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滿城忠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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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後,夜半。

  廣陵城頭,三堆火把依次亮起,又依次熄滅,在夜空中閃了三閃。那火光微弱,在三十萬大軍的營帳中幾乎不值一提,卻像一把無形的刀,劃破了夜的沉寂。

  項羽見城頭信號已起,故意命後軍佯亂,營中旌旗倒卷,人馬嘈雜,做出一副倉皇失措之態,使溫恢誤以為夏侯惇援軍已至,從而誘其出城。

  城下,早已埋伏多時的江東軍屏息凝神,箭在弦上,刀已出鞘,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項羽勒馬於高坡之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身後,三萬白羽騎列陣如霜雪,無聲無息,只等一聲令下,便要踏平一切。

  不多時,廣陵城門轟然大開。溫恢一馬當先,率城中僅存的七千守軍魚貫而出。他手持長槍,甲冑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七千將士緊跟其後,人人眼中燃著決絕的火——今夜,不是敵死,便是我亡。

  然而,出城不過數百步,前方曠野上忽然火把齊明,亮如白晝!

  溫恢猛然勒馬,瞳孔驟縮。火光照亮了前方黑壓壓的陣列——白羽騎列於兩翼,步軍居中,弓弩手壓陣,刀槍如林,殺氣沖天。而在那陣列的最前方,一道黑色身影巍然端坐於馬上,重瞳如炬,天龍破城戟斜指地面,正是項羽!

  「溫恢,」項羽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如驚雷滾過大地,「你中計了!夏侯惇根本不會來,那封信,是我送你的!」

  溫恢面色慘白,剎那間什麼都明白了。那封信——是假的!可來不及多想,身後已經響起震天的喊殺聲。皇甫炎、閻行率白羽騎從兩翼包抄,甘寧水軍從江面殺來,截斷了退路。八千守軍被圍在曠野之上,進退無路。

  「將士們!」溫恢厲聲大喝,聲音蓋過了漫天的殺聲,「事已至此,唯有死戰!隨我殺——」

  他縱馬挺槍,直衝項羽而去。身後七千將士齊聲怒吼,如飛蛾撲火般沖向四面合圍的江東大軍。

  這一戰,從夜半殺到天明。

  廣陵守軍雖少,卻個個抱了必死之心,死戰不退。溫恢槍出如龍,連斬數名白羽騎,身上多處負傷,鮮血染紅了戰袍,卻依舊不退。他身邊將士一個接一個倒下,七千精銳,漸漸只剩下千餘人,再後來,只剩下數百人。

  東方天際漸漸泛白,晨光刺破雲層,照在這片血流成河的戰場上。溫恢環顧四周,只見遍地屍骸,自己的部下已所剩無幾。江東軍四面合圍,將他困在核心。

  項羽勒馬立於陣前,重瞳之中映著這個渾身浴血卻依舊不肯倒下的漢子,心中竟生出幾分敬意。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沉穩:「溫恢,你已盡力了。七千將士為你而死,你對得起曹操了。降我,我保你富貴,保你身後數百將士性命。」

  溫恢慘然一笑,抬起滿是鮮血的臉,目光掃過身後僅存的數百將士——他們甲冑殘破,人人帶傷,卻依舊握緊兵器,不肯放下。

  「孫策,」他厲聲道,「我溫恢生是魏王之臣,死是魏王之鬼,豈能降你?」說罷,他不再多言,縱馬挺槍,直取項羽。槍尖寒光凜冽,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項羽重瞳微凝,手中天龍破城戟猛然一震。兩馬相交,刀戟相擊,一聲巨響震徹曠野。溫恢力戰之後,氣力早已不濟,只三合,便被項羽覷得破綻。天龍破城戟橫掃,正中溫恢胸口,戟刃透甲而入。溫恢悶哼一聲,翻身落馬,鮮血噴涌而出,濺在項羽的甲冑之上。

  戰場上,一片死寂。

  溫恢躺在血泊之中,雙眼依舊圓睜,望著北方的天際,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再也發不出聲音。片刻後,他的目光漸漸渙散,身軀緩緩倒下。

  項羽翻身下馬,走到溫恢身邊,蹲下身來,伸手合上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他沉默良久,低聲道:「厚葬。以將軍之禮。」

  他站起身,目光落向遠處那數百殘兵。他們甲冑殘破,渾身浴血,卻依舊握緊兵器,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圓陣,將戰死的袍澤護在身後。沒有一個人棄械投降,沒有一個人轉身逃跑。數百雙眼睛死死盯著項羽,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決絕——那是明知必死、卻仍要一戰到底的決絕。

  項羽緩緩舉起天龍破城戟,卻沒有下令衝殺。他望著那些渾身浴血的漢子,重瞳之中閃過一絲複雜:「你們的主將已死,城已破,何必再戰?放下兵器,我饒你們性命。」

  圓陣之中,一片死寂。

  片刻後,一名渾身是血的老卒緩緩走出陣來。他甲冑上插著兩支斷箭,左臂垂在身側,顯然已被砍斷筋脈,只用右臂將那杆半截長槍杵在地上,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他抬起頭,血污糊了半張臉,露出一雙渾濁卻依舊堅定的眼睛。


  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溫太守說,生是魏王之臣,死是魏王之鬼。我等皆是魏王之臣。太守既死,我等豈能獨活?」

  話音剛落,那數百殘兵齊聲怒吼,聲震四野:

  「願隨太守死戰!」

  「願隨太守死戰!」

  「願隨太守死戰!」

  三聲怒吼,一聲高過一聲,蒼涼而悲壯,在空曠的戰場上久久迴蕩。

  那老卒猛地回過頭,對著身後的袍澤們嘶聲喊道:「弟兄們,送太守最後一程!」

  「殺——!」

  數百殘兵如飛蛾撲火般,手持殘刀斷槍,義無反顧地沖向四面合圍的江東大軍。他們中有人瘸著腿,有人用獨臂舉刀,有人連兵器都沒有,赤手空拳地撲上來。沒有人後退,沒有人在乎生死。

  江東將士們怔怔地望著這一幕,竟一時忘了放箭。

  「放箭!」甘寧一聲厲喝,弓弩手如夢初醒,箭矢如蝗,射向那支決死的隊伍。前排的殘兵紛紛中箭倒地,後排的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一個倒下,兩個衝上來;兩個倒下,四個補上去。那區區數百人,竟硬生生在萬軍之中撕開了一道用血肉鋪成的路。

  甘寧怒了,正要下令全軍壓上,項羽卻抬手止住了他。

  「讓他們來。」項羽聲音低沉。

  四十步,三十步,十步——最後一名老卒終於衝到了項羽身前。他渾身插滿了箭矢,鮮血浸透了殘破的甲冑,卻依然咬著牙,舉起那杆斷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刺向項羽。

  槍尖落地,沒有刺中任何東西。老卒的雙腿再也撐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項羽身前。他抬起頭,血污的臉上竟露出一絲笑意,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再也發不出聲音。片刻後,他的目光漸漸渙散,身軀緩緩倒下,與他的太守、他的袍澤們,倒在了一起。

  戰場上,一片死寂。

  沒有歡呼,沒有慶賀。三十萬江東大軍鴉雀無聲,連戰馬都安靜了下來。太史慈低下頭,攥緊了雙戟;甘寧別過臉去,不忍再看;周瑜轉過身,長嘆一聲。龐統立於一旁,望著那遍地的屍骸,久久不語。

  夕陽如血,將廣陵城頭染成一片暗紅。城下的曠野上,屍橫遍野,鮮血染紅了乾涸的土地。那數百殘兵,無一生還,全部戰死。他們或倒在衝鋒的路上,或倒在同伴的身旁,或倒在主將的屍體邊。最後一個倒下的人,距離那杆插在地上的天龍破城戟,不過一步之遙。

  天邊,殘陽如血,秋風嗚咽著吹過戰場,捲起滿地的殘旗和枯葉,也捲起一抹蒼涼的悲壯。

  項羽獨立於戰場之上,重瞳之中映著萬里江山,也映著那遍地屍骸。他想起四百年前,自己的八千江東子弟兵,也是這樣為他戰至最後一人的。

  「傳令,」他聲音低沉,「打掃戰場。溫恢及其麾下將士,一體厚葬,立碑刻字。」

  周瑜策馬上前,輕聲道:「主公,碑上刻什麼?」

  項羽沉默良久,緩緩道:「忠烈之墓。」

  他望向北方天際,重瞳之中光芒幽深,低聲道:「曹操,你有這樣的臣子,是你的福氣。可惜,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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