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厚此薄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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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數日,項羽命大軍輪番攻城,晝夜不息。東門攻罷西門起,北門歇了南門接,江東軍如潮汐般一波接一波湧來,不給守軍片刻喘息。

  城上士卒連日不得安寢,可人終究不是鐵打的,疲憊如潮水般漫過每一寸筋骨

  一日,夏侯惇親自到東門巡視城防。他沿著城頭走了一圈,士卒們雖疲憊不堪,但仍在勉力支撐,可他卻仍嫌不足,冷著臉斥責了幾個動作稍慢的士卒。正要轉身離去,忽然瞥見城牆拐角處,一個披甲的身影歪靠在垛口上,一動不動。

  夏侯惇面色一沉,大步走過去。走近一看,那人甲冑歪斜,頭盔滑落在一旁,雙目緊閉,竟是睡得正沉。他滿臉倦容,兩眼紅腫,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正是臧霸麾下的副將趙整。

  「大膽!」夏侯惇厲聲喝道,一腳踹在趙整肩頭。趙整被這一腳踢得整個人翻滾出去,頭盔磕在城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甲葉嘩啦散了一地。

  趙整猛地驚醒,忍著肩頭劇痛掙扎著爬起來,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站穩,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將、將軍……」

  「抬起頭來。」夏侯惇冷冷道,目光如刀,從高處俯視著他,仿佛在審視一條犯了錯的狗。

  趙整渾身一顫,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嘶啞:「將軍,末將……末將已連續守城三日三夜,未曾合眼,方才實在撐不住了,才……」

  「住口!」夏侯惇厲聲喝斷,「軍中法度,守城懈怠者,斬!念你初犯,重責四十軍棍,以儆效尤!」那聲音冷厲如刀,不留半分情面,仿佛趙整三日未眠的睏乏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臧霸聞訊趕來,見此情形,連忙上前抱拳道:「將軍,趙整跟隨末將多年,從未退縮半步。此番實在是連日勞累,體力不支,非有意懈怠。請將軍寬恕一回,末將願替他受罰!」

  夏侯惇轉頭看著臧霸,目光如冰,嘴角掠過一絲冷笑:「替他受罰?你自己的人管不好,還有臉替他求情?臧宣高,你平日裡就是這麼帶兵的?將士懈怠,主將同罪!我沒治你的罪,已是網開一面!」

  臧霸面色鐵青,不敢再言。

  只見夏侯惇大手一揮,「行刑!打!」

  親兵將趙整按倒在地,軍棍落下,一下接一下,沉悶的擊打聲在城頭迴蕩。趙整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棍棍到肉,聲聲悶響,周圍的士卒紛紛低下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別過臉去。

  夏侯惇負手而立,面無表情地看著。

  四十棍打完,趙整已是皮開肉綻,鮮血順著褲腿往下淌,被人抬了下去。臧霸鐵青著臉,一言不發,轉身大步離去。他身後的侍衛憤憤不平,低聲道:「將軍,趙副將冤枉啊!這連日攻城,誰不是困得要死?夏侯惇這是拿咱們的人殺雞儆猴!」

  臧霸抬手止住他,悶聲道:「回帳。」

  當夜,臧霸獨坐帳中,一口接一口地灌著悶酒。酒入愁腸,心中的憤懣卻愈發濃烈。他想起溫恢,想起廣陵那萬餘死節之士,想起趙整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慘狀。他臧霸在徐州縱橫多年,麾下將士哪一個不是跟他出生入死?如今卻被夏侯惇這般折辱,將士們拼死守城,換來的卻是不分青紅皂白的軍棍。

  正喝著,帳簾忽然掀開,一名親兵探頭進來,壓低聲音道:「將軍,夏侯將軍派人來了。」

  話未說完,帳外已傳來腳步聲。一名夏侯惇的親兵大步走入,見臧霸持杯獨酌,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卻仍拱手道:「臧將軍,夏侯將軍遣小人巡營,路過此處,特來探望。」

  臧霸放下酒盞,淡淡道:「回去告訴夏侯將軍,末將並無他事。」那親兵點了點頭,轉身離去。他走後,臧霸的侍衛憤憤道:「將軍,夏侯惇這是派人來盯梢!他信不過您!」

  臧霸冷哼一聲,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沒有接話。

  次日,夏侯惇召集眾將議事。諸將分列兩側,夏侯惇端坐主位,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臧霸身上,冷冷道:「聽聞宣高昨夜在帳中飲酒取樂,可有此事?」

  臧霸心頭一凜,起身抱拳道:「末將連日辛勞,夜間稍飲解乏,只一小壺,絕無取樂之意。」

  夏侯惇猛地一拍案幾,案上茶盞震落,碎片四濺,厲聲道:「大敵當前,孫策三十餘萬大軍圍城,你不思守城之策,卻在帳中飲酒!若人人都學你,這城還守不守了?」

  臧霸面色漲紅,咬牙道:「將軍,末將只是稍飲解乏,並非酗酒取樂。將軍若信不過末將,大可將東門換人!」

  夏侯惇霍然起身,手指臧霸,怒道:「你這是在威脅我?」

  徐晃連忙上前,抱拳道:「元讓息怒。宣高鎮守徐州多年,素來忠勇,此番也是一時疏忽,並非有意懈怠。大敵當前,當以大局為重,切不可自生嫌隙。」

  夏侯惇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冷冷道:「罷了。念在公明求情,今日不作追究。臧宣高,你給我記住——這座城若丟了,我第一個拿你軍法從事!」

  臧霸垂首不語,袖中的拳頭卻攥得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此後數日,夏侯惇對臧霸愈發冷淡。議事時,臧霸說一句,夏侯惇便駁一句,從不當面採納;臧霸獻守城之策,夏侯惇連看都不看,便命人擱在一旁,冷笑道:「你守好你的東門便是,城防調度不需你操心。」有時臧霸在城頭巡視,遇見夏侯惇迎面走來,夏侯惇竟視若無睹,徑直走過,仿佛臧霸只是一團空氣。

  更讓臧霸心寒的是,夏侯惇為了多撐幾日,不斷壓縮士卒的口糧,將有限的糧草優先撥給夏侯嫡系部隊,臧霸的舊部只能分到稀粥。有士卒餓得腿軟,摔倒在城牆上,夏侯惇非但不加撫恤,反而斥責臧霸「馭下無方」。

  臧霸心中憤懣日積月累,卻無處發作。他站在東門城頭,望著城下連綿的江東大營,秋風卷著黃沙撲面而來。他忽然想起溫恢,溫恢被當作棋子,死得一文不值;自己又何嘗不是?曹操要的是拖住孫策,至於他臧霸和麾下萬餘徐州子弟的死活,根本不值一提。

  身後,趙整的傷還未好,一瘸一拐地走上城頭,低聲道:「將軍,夏侯惇根本沒把我們當自己人,屬下這條命是您救來的,只要將軍一聲令下,屬下願為將軍赴湯蹈火。」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

  臧霸望著遠方,沉默了很久。城下江東大營的燈火如繁星般亮起,連綿不絕,仿佛永遠燒不盡。良久,他低聲道:「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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