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滿坡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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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芽鱗合回去的時候,晨霧還壓在半山腰,細細一層,貼著葉面不肯散。

  陳子云蹲在樹前,手指上還沾著涼氣,眼睛卻一直落在那枚鼓起來的芽心上,半晌都沒挪開。

  第四年,真快到了。

  可越是到這一步,前頭那些沒還完的帳,還有沒咽下去的氣,反倒一筆一筆全壓了回來。

  那個冬天,老陳給樹幹刷了三回石灰,第一回嫌稀,第二回嫌薄,第三回乾脆自己提著桶上坡,一棵棵重抹過去,嘴裡還要罵一句麻煩。

  陳母過年前攢了半罐雞蛋,平時一個都捨不得動,年三十也只煮了兩個,硬是塞給陳子云跟老陳,說樹要靠人養,人先不能垮。

  唐雪從鄉里回來時,順手帶了蘇青寄來的舊報紙,邊角還印著褪色油墨,她沒捨得糟蹋,壓在陳子云床邊木箱上,一張墊著記帳,一張留著包東西。

  竹水路照舊在院壩外頭淌,冬天的水更涼,周石頭蹲在坡下挖排水溝,手凍的通紅,嘴裡哈著白氣,動作卻沒停。

  這一家子,還有後來跟進來的這幾個人,早就叫這片樹綁在一根繩上了。

  可樹沒見著現錢,借款還在。

  兩百塊錢,擱在哪家都不是小數,何況陳家這幾年一門心思撲在坡上,眼前日子還是緊,鍋里添多少米,缸里剩多少鹽,心裡全的掂著。

  唐書記沒上門提過,可越是不提,越壓人。

  村里人都在傳,到了今年秋後,大隊的帳面上就要平了,那兩百塊錢要是還不見響,老陳家的兩間土房怕是都的抵出去。

  老陳夜裡抽菸的次數越來越多,煤油燈一滅,他還坐在門檻上不睡,菸頭一亮一暗,照的那張老臉更沉。

  村里風向也怪,跟前兩年不一樣了。

  有人說陳家這樹養的是真精神,再熬熬說不準真要翻身,也有人在井邊壓著嗓子講,前頭幾年力氣全砸進去了,要是第四年還見不著大錢,這一家子怕是要傷筋動骨。

  半信半疑,最磨人。

  因為這意味著,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結果。

  立春前最後幾天,陳子云沒閒過。

  清枯枝,松表土,掰掉多餘芽點,再順著樹盤薄薄的補一輪肥,哪株枝條發橫,哪株主梢偏了,哪片葉色發淺,他都的重新過一遍。

  唐雪跟在後頭遞草繩,遞剪子,鞋底踩的滿是濕泥,走到最上頭那排時,她忽然停了步。

  「你這幾年,就沒懷疑過自己?」

  陳子云正彎腰刮樹盤邊上的板結土,聽見這話,手上動作都沒停。

  「懷疑有用的話,樹早就自己長成了。」

  唐雪叫這句話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偏又說不出別的,只能蹲下去替他把旁邊清出來的碎草往背簍里收。

  山風從竹管上頭掠過去,帶著冷意,也帶著水氣。坡上的樹,一棵挨一棵站著,主幹粗了,側枝開了,樹冠已經不再是前兩年那副單薄樣子。這些年到底有沒有白熬,天一暖,立馬就要見分曉。

  先開的,是最上頭那幾株。

  一開始只是枝頭零零碎碎鼓出一點白,隔了兩天,整片坡像誰從夜裡輕輕的推了一把,花,一下全翻了出來。

  不是第三年那種試探的冒的幾團,也不是東一簇西一簇的小意思,是整片半山腰一起開。

  白裡帶黃的小花團壓滿枝頭,一層疊著一層,順著坡勢往下漫,風一過,花浪輕輕的一翻,像雲落在了山上。

  院壩都跟著亮了。

  老陳那天提著糞桶上坡,才跨過排水溝,人就站住了。

  他先看最上頭那排,再看中間,再看坡腳,眼神一寸寸的掃過去,最後連桶都忘了放,半晌才從胸口裡擠出一句。

  「開成這樣了?」

  這回不是高興的發飄,是實打實的看呆了。

  陳母來的更晚,圍腰都沒來得及解,站在坡邊看了一陣,眼圈一下就紅了,嘴張了又張,最後只念了一句。

  「總算熬到這天了......」

  唐雪站在花樹底下,抬頭往上望,碎花影子落了她一臉,她先笑,笑完又發怔,像是直到這會兒,才把前頭那幾年風裡來雨去的日子,跟眼前這一坡花真正的對上。

  連唐書記都來了。


  他背著手,從坡口一路走到上頭,腳步比平時慢的多,走到中間時停住,抬頭望了一圈,胸口那口吊了幾年的氣,總算慢慢的沉了下去。借錢那一回,他是壓著全隊閒話點的頭,如今再看這一坡花,心裡頭頭一回真正的有了底。這一回,怕是真要成了。

  消息傳出去,山路上很快就多了人。

  先前還在觀望的,這會兒都忍不住繞上來看,一看見這滿坡花海,嘴裡那些不咸不淡的話,先就少了三分。因為這種場面,不是靠吹能吹出來的。

  李二狗也來了。

  他站在坡下沒往前擠,抬頭盯著陳家這片樹,臉色一點點的發緊。前頭那籃賣出去的酸果,原本還能讓他在村里抖幾天威風,可跟眼前這一坡花一比,連提都提不起來了。他自家那片樹,東缺一塊,西禿一塊,花量本來就不齊,這會兒再看陳家,真像讓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他不想認,可眼睛騙不了人。

  周石頭從坡下上來時,順手把擋路的草鋤開了,站在邊上看了好一陣,忽然低聲的冒出一句。

  「這回,誰還敢說是瞎折騰。」

  老陳聽見了,沒接話,可臉上的硬殼明顯的鬆了不少。

  只是這股高興沒在陳子云臉上停太久。

  他站在花海中間,眼睛沒在別人的反應上多留,先看樹勢,再看風口,還有坡腳低洼處,最後抬頭去看天。

  花開成這樣,是真好。

  可開的越盛,後頭越怕出岔子。

  借來的錢,前幾年挨過的罵,掐掉過的花,讓出去的小果,守過的夜,熬過的旱,所有舊帳到了這一步,全壓在這一場花上了。

  要是這一回再出意外,前頭那些苦,就不是苦盡甘來,是一起翻身回來咬人。

  唐雪站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天上看,臉上的笑慢慢的收了些。

  「怎麼了?」

  陳子云沒立刻答,過了片刻才開口。

  「花開的太齊了。」

  唐雪先是一愣,隨後也不說話了。

  山裡的春天,翻臉比人還快,這種事誰都講不准,可誰都明白,一旦真碰上壞天氣,花開的再好,也經不起折騰。

  坡下那些人還在嘖嘖稱奇,老陳也還站在花樹前頭髮怔,唐書記臉上終於露了點輕鬆神色,連陳母都難的敢多看兩眼將來的日子。

  只有陳子云,越到這一步,心裡那根弦越收的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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