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扶龍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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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問嗎?

  鞭手聞言一窒,他擰了擰手裡長鞭,最終只憋出兩個字:「問了啊。」

  「你問什麼了。」

  「問...問....我問他...」

  不等話音落下,紅髮男子突然飛起一腳便將鞭手踢到水中,順帶啐了一口,這才收回目光看向被綁縛的血人。

  被綁縛的男人也緩緩抬起頭,他像坨被掛在鐵柱上的泥巴,若非擔心下一鞭子就去見太奶,恐怕早就又暈死過去。

  「大人...」

  那道高大身影緩步上前,搖了搖頭,接著半蹲下身,托住他無力的軀體落在地上。

  「都是誤會。」

  「本座乃御前三壇總督,兼伏龍司指揮使——【朱吾世】,此番請先生到此,實是有些事情想要請教先生。」

  他的聲音平靜沉穩,有一種令人心安的魔力,可話音落下這漢子渾身卻輕顫不止,想躲,肩膀卻被那隻手穩穩托著,根本動彈不得。

  男人叫劉聰,自長到馬背高便一直在縣裡袁老爺家做佃農,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是縣裡收糧的主簿。

  說實話被打了三天了,直到剛才,他都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伏...伏龍司?」

  漢子感覺一陣恍惚,他雖出身農家,可常去縣裡務工,自然沒少聽一些茶館閒話。

  傳聞十餘年前,衍帝於御前二司之外另立一司,號曰【伏龍】,以徹查天下百官,肅諜正風自居,自此官場捲起血雨腥風,殺得那些大官人頭滾滾。

  朱吾世說完利落的解下手鐐腳鐐,失了束縛劉聰跟泥鰍一般歪倒在地,他的雙眼努力想要睜大,心中絲毫升不起半點劫後餘生的興奮,眼底滿是惶恐。

  「盡可放心。」

  朱吾世聲音適時從頭頂落下來,竟有幾分溫和。

  「本座在此,保你沉冤得雪。」

  劉聰抬起頭,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想說些什麼,嘴唇動了動,卻只擠出幾個字:

  「小的...知無不言。」

  這位扶龍司指揮使不語,緩緩將手伸入懷中掏出一物,雙指捻起,不緊不慢地停在劉聰眼前,問道:

  「可識得此物?」

  在他二指間,夾著一粒麥穗。

  金黃飽滿,甚至還能聞到上面殘留的一絲稻穀氣息,好似並沒有什麼不同。

  劉聰眼睛卻倏地睜大,下意識低頭望向地面,卻被一隻大手瞬間鉗住喉頭,強行掰正腦袋。

  朱吾世的臉近在咫尺,那雙金眸里殘留有笑意,但不知怎的劉聰只覺得後背發涼,像有一條蛇正順著脊柱往上爬。

  「不不...不能看別的地方...」朱吾世語氣幽幽。

  「本座既同你問話,看著本座可好?」

  劉聰面色慘白,咽了口唾沫:「回稟大人,這是...俺們荊家村的穗子。」

  「再說。」

  聽到這話劉聰已是心如死灰,咽了口唾沫:「是稃殼。」

  稃殼,是麥粒剝去麥仁後留下的殼子,輕飄飄沒什麼用處,頂多平日喂喂雞,漚漚肥,再不然就一把火燒了。

  朱寰安另一隻手用力捻了捻,手裡那層稃殼發出極輕微的窸窣聲,隨口道:

  「說說吧。」

  劉聰已然心中明了,只等朱寰安話音落下,嘴巴便如連珠炮般一五一十地將自己所知道的全部說出來了。

  「那是一個月前……」

  他的聲音很輕,很碎,生怕驚擾了自己的記憶...

  「俺和俺爹在地里剝完麥子,天快黑了,俺爹便差俺把這些剩下的稃殼送去袁老爺家的雞舍。」

  「可袁老爺那雞舍...著實太遠,俺走到半道,實在熱得受不住...」

  他頓了頓。

  「俺偷了懶,把那些稃殼堆在路邊,一把火給它燒了。」

  朱吾世沒說話,他的目光如炬,落在那翕動的嘴唇上,落在他偶爾抬起又迅速垂下的眼皮上,仔細分辨著。

  「俺也不是頭一回燒稃殼,往日那東西一點就著,三兩下就燒乾淨了,可那次...」


  劉聰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那次不同。」

  「那火..又低又紅,升起來的不是黑煙,是...是紫色的!」

  朱吾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正巧路過幾個秀才,瞧見了也好奇,便湊過來和俺一起看,那一小堆稃殼竟燒了足足半個時辰,我們幾個聞了那煙氣,只覺得渾身……渾身清爽。」

  「隔了兩日,那幾個秀才一起登門,專門跑到俺們村找到俺,說什麼也要俺再給他們燒那稃殼。俺說沒工夫,他們...」

  他抬眼看了一下朱吾世,又迅速垂下。

  「他們給俺塞了些銀兩。」

  「俺工錢也沒幾個銅板,便依他們的,又去尋了地里的稃殼來燒。隔幾日他們就來一回,俺也就...賺了些銀錢。」

  溶洞裡安靜下來,只剩水聲——滴答,滴答,滴答。

  朱吾世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目光平靜,但劉聰被這目光罩著,只覺得比剛才挨鞭子的時候還難熬,他動也不敢動,想開口求饒也不敢,甚至連咽口唾沫都覺得那聲音太響。

  良久。

  「過來。」

  那大漢應聲小跑過來,垂手立在一旁。

  朱吾世站起身,思忖片刻道:

  「他說的應是蓮郡那幾個方中的舉人,你即刻持我手令著人擒下,莫要聲張出去。」

  那大漢點頭如搗蒜。

  「另外,這什麼荊家村的地,擇日征了,動作要自然,莫叫著星司的人曉得徒增麻煩。」

  「若那地中還未燒去的稃殼盡數帶回,本座另有用處。」

  叮——

  恰在此時,清脆的鈴音在洞內響起,聲音又急又快,朱吾世聞聲望去,抬手拍了拍鞭手的肩膀,轉身走下邢台。

  「至於此人——」

  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有些遠,有些飄,像隔了一層什麼。

  「肉身凡胎,並非異人,話中應沒有摻假,塞點銀子放回去罷!」

  ——

  無名府邸深處,朱吾世拾級緩步上行,內院空曠肅靜,早有一道身影靜立待命。

  此人同樣玄衣黑披,只是手肘、心口要害皆覆輕甲,腰間懸著一把及地長刀,望見朱吾世現身,當即上前半步躬身拱手,呈上一卷文書:

  「大人,屬下西北佩刀執事賀洄,奉命統駐江左司部數月,已搜集境內大小異聞,盡數錄於此卷。」

  朱吾世隨手接過卷宗,銳利的目光自上而下一掃,微微頷首:

  「細說。」

  賀洄垂首,心底卻暗自惴惴,眼前這位大人身份尊崇,不僅手握扶龍司生殺大權,更是先皇親封的最後一位王侯!聽說性格乖戾,由不得他不怕。

  「江左境內確有異常,屬下排查至今,探明異人蹤跡逾百,謹遵大人指令未曾貿然驚動,各地詭事異象亦逐一歸檔在冊。」

  「除卻此次秀才案,江畔一古松盤巨蟒,北邊馬蓄鎮一口井凍死數名百姓,黑吠山近日更是詭異,短短半月數個鏢隊憑空失蹤在那,除此之外還有...」

  啪——

  合卷聲驟響,直接截斷韓助話語。

  朱吾世眸色微沉:「說說那口井。」

  賀洄微微一怔,連忙收斂心神,如實回稟:「月初有鄉民報官,說是馬蓄鎮一井口有冰屍數具,此際將入夏,他卻篤定那些死者周身凝霜,像是活活凍死。」

  「可查到因由?」

  「尚未...屬下還未派人前去。」

  朱吾世斜睨而來,負手於身後,語調平淡卻帶著一股壓迫:

  「此案既月初便上報,距今將近一月,各郡縣無暇顧及尚且情有可原,你這江左分司,何故也按兵不動?」

  聞言,賀洄冷汗瞬間浸濕後背,慌忙躬身解釋:

  「大人明察,馬蓄鎮地處北境,位處紡縣舊土,當地早已人去屋空,屬下研判此處異變難以波及百姓,便暫且擱置,再者……」

  「本月黑吠山命案頻發,已經折損數名公差,屬下正在收攏人手以進山徹查,此山正是奔赴紡縣的必經要道,故而...」


  朱吾世抬手,打斷餘下贅述。

  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縷細碎金芒,薄唇輕啟,低聲呢喃:「...來不及了。」

  短暫沉默後,他側過身沉聲下令:

  「即刻備一馬車,挑幾名身患黑病之人,本侯親自去一趟。」

  賀洄本能想要出言問詢,可瞧見朱吾世那雙眼眸,話語立馬咽回腹中,恭聲應道:「屬下遵命,大人何時啟程?」

  「翌日清晨!」

  ——

  「你要離鎮?」

  老槐樹下,芳婆婆指尖一頓,蒼老的眼間浮出幾分錯愕。

  宋植立在一旁,或許是受原身殘存心性影響,心底莫名生出幾分侷促,默然頷首。

  「婆婆,我命不久矣,與其困死鎮中倒不如死在青山綠水裡,這些時日...多謝婆婆照拂了。」

  芳婆婆靜靜望來,沉默良久,只是輕嘆一聲,語氣複雜:「果然,你和其他痴兒不一樣。」

  她抬首,忽然攥住宋植的手腕,力道出人意料的沉:「老身初次見你,便知曉你絕非尋常人家,比較你的容貌...」

  話語戛然而止,她搖了搖頭:

  「說到底,還是苦命之人,既然你心意已決,老身自然不便攔你,只是...你欲去往何處?」

  宋植薄唇微抿,半蹲下來,雖不解芳婆話中意思,但那份心底的真切依然是能感受到的,於是低聲回道:

  「往北,我打算去往北方。」

  「北方?」

  芳婆婆眉頭驟然緊鎖,微微俯身,沉聲道:

  「江左以北,疫瘴更橫,老身活了大半輩子,最清楚災年的光景,如今北地郡縣官府放任自流,必然盜匪橫行,流民作亂,你就這麼孤身前往...」

  話音未落她想起什麼,豁然起身步入屋內,隨著一陣細碎的翻找聲,芳婆婆折返而回,手中托著一物,外頭用粗黃布匹層層包裹。

  宋植見狀連忙搖頭:「婆婆千萬別,我還有積蓄,用不...」

  他下意識覺得內里肯定是銀兩,剛要推辭,芳婆婆卻抬手打斷他,神色肅穆。

  「亂世行路,身懷錢財是取死之道。」

  她將布包徑直塞入宋植掌心,緩緩解釋:

  「這裡面是官家通行令牌,乃是守著這大回鎮多年,朝廷賜予,持此信物等同受朝廷差遣,可自由出入各州郡縣關卡,那些流民、哨卡兵卒,不敢隨意為難於你。」

  「收下吧,老身半截身子入土,也用它不上,倒不如贈予你。」

  「助你一路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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