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滿坡繁花親手掐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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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幾個針尖大的鼓點,沒讓陳子云等太久。

  開春後一場暖風翻過半山腰,坡上的大五星一夜接一夜往外冒,先是零零碎碎,後頭就成了片,一樹樹白裡帶黃的小花團掛滿枝頭,連院壩外那根引水竹管邊上的青苔,都生的更旺了些。

  老陳那天清早扛著鋤頭上坡,才跨過排水溝,人就站住了。他望著滿坡花,半天沒動,鋤頭還拄在腳邊,喉嚨里狠狠的乾咽了一下,末了才冒出一句。

  「真開了。」

  這句話很輕,落在風裡,連他自己都聽的出那股壓不住的熱氣。

  陳母上來的更晚些,圍腰都沒來得及解,站在坡邊看了又看,手一個勁往腿上搓。

  「有果影子了,真有果影子了。」

  她念叨了兩遍,眼圈都發了紅。

  村里消息傳的快,沒到晌午,山路上就多了人影,挑水路過的,割草拐上來的,下地回來專門繞一腳的,都想看看陳家這片樹到底長成啥樣了。

  唐書記也來了。

  他背著手在坡上走了一圈,先看花,再看樹盤,又瞄了眼竹水路那邊,胸口那口壓了幾年的氣,總算鬆了半截。

  「這回,算是見著真章了。」

  唐雪站在花樹底下,抬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碎發,臉上全是亮色。

  「你守了兩年,總該高興一回了吧。」

  周石頭扛著鋤頭跟在後頭,嘴上沒說話,眼珠子卻在一棵棵花樹上來迴轉,瞧的比誰都細。

  李二狗也來了。他先在坡下看了一陣,臉上那點不舒服壓都壓不住,偏還要撐著笑。

  「開花有啥子稀奇,我那邊也開了,不就是早幾天晚幾天的事。」

  這話一扔出來,沒人接。

  因為滿坡花擺在這兒,誰眼睛都不瞎。

  可人群越熱鬧,陳子云臉上那點笑意越淡。他從頭到尾沒往花上伸手去碰,只是一棵棵往下看,先看主幹,再看枝條,再看花量,目光落的很細。外行看的是熱鬧,他看的卻不是這個。

  這批樹第三年見花,算快,可骨架還差著一口氣,枝組沒鋪圓,主枝也沒真正養足,這時候貪頭一口果,樹就得分神,分了神,後頭幾年都得拿時間去補。

  花是好花,可不能留啊......

  這口氣在他胸口壓了半天,壓到傍晚,壓到天黑,壓到煤油燈點起來,壓的屋裡都靜了。

  老陳吃飯時難得多喝了半碗稀飯,臉色也比平時松,嘴上還是硬。

  「等掛住果,看哪個還敢說老子家這坡地白折騰。」

  陳子云扒了兩口飯,沒接這句話。

  唐雪坐在門檻邊幫陳母剝蒜,抬頭看了他一眼,眉頭擰了下。

  第二天天麻麻亮,坡上就有了動靜。

  老陳起的早,才走出院門,就見陳子云提著剪子,肩上扛著根長木桿,腳邊還放了只背簍,已經站到了第一排樹前頭。老陳先沒回過味,只皺眉問了句。

  「你一大早弄這些搞啥子?」

  話音剛落,第一簇花已經掉下來了。

  輕飄飄一團,落在樹盤邊,散了一地。

  老陳人都僵了。

  陳子云手沒停,剪子又起,第二簇,第三簇,花團接二連三往下墜,白黃一片,掉的人眼皮子直跳。

  「你給老子住手!」

  老陳那一嗓子,把坡下雞都驚飛了。

  他三兩步衝上去,一把攥住陳子云手腕,手背青筋都鼓起來了。

  「你腦殼進水了?這是花!是果!你自個兒種出來的花,你親手掐了?!」

  陳子云站的很穩,手腕叫他攥的生疼,也沒往後縮。

  「今年不能留。」

  「不能留?!」

  老陳火一下頂到臉上,胸口起伏的厲害。

  「兩年多,錢砸了,工出了,命都熬瘦了,好不容易熬到開花,你跟我說不能留?你是不是瘋了?!」

  陳母聽見動靜,鞋都沒穿利索就跑了上來,一看樹下那一堆花,人都晃了下,嘴張開,又合上,半天沒擠出整句。

  山路上也有腳步聲。剛上坡的人一看這陣仗,全停了。


  「咋個回事?」

  「陳子云在掐花。」

  「掐花?!」

  這一聲比一聲高,轉眼就炸開了鍋。有人湊近一看,樹下真是一團團花,臉色都變了。

  「這娃兒真瘋了。」

  「哪有種果樹把花掐掉的,掐了還結個錘子果。」

  「書讀多了,腦殼讀壞了吧。」

  老陳聽著這些話,臉更黑,攥著陳子云的手也更緊。

  「你今天不給我講出個一二三,這花你一朵都莫想再碰!」

  陳子云抬起頭,看著父親。

  「樹還沒養夠。今年留果,能見幾口甜頭?後頭幾年全得賠進去的。現在摘的不是花,是給樹留命。」

  話不多,句句都硬。

  可這會兒誰聽的進這個,老陳眼珠子都紅了。

  「命命命,你一天到黑就是命!老子只曉得別個開花,是等著見錢,你倒好,見錢的門開了,你親手又把它關回去!」

  唐雪就是這時候跑上半山腰來的。她本來是聽見坡上動靜才急著往上趕,一上來先看見滿地花,再看見陳子云手裡的剪子,人也定住了。

  風從坡上刮過去,吹的樹上花枝輕輕發顫。

  她喉嚨動了下,才問出一句。

  「你到底在幹啥?」

  陳子云看了她一眼。

  「給後面幾年留命。」

  唐雪聽完,沒馬上說話。她低頭看了眼樹下那層花,又抬頭看樹,再看陳子云,眼裡的亮光慢慢的壓了下去,換成了沉。她還是沒全想透,可她先一步站到了人群前頭,擋了擋那些要往裡湊的。

  「都莫擠,擠斷了枝你們賠啊。」

  有人不服。

  「唐雪,你還幫他說話?這都掐成啥子樣了。」

  唐雪扭頭就嗆。

  「我幫不幫,用你教?」

  周石頭也沒吭聲,默默的走到坡口,鋤頭往地上一立,把幾個擠的最前的攔住了。

  唐書記來的慢一步,可一到坡邊,臉色也沉了。

  他先看花,又看樹,再看陳子云。

  「你拿的准?」

  「拿的准。」

  「真全掐?」

  「全掐。」

  唐書記盯了他幾秒,煙都沒摸出來,末了只說了一句。

  「那就做到底,別掐一半留一半,最後兩頭不挨。」

  這話一出,人群里更炸了。連唐書記都不攔,那不就是默認這後生真要瘋到底了。

  李二狗這下可算逮著了熱鬧,站在坡下笑的嘴都歪了。

  「掐,儘管掐,我看有些人是把樹當祖宗供上了。」

  「我那邊花開的也不差,我可捨不得下這個狠手,有果不留,留啥子,空樹殼子?圖個啥嘛。」

  他故意的扯著嗓門喊,生怕老陳聽不清。

  老陳腮幫子咬的發鼓,手一甩,把陳子云手腕丟開,轉身一屁股坐到坡邊石頭上,臉陰的嚇人。

  「掐,你掐。」

  「今天掐完了,後頭要是沒掐出個名堂,你自個兒去給全村交代。」

  陳子云沒再回話。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剪子,繼續往下一棵走。

  唐雪站在邊上,手指攥著衣角,攥的發白,過了會兒,還是低聲問了句。

  「要不要我幫你扶枝。」

  陳子云嗯了一聲,這一聲不高,卻叫唐雪心裡一下就定了。她走過去,替他把壓低的花枝扶住,方便他下剪子。

  一簇,一簇,又一簇。

  太陽一點點升高,坡上的花卻一點點少下去。

  花瓣落滿樹盤,落滿溝邊,落滿鞋面,遠遠看去,半山腰跟鋪了層薄雪一樣。

  陳母站在邊上看的心口直抽,轉過頭偷偷的拿圍腰抹了把眼角,又不敢哭出聲,怕再亂了這口氣。

  老陳一整天都沒再跟陳子云說一句話。只是坐在坡邊,抽完一根又一根煙,菸頭摁進土裡,摁的很深。


  到了傍晚,最後一棵樹也清乾淨了。滿坡花沒了,只剩一樹樹葉子和新枝,站在風裡,空的扎眼。

  下山的人越傳越快。

  「陳子云把滿坡花全掐了。」

  「一朵沒留。」

  「這回怕是真走火入魔了。」

  風一過,半個生產隊都在說這個。李二狗回到自家那片半死不活的樹邊,抬頭看著自家留下的花,嘴角一咧,故意的朝陳家坡地方向笑了笑。

  「留到手裡的,才叫本事。」

  陳子云沒搭理他。他站在坡上,腳邊全是花,眼前是一片空下來的樹,胸口那口氣壓的死緊,眼神卻沒亂。

  第三年這口甜頭,他親手掐了。

  為的,就是把明年,後年,未來整樹整樹的果,硬生生的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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