖說果子生的歪,皮面粗,蟲眼也多,掛在枝上東一個西一個,但瞧著總算還有個果樣。

  沒過多久,李二狗先挑了一籃去鎮上趕場。

  那一籃果,真論品相,連龍門那邊淘汰的尾貨都算不上,個頭小,顏色發青,皮上還帶斑,熟的也不勻,可他捨得豁臉,蹲在車站邊,逢人就喊是山裡頭的新枇杷,半賣半送,硬是換回來了六塊八毛錢。

  六塊八,不多。

  可在一九八八的山村里,已經夠換一條煙,還有一包水果糖,再打二兩散酒了。

  李二狗就是故意的。

  他回村那天,沒直接回自家屋頭,偏偏挑著空籃子從陳家院壩前頭慢慢的晃過去,嘴裡叼著紅梅煙,手上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翻來翻去,還順手抓了把水果糖,丟給路邊幾個眼巴巴看著的小娃兒。

  「酸是酸了點,可酸也賣成錢了嘛。有些人樹養的再好,連個果影子都看不到,有啥子用。」

  這話沒點名,可院壩里的人都聽的出,他說的是誰。幾個挑水回來的婆娘站在坡腳嘀咕:「說到底還是李二狗先見著錢了,樹好不好先不說,手裡摸到票子才是真的,陳家那一坡葉子再厚,也不能當飯吃。」

  這股話風,一下就又倒回去了。

  老陳這回是真叫戳疼了。

  他前頭看著兒子掐花,火是火,可心裡總還吊著一口氣,想著陳子云既然敢下這個狠手,多半還有後招,眼下叫李二狗拿幾塊錢回來一晃,那口氣一下就發虛了。

  晚飯桌上,他筷子往碗邊一擱,半天都沒動。

  「你跟我講以後,講明年,講後年,講的再像樣,人家今天都把錢揣兜里了。」

  陳子云頭都沒抬,自顧自的喝了口稀飯,聲音平的像壓根沒聽見。

  「那幾塊錢不是路。」

  「錢不是路,難不成餓肚皮是路?」

  老陳胸口起伏的很厲害,眼睛都壓紅了。

  「咱家還欠著兩百塊,你叫我咋個不急,你叫我拿啥信你第四年一定成?」

  陳母坐在旁邊,手裡筷子攥的發緊,想勸,又不曉得該往哪邊勸,只能小聲說一句,先吃飯,飯都要涼了。

  陳子云喝完那口稀飯,這才抬起頭。

  「李二狗那籃果,賣的是今天,賠的是明年。」

  「樹還沒養夠,他硬留果,留一個拖一口樹勢,今年能換六塊八,明年就得拿整棵樹去補,幾塊錢聽著響,真算帳,是賠。」

  老陳聽的懂一半,信一半,剩下那一半,全叫現實壓著。

  他沒再吭聲,悶頭把半碗稀飯喝完,起身就去院門口抽菸,火星子一明一暗,映的那張老臉更沉。

  第二天一早,陳子云照樣上坡。

  修枝,擴冠,壓梢,清溝,樹盤邊上的草根跟碎石一點點往外撿,手上的活一件都沒省,跟前兩年一樣,還是那股子不緊不慢的勁,像村里那些風言風語根本沒落進他耳朵里。可偏偏這時候,還有幾株樹腋里偷著冒出零星小果。果粒不大,青豆似的掛在葉後頭,要是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周石頭扛著鋤頭跟在後頭,才瞄見一株,剛想開口,陳子云已經伸手過去,指甲一掐,啪的一聲,那粒小果就落進土裡了。

  周石頭看的牙都酸了。

  「你連這點都不留?」

  「這點更不能留。」

  「咋個說?」

  「它偷的是樹的養分。」

  陳子云頭也沒回,又順手摘了第二粒。

  「現在捨不得,後頭就得整樹賠。」

  周石頭站在原地看了會兒,沒再說啥,只把鋤頭扛穩,彎腰繼續去清排水溝,嘴上不服,心裡卻一點點記住了這事。

  村裡頭看笑話的人更多了。

  有人說陳子云是讀了幾句書,把腦殼讀邪了,有人說他是上了縣報自負了很,有人說果樹都叫他當娃娃養,養來養去先把花掐了又把果摘了,還不如一開始就莫種。李二狗更來勁,隔三差五就在坡下晃,說自己那邊果子雖說不大,起碼已經見著錢味了,不像有些人,守著一坡葉子,跟守著一堆道理一樣。


  唐書記就是這時候來的。

  傍晚天快黑了,院壩里剛點上煤油燈,他夾著煙杆,站在門口看了會兒坡上的樹,半晌才坐下。老陳給他倒了碗熱水,自己沒坐,蹲在門檻邊,一口一口抽菸。

  唐書記先沒提錢,只說村里這些天的閒話,說有人拿當初那兩百塊說事,說他這個大隊書記是拿生產隊臉面,去賭一個後生娃的瘋勁。

  說到後頭,他才看向陳子云。

  「我借錢那天,到現在都沒後悔過。」

  「可這條路,你得走出來。」

  「不然他們罵的不只是你,也有我。」

  院壩里一下子靜的嚇人,只有竹管往水缸里放水,咕嘟咕嘟的細響。

  陳子云點了點頭。

  「書記,你這份信,我記著。第四年,我把它做成。」

  唐書記沒多說,起身走的時候,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可陳子云感覺,整座山的重量都給壓下來了。

  日子繼續往前滾。

  李二狗那邊先賣出去那籃果以後,風光了沒幾天,樹勢就開始顯出虛來,掛過果的細枝更瘦,葉片也薄,幾棵樹的梢頭還帶了點發黃,可村里人哪懂這個,眼睛還是只盯著那六塊八。

  直到入秋後,村里忽然來了一封信。

  信不是給老陳的,也不是給唐書記的,是從縣裡轉下來的,信封上清清楚楚寫著陳子云三個字,郵戳都還是新的。

  唐雪拿著信,一路從山腳跑到坡上,跑的臉都紅了。

  「縣裡來的!」

  陳子云停下手裡的剪子,把信接過來,看了一眼落款,兩個字,蘇青。

  他還沒開口,唐雪已經湊過來。

  「我給你念噻。」

  信不長,字也不多。

  蘇青先說了那篇稿子已經見報,縣裡有人看了以後,還專門提過一嘴龍門大五星,說這種果子只要種的正,樣子好,縣城商場,招待所,跟那些接待單位,都缺這類好水果,末了又寫了一句,別急著賤賣,真成了,記得來信。

  唐雪一字一句念完,眼睛先亮了起來。

  「你看,我就說城裡頭認這個。」

  老陳站在旁邊,聽完以後沒馬上吭聲,只是把手裡的菸頭摁進泥地里,過了會兒才悶悶的吐出一句。

  「信里說的是以後。」

  「可有以後,總比沒以後強。」

  這回接話的是陳子云。

  他把信仔細的折好,貼身放進衣兜,抬頭看向坡上已經起勢的樹冠,聲音比平時更穩。

  「現在挨的罵,都是為了以後換錢的時候,能把價立住。」

  入冬前那陣,山風一天天硬起來,坡上的樹卻越養越像樣了。

  第三年沒留果,樹勢全讓了出來,主幹粗了,側枝也鋪開了,站遠了看,整片坡比上一年整齊的多,綠的也更壓的住,連老陳有時從地里回來,都要先上坡轉一圈。嘴上還是什麼都不說,腳倒是很誠實。

  到了立冬前後,天剛擦亮,陳子云一個人上坡查樹。

  山里起了白霧,葉片邊上沾著一層細水,他站在最上頭那幾株前,抬手掰開一根壯枝頂端的芽鱗,動作很輕的,像揭開什麼藏了很久的東西。

  芽心裡頭,已經孕出了新一年的花。

  小小一團,裹的很緊,顏色還嫩,可那股要往外頂的勁,已經藏不住了。

  陳子云盯著看了很久,手指慢慢的收回來,胸口那口壓了整整一年的氣,也跟著一點點沉到底。

  第三年這場笑話,他挨下來了。

  真正見輸贏的時候,終於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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