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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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風涼,老槐樹的枝葉在曉風中輕輕搖曳,簌簌落露。

  宋植行至鎮口,回首望去不見芳婆婆的身影,於是駐足片刻,對著主屋方向鄭重拱手一禮。

  「此去若有生機,小道...定有恩報。」

  說罷宋植提了提肩頭行囊,轉身邁步,顫顫巍巍朝著鎮外走去。

  泥濘小路旁,老李那輛老舊的驢車簡陋樸素,車廂被粗布簡單圍起,待宋植上來後老李隨手甩了甩鞭子,驢蹄踩過一地碎葉,搖晃著緩緩駛離了大回鎮。

  此刻霧氣尚未散盡,天地一片灰濛濛,道路兩側荒草連天,田地荒蕪廢棄,宋植看了一會覺得無趣,回頭正見老李哈欠連天,便問道:

  「老丈一路收屍奔走南北,見多識廣,晚輩想請教這黑病除了淮西,其他州府也這般嚴重嗎?」

  老李坐在車前,聞言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到處都有,何止淮西!」

  「不過說起來,淮西倒像更嚴重些,老夫聽好友提及再往西的瀚漠四境,黑病也有,卻不至於這般風聲鶴唳,民生未變。」

  宋植眸光微動,覺得情理之中。

  靈泉發自地脈,尋常地域水脈孤立,可淮西水脈互通互聯,幾乎將靈水輸送至每一處角落,自然是受災嚴重,好在源頭遠近會讓靈機折損,若是進入大江大河,幾乎會失去效力。

  宋植突然想到一事,好奇的問道:「老丈,這疫病也有些時日了,朝廷可有施展什麼手段防治?」

  「手段?」老李嘖了一聲:

  「這等無根無由的大疫,御內太醫都束手無策,州縣官吏又能如何?只能是封鎖死城、焚燒屍身,治標不治本,江左城是淮西首府不錯,治疫數月亦毫無成效,老夫看在眼裡,這疫病反倒愈發嚴重!」

  說到此處,老李話鋒一轉:

  「不過聽聞前些時日,上京那邊遣了一批人入駐江左城,怕是要要有大動作咯。」

  宋植抬眸,好奇的問道:「上京?」

  殘存的記憶零碎模糊,他只知大衍疆域遼闊,中州上京乃是皇朝中樞,帝王居所,統御萬里河山。

  「嘿!」老李咧嘴。

  」聽說,來的是那【扶龍司】!」

  老李吐出這三個字,荒郊野嶺的,聲音卻不自覺降低了兩分:

  「你娃不曉得,這些可不是普通官吏,他們行事遊走明暗之間,掌生殺大權,專緝捕異類、查辦詭案,他們到了江左,只怕就算是咱們的淮西府尹也要冷汗涔涔!」

  宋植眉頭輕挑,心中不由生出幾分警覺。

  扶龍司....聽著像是靈枯病前就存在,不過想來我行事低調,應不妨事。

  山霧漸漸散去,日光穿透雲層灑落大地.

  二人一路閒談,不知不覺間前路視野豁然開闊,地平線上,一抹厚重暗沉的高牆橫亘天地之間,巍峨無比。

  巨城依山傍江而立,連綿的青石城牆高聳入雲,牆面布滿風霜痕跡,見證無數歲月變遷,牆外護城河碧波環繞,不遠處的桓曲江面舟楫零星,王氣蒸蔚。

  這便是淮西首府——江左城。

  大疫之年,往來人流雖較往日銳減,可出入城門的車馬、行旅、戍卒依舊絡繹不絕,老李將驢車停在驢欄旁,和店家交代後,回頭叮囑道:

  「我入城辦事,如今城中管控極嚴,你身染黑病,萬萬不可踏進一步,就在此處安分等候,莫要四處遊蕩。」

  「晚輩謹記。」

  宋植頷首應下,他早已用灰布裹住大半面龐,只露出一雙清亮眼眸。

  老李尤不放心,再次叮囑道:

  「你是老婆子交待過的,老夫自會幫你把事情辦好,只是我這躺還需去行疫司報備,三兩日怕是出不了城。」

  「老夫會同鏢師約好,讓他們明日卯時從此門出,去往紡縣的鏢隊想來甚少,你在城門下等候,一問便知。」

  叮囑完畢,老李轉身匯入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城門之中。

  待老李消失在城門人流之中,宋植卸下行囊,這處驢欄是老李舊友修立,倒也不用擔心沒人看護。

  他一瘸一拐走到護城河畔,靜靜打量往來行人,前世他只去過山下的陳國,陳國雖大,卻也沒有這等氣派的巨城。


  如今親眼見到江左雄城,才知這大衍皇朝的鼎盛氣象,恐怕只有周主在世的年代方能比肩。

  宋植視線投向城門,只見城門處守備森嚴,身著甲冑的守城官兵兩兩成行,逐一盤查出入行人,不僅核驗通行令牌,還要比對面相戶籍,不時還有人被生拉硬拽,拖出隊伍。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且齊整的馬蹄聲,自城外官道盡頭轟然響起!

  宋植回頭看去,原來是數匹高頭大馬揚蹄疾馳,直奔城門而來,煙塵滾滾。

  馬背上端坐七八名緹騎,盡著玄色黑袍,內襯鎖子短甲,長刀橫置馬鞍兩側,那衣擺隨風獵獵作響,煞氣凜冽。

  路邊原本等候的流民聲音嘈雜,此刻都下意識屏住呼吸,慌忙向道路兩側避讓,短短瞬息,官道中央竟空出一條筆直通路。

  駿馬行至城門之下,可就在入城當下,隊列靠後的一名緹騎忽而猛然勒緊韁繩。

  聿——

  烈馬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高亢嘶鳴,穩穩停駐原地。

  這名緹騎眉眼冰冷,視線穿透攢動的人群,精準鎖定角落裡一名倚著土牆的少年,那少年衣衫襤褸,兩條臂膀裸露在外,看著平平無奇。

  只是宋植目力甚強,跟著望去,卻發現少年胳膊上似乎盤踞著蜿蜒的青色紋路,糾纏在一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

  這是靈根初顯之兆!

  宋植心中大驚,莫非這少年吃過畔生靈果!?又或者...

  當下宋植記起來了,師父曾提過有些靈根溫和特殊,並不具備那般霸道的自噬力,若是及時服下源頭靈水,甚至有機會化解靈痂,覺醒靈根。

  「拿下他。」

  這緹騎吐出三字,聲線冷硬無情。

  話音未落,他足尖輕點馬腹,整個人縱身躍落馬背,腰間長刀順勢出鞘。

  其餘同行緹騎也默契十足,當即調轉馬頭,呈合圍之勢封死少年所有退路。

  那土牆下的少年驟然驚醒,臉色劇變,下意識起身就想混入人群逃竄,可還沒跑出多遠,最先落地的那名緹騎已經橫刀抵住他的脖頸,一腳將他踹翻在地。

  另外兩名玄袍刀客同步上前,一人將少年雙臂反剪,一人取出冰冷粗重的玄鐵鎖鏈,任少年驚恐掙扎,嘶吼求饒,還是被纏繞禁錮了四肢,丟上了馬背。

  全程乾脆利落,沒有審問,沒有多餘說辭,不問出身,不辨善惡。

  待處置完畢,那幾名緹騎無視周遭眾人各異的神色,翻身上馬再度催動坐騎,徑直穿過城門駛入江左城內。

  周遭眾人噤若寒蟬,唯恐惹禍上身,宋植立在不遠處,將全過程盡收眼底,垂在身側的指尖悄然收緊。

  想起方才來時路上老李說的話,宋植心底同樣寒意漸生。

  「這...就是扶龍司罷。」

  「不對...這些人,這些人分明是在專門捉拿修士!」

  前世直至靈枯病結束,諸國才後知後覺,著手管控天下修士,可這大衍天變初啟,就已開始大肆抓捕修士!?

  宋植心中凜然,想必這大衍朝廷絕非他以為的那麼笨重,反而更為敏銳,也更為狠厲。

  「既然能分辨靈根,他們絕對已經覺察到了瘟疫隱秘,甚至有可能,已經知曉靈泉的存在....」

  「不能拖,我的速度一定要快!」

  ————

  ——

  卯時。

  天色晦暗,城門也緩緩啟了一條縫,城外林間茂密,山霧濃稠如棉,將官道籠得朦朦朧朧。

  行旅、車馬開始陸續穿行其間,車輪轆轆、人語細碎,在霧氣里飄得忽遠忽近。

  而在霧影之中,一輛樣式樸素的馬車也緩緩駛出城門,那匹拉車的大馬通體漆黑如墨,四肢健壯,鼻尖噴吐著熱氣。

  車前座上,那車夫頭戴寬檐竹笠,帽檐壓得極低,唯有幾縷暗紅髮絲自笠邊縫隙垂落,一身寬大黑袍罩住身形,刻意收斂了肅殺之氣,不欲被人認出身份。

  朱吾世指尖輕扣車轅,金眸閃爍,望向城外破曉前的夜色,心中思量著。

  此番籌謀許久,不遠千里親臨江左,只為這一道靈水的線索,只要帶上身染黑病之人沿路試探水脈,定能探出端倪。


  『若非淮西屬懷王轄地,掣肘頗多,本座也不必親自涉險。』

  想到這,朱吾世目光掃向城外道路,預想中前來接應的人影遲遲未現,他眉頭皺起,心底生出幾分疑惑。

  好在這時,一道清淺的聲音自霧中傳來:

  「這位兄台,敢問馬車可是去往紡縣?」

  朱吾世循聲抬眼,透過霧氣,只見一道單薄身影立在道旁。

  此人正是宋植,他拉著一架插著鏢旗的馬車不放,昨夜驟雨起,他渾身被打濕個透,這會冷的瑟瑟發抖,還是擠出笑容,露出的眼睛盈盈笑著。

  「紡縣?」

  駕車的鏢師聞言一怔,隨即與同伴對視一眼,轟然大笑。

  「如今誰還敢往紡縣去?莫要攔路,快些閃開!」

  宋植卻不忍放下手,他已經連續攔了幾輛鏢車,皆是聽到紡縣譏笑離去,這會趕忙問起了緣由。

  那二人聽完宋植的說法,知道他罹患黑症,似乎明白了什麼,其中一人心善些,收起笑容語重心長的解釋了兩句:

  「紡縣已去不得了,那途徑之地的黑吠山已被封山,連官家的人都有去無回,誰還敢往裡面闖?」

  「年輕人,我看你請的老人家多半被人哄騙了,收了銀子,欺你連城都進不去。」

  句句冷言入耳,宋植心口漸沉,只得道了聲謝,緩緩的鬆開了手。

  『若他們說的是真的,老李確實有可能被誆騙了,那我...』

  宋植心緒焦灼,不知是該繼續信老李找到了鏢師,還是另作其他打算,就在這時,身後一陣沉穩的車輪聲由遠及近,一輛隱在霧中的馬車緩緩停在了他身側。

  抬首看去,宋植看到了一雙金色,仿佛有火焰跳動的眼睛。

  四目相對,周遭人聲、車聲仿佛盡數遠去,天地間只剩二人與繚繞白霧。

  朱吾世率先開口,他的聲線低沉冷啞:「去紡縣的?」

  黯淡下去的眸子驟然亮起,宋植用力點頭。

  探頭左右看了看,確定沒其他人後,朱吾世又問道:

  「就你一人?」

  宋植定了定神,上前兩步,兩隻手緊緊的攥著自己包袱:

  「不錯,只我一人...」

  .....

  「過來。」

  朱吾世招了招手,待宋植依言走上前,便聽這男子再次發問:「你身上的黑痂,露出來看看。」

  宋植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想來是老李提前與鏢師打過招呼,以此樣貌作辨,生怕雙方錯認。

  於是沒有遲疑,抬手輕輕撩開額前碎發,露出面上交錯的黑褐色痂痕。

  朱吾世目光一凝,心中吃驚,他見過不少染病之人,卻還是頭一回見到黑痂遍布整張面龐的病患。

  轉瞬他便回過神,心中瞭然,暗自忖度:

  想來這便是賀洄安排好的藥人,眼下事態緊急,人手不足,也只能暫且將就。

  「上車。」

  宋植鬆了口氣,立馬抱著包袱彎腰登上馬車,掀簾入內,狹小的車廂給了他一些暖意,宋植幾乎一夜沒睡,正準備喘口氣,那帘子卻又被拉開了。

  朱吾世回身看向裡面縮成一團的藥人,片刻沉默後,語氣帶著幾分不耐:

  「你在做什麼?出來駕車。」

  「啊?」

  宋植一愣,指了指自己:「我?駕車?」

  ————

  ——

  同一時刻,江左城另一處城門。

  賀洄在原地來回踱步,神色焦灼,在他身後肅立著十餘名扶龍司精銳,旁邊還停著兩輛馬車,車內皆是奉命隨行的黑病藥人。

  「大人,約定時辰已過,指揮使大人他...」身旁屬下低聲發問。

  賀洄正心煩,一道散漫的身影大搖大擺走來,來人虎背熊腰,手中端著一碗熱面,邊走邊吃,腰間長鞭泛著烏光。

  「嘖嘖,我就說你這是瞎忙活。」大漢三兩口扒拉完麵條,嘴裡不忘揶揄起來。

  賀洄瞥了他一眼:「蔣左使此話何意?」

  姓蔣的漢子摸了摸嘴,冷笑道:

  「大人此番執意獨行,就是想低調行事,你弄出這般大動靜,他若是真來了罵死你算輕的,替他做主?殺了你都不為過。」

  賀洄聞言後背一涼,連忙吩咐手下遣散隊伍,拱手請教起來:

  「可隨行的病患是大人親自吩咐安排,為何到現在不見人影?」

  蔣雙仰頭大笑:

  「我家大人文韜武略,本事通天,唯獨一樁短處——不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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