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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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涼的風掠過官道,捲起地上細碎的塵土與枯草。

  馬車奔馳在江左城外的官道,車前座上,朱吾世單手拽著韁繩,口中斜銜著一根長草,雙目微眯,思緒不由得飄回方才的畫面。

  『還有這種事。』

  『區區一個用來探路的藥人,倒給本侯塞起了銀兩?』

  他想起剛才那藥人愣神,轉頭掏出幾塊碎銀遞過來的模樣,心中覺得又氣又好笑,似乎許久沒見過這麼荒唐的事了。

  轉念一想,賀洄應未對這藥人講明此行內情,畢竟是久死一生、身謝朝廷的差事,知曉得越少越是安穩。

  朱吾世活動了一下脖頸,索性不和一短命鬼計較,北上紡縣不過二百里,官道通暢,以這匹黑龍駒的腳程,一日內就能抵達,算不上長途跋涉。

  車廂之內。

  宋植盤腿坐在軟墊上,正低頭端詳掌心物件。

  那是一方黑檀木令牌,形制古樸厚重,正面鐫刻大衍觀化四字,背面書有西州差使,再無其他紋飾。

  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木質紋路,宋植的眉頭卻是顰蹙起來。

  「這個鏢師...」

  尋常走南闖北的鏢師,身上多帶著武夫特有的剛烈煞氣,可駕車那人雖身形高大魁梧,氣質卻截然不同。

  前世他所居道觀,是為陳國教地,常有戍邊的沙場驍將出入往來,那些久歷殺伐之人所到之處,犬不敢吠,目不敢視,是一種淡漠的,肅殺的氣息。

  此人不是尋常鏢師。

  宋植靠著車廂壁思忖片刻,心頭漸漸有了猜測:

  該是老李尋不到穩妥鏢師,找了隱於暗處的江湖客,說不定是殺手,也唯有這類人,才敢孤身接下這趟兇險差事。

  「是了,否則怎麼會一個人接差....」

  念頭剛落,車身忽然一頓,穩穩停在路旁,外頭傳來一道簡潔的聲音:

  「出來。」

  宋植連忙將通行令牌收好,掀開布簾探出頭,恭敬喚了一聲:

  「大俠。」

  朱吾世聞聲偏過頭,吐掉口中長草。

  他抬眼打量了一番這被灰布裹得嚴嚴實實的藥人,懶得多言,伸手從馬身側邊取下一隻長木匣,從中取出一卷獸皮地圖。

  最終他懶得多說,自顧自從馬腹邊取下一個長匣子,其內是一副輿圖。

  他將圖徐徐展開,淡淡開口:

  「前往紡縣有兩條路:其一徑直向北,橫穿黑吠山腹地,明日便能抵達;其二向東繞行,渡過章水,途經兩郡地界,雖能避開黑吠山,卻要多耗費五日腳程。」

  「你且為我指認一下兩條路的去向。」

  宋植順勢抬頭,原來馬車停在了一處岔口,當下又低頭朝獸皮圖看去。

  上面線條簡略,卻將沿途地勢、官道標註得一清二楚,第一條橫穿黑吠山腹地,沿途綠水青山,第二條渡過章水,則需下鄉過鎮,描繪的惟妙惟肖,繪圖之人定非尋常來歷。

  宋植抬頭看去,前路崇山峻岭,而另一條岔路極目已能看清裊裊炊煙。

  這...不是很明顯嗎。

  當下宋植有些糾結,若是走第二條路繞行,舟車勞頓暫且不提,靈枯病每日都在奪取生機,五日之後還有沒有力氣走路都是個問題。

  可沒有太多思忖,宋植還是嘆了口氣,分明的把兩條路指了出來。

  「這人又不是傻子,哪裡會看不出路通向何方,難道...是想藉機加錢?」

  朱吾世垂眸掃過他所指的方向,眉峰微挑:

  「果然是這條。」

  話音未落,他揚動韁繩。

  黑龍駒昂首長嘶,四蹄發力,徑直朝著通往黑吠山的直道奔去!

  宋植沒反應過來,只看見駿馬飛馳,眼看著那條岔路漸行漸遠,倒是朱吾世的紅髮迎風拂動,隨性倚在車廂門邊,隨口寬慰道:

  「你莫擔憂,此行時間緊迫,黑吠山出了些狀況,亦有我護你周全。」

  寥寥數語,卻讓宋植心頭安定不少,愈發認定對方本領高強。

  『老李頭也不知花費多少,回頭我成修士了,定要多些照拂給他!』


  ————

  ——

  天光黯淡,殘陽西垂。

  落日餘暉染紅半邊天幕,將沿途荒蕪的曠野染成一片晦澀的赤紅色,晚風驟起,裹挾著荒野的寒涼。

  馬車一路疾馳,直至車身猛地一陣顛簸,方才停了下來。

  蜷縮在車廂內閉目休養的宋植驟然驚醒,他掀開帘子,只見夜色深處,一座破敗的小鎮輪廓映入眼帘。

  此處正是黑吠山南麓的埡口——黑石鎮。

  黑吠山林木蔥蘢,溪泉不絕,昔日曾是周邊郡縣的避暑勝地,權貴多在此修建別苑,往來商隊也常取道近路穿行,山腳下的黑石鎮便借著往來人流日漸繁華。

  可自打紡縣流民四散、山中接連發生怪事,此地便被官府設下關卡,嚴加看管。

  如今滯留此地的,大都是落魄流民與原就在此處的商販,以及逃下山被關在此處的山匪,可謂魚龍混雜。

  朱吾世將馬車停靠在鎮外僻靜角落,掀開帷幕,給了個眼神,便徑直邁步走入小鎮。

  宋植心領神會趕忙下車,緊隨其後。

  守在鎮口的兵卒們瞥了二人一眼,只冷冰冰地提醒此地只進不出,朱吾世頭也未回,宋植則再後面連連點頭應下。

  鎮內只有零星幾家商鋪掛著油燈,二人穿行片刻,最終停在一家簡陋的麵攤之前。

  這麵館簡陋卻還算乾淨,朱吾世招手要了兩碗滾燙的麵湯,宋植緊了緊衣裳,本就被寒風凍得發抖,看著眼前熱騰騰的素麵,頓時食慾大振。

  這溫熱的霧氣撲在臉上,宋植剛坐下又突然想到了什麼,趕忙起身拉住小二,先一步塞了銀錢,這才重新坐下。

  「大俠,吃吧,不夠的話我再給你要一碗。」

  朱吾世正拿著筷子挑著面,動作卻頓在半空。

  那賀洄有點本事...怎麼把這藥人調教的被賣了還要數銀子的?

  他低頭吃麵,餘光卻放在眼前的小藥人上,見這藥人小心翼翼的解開臉上的灰布,露出那張布滿黑痂的臉,側身對著店內,似乎是怕被人看到。

  朱吾世的視線順勢下移,落在那藥人捏著木筷的手上。

  那雙手生得纖細勻稱,五指修長,肌膚冷白瑩潤,哪怕此刻因久病畏寒,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白,也難掩本身的好看。

  怪。

  明明整張臉都被猙獰黑痂盤踞,肉身也早已侵蝕腐朽,可偏偏生出這樣一雙乾淨、漂亮,近乎完美的手。

  朱吾世眼底掠過一絲玩味,心底生出幾分興味,正欲開頭,突然心有所感,看向了店外:

  只見對面屋脊的陰影里,靜靜立著一道黑影。

  那人呼吸綿長微弱,一身黑袍融入沉沉夜色,尋常人即便近在咫尺,也絕難察覺蹤跡。

  朱吾世卻當即起身,大步朝街對面走去。

  那黑暗中的身影似乎沒想到會被發現,可也不曾退走,見待著斗笠的男人腳步越來越快,他立刻將手放入腰間,就在他剛觸碰到刀柄時,那人已閃身而至。

  袖口微動,朱吾世藏於袍下的刀柄驟然探出,精準抵住對方刀鞘縫隙。

  咔——

  清脆的鎖死聲響起。

  僅憑一指之力,便死死壓住對方蓄勢待發的長刀,封死所有拔刀的餘地。

  這名黑衣高手渾身一僵,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整個人不敢妄動。

  「本座朱吾世,你是賀洄的人?」

  朱吾世聲線淡淡,鎏金眼眸在暗夜裡顯得分外明亮,這扶龍司的高手聞言頓時大驚,立馬認了出來,當下躬身垂首,低聲應道:

  「屬下參見指揮使大人。」

  「方才只是奉命巡查鎮中往來之人,無意驚擾大人,還望恕罪。」

  朱吾世早知黑吠山一帶布有扶龍司斥候,也不繞彎,直接詢問山中異動詳情。

  斥候連忙據實稟報:「大人,黑吠山的怪事從本月月初開始。最初只是進山採藥、狩獵的百姓無故失蹤,眾人只當是山匪作亂,官府便派兵進山清剿。」

  「可沒過幾日,整支商隊也盡數失聯,連盤踞山中的山匪都倉皇逃下山來。官兵進山查探,只尋到大量殘缺碎屍,死狀詭異,絕非人力所為。」

  「郡守起初判定是山中凶獸作祟,再度調派人手圍剿,非但一無所獲,反倒折損十餘名公差。如今整座黑吠山已然全面封禁,官府束手無策,只等賀大人集結人手,交由我扶龍司進山徹查,捉拿作祟之物。」

  朱吾世聽完,抬眼望向夜色深處。

  黑吠山連綿的輪廓隱在濃墨般的霧靄里,沉沉壓壓,宛如一頭蟄伏待噬的巨獸。

  「群狼尚畏鄉勇,猛虎亦避鑼鼓,只怕這不是什麼什麼猛獸,而是...」

  夜風橫穿街巷,捲起滿地細碎塵埃。

  「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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