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漢室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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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十二年,夏,荊州長沙。

  關羽獨坐府衙後堂,丹鳳眼微眯,目光死死盯著案上那捲金光閃閃的冊封詔書。上面赫然列著「前將軍、五虎上將之首」的封號。

  關平站在一旁,見關羽面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道:「父親,可是有什麼不妥?」

  關羽搖了搖頭,長嘆一聲,聲音低沉而沙啞:「大哥取益州,奪漢中,我未出一兵一卒;大哥進位漢中王,我寸功未立。這五虎上將之首,我受之有愧。

  關平忙道:「父親鎮守荊州,勞苦功高,若非父親在此,江東豈能安分?」

  關羽擺了擺手,丹鳳眼中滿是自省:「鎮守荊州,不過是分內之事。大哥在益州浴血奮戰,我卻在這裡坐享其成。長此以往,我關羽有何面目去見大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的天際,那裡是江夏、是江陵、是襄陽,是孫策的地盤。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為大哥做些什麼,絕不能讓人說他關羽只會守成,不會進取。

  建安十二年,夏,鄴城。

  蟬鳴如雷,燥熱得讓人發瘋。荀彧獨坐案前,面前是一卷雪白的帛書,筆鋒懸在半空,卻重如千鈞。他眉頭緊鎖,眼底布滿血絲,那支曾替曹操寫出無數雄才大略的筆,此刻竟連一個字都落不下。

  門外傳來腳步聲,沉穩而壓抑。曹操推門而入,他沒有帶隨從,只身前來。站在荀彧身後,沉默良久,才低聲道:「文若,你還在想那件事?」

  荀彧沒有回頭,筆尖微微顫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丞相,不,魏王。彧有一事不明。」

  曹操嘆了口氣,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捲空白的帛書上,沉聲道:「你我之間,何必如此生分?文若,有話直說。」

  荀彧終於放下筆,緩緩轉身,直視曹操的眼睛。那雙眼曾是他最信任的——明銳、果決、吞吐天下。可此刻,他看到的卻是一張陌生的面孔,冕旒的影子仿佛已經懸在頭頂。

  「當年在兗州,你我起兵討董,你曾對我說:『文若,漢室傾頹,吾當扶之。』那句話,彧記了二十年。」荀彧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如今,你卻要親手將它埋葬?」

  曹操面色微微一變,卻沒有發作。他垂下眼帘,沉默片刻,緩緩道:「文若,漢室早已名存實亡。天子暗弱,朝綱崩壞,若非我撐持,天下早已四分五裂。我稱王,不過是為保住這半壁江山,以待天下一統。」

  荀彧慘然一笑,搖頭道:「一統?以臣凌君,僭越稱王,這就是你的一統之道?曹公,你可還記得,當年你迎奉天子時,那些士人如何稱讚你?『奉天子以令不臣』,何等光明磊落!如今你加九錫、冕旒十二,與當年董卓有何分別?」

  曹操霍然起身,面色鐵青,手指攥緊成拳,卻終究沒有發作。他深吸一口氣,壓住胸中翻湧的情緒,沉聲道:「文若,你太固執了。天下大勢,非人力可違。漢室氣數已盡,我不過是順勢而為。你難道看不明白?我若不稱王,劉備、孫策就會稱王;我若不搶先一步,日後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荀彧平靜地看著他,眼中沒有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你稱王,是為了爭天下,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野心?曹公,你變了。」

  曹操身子一震,嘴唇翕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忽然有些不敢直視荀彧的眼睛——那雙眼依舊清澈如當年,卻映出了他自己都不敢面對的影子。

  良久,曹操頹然坐下,聲音疲憊:「文若,你非要如此嗎?你為何不能體諒我的苦衷?」

  荀彧搖頭,輕聲道:「彧不是不能體諒,是不敢背棄。曹公,你可還記得,當年你問彧,何謂『士』?彧答:士,當以天下為己任,忠貞不渝,死而後已。你笑著說:『文若,你就是這樣的士。』」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如今,彧只想做這樣的士。哪怕——死。」

  曹操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文若,你要做什麼?」

  荀彧沒有回答,只是緩緩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曹操:「魏王請回吧。彧想一個人靜一靜。」

  曹操望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他忽然覺得,那道背影從未如此孤獨,也從未如此決絕。他想上前,想抓住荀彧的肩膀,想告訴他——「我不稱王了,你不要走。」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因為那頂王冠,他已經戴上了,再也摘不下來。

  「文若,你好自為之。」他最終只是說了這麼一句,轉身離去。腳步聲沉重而緩慢,每一下都像踩在心上。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似乎想回頭,卻終究沒有。大步離去,消失在廊道盡頭。

  荀彧獨自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窗外蟬聲漸歇,暮色四合。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瓶,拔開瓶塞,仰頭飲盡。

  藥性發作得很快。他緩緩坐回案前,提筆在空白的帛書上寫下了最後四個字:「漢室忠臣」。筆落,人倒,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解脫了一般。

  荀彧的死訊,是深夜傳入魏王府的。

  彼時曹操獨坐書房,面前攤著一幅輿圖,目光卻落在虛空處。他還在想方才荀彧的眼神——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映出了他不敢直視的影子。他忽然有些後悔,不該說那句「你好自為之」。

  「主公!主公!」親兵跌跌撞撞沖入書房,聲音顫抖,「荀令君……荀令君他……去了!」

  曹操霍然起身,茶盞「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濺。「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面色慘白如紙,一把抓住親兵的衣領,「你再說一遍!」

  親兵嚇得渾身發抖,顫聲道:「荀令君服毒自盡,遺書留下四個字——『漢室忠臣』。」

  曹操鬆開手,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書案,竹簡帛書散落一地。他跌坐在榻上,雙目失神,喃喃自語:「不會的……不會的……文若,你怎敢……你怎敢……」

  他忽然猛地起身,跌跌撞撞衝出書房,連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奔過迴廊,一路撞翻了幾個侍女。夜風灌入衣袍,吹得他鬚髮凌亂,形如瘋魔。

  荀彧府中,燈火昏暗。靈堂尚未布置,屍體還停在後堂,用白布蓋著。曹操衝進去時,守靈的僕從紛紛跪倒,無人敢攔。

  他跪在榻前,顫抖著掀開白布。荀彧的面容安詳,雙目微闔,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只是睡著了。可那冰冷的觸感,那再也不會起伏的胸膛,無情地告訴他——這個人,真的走了。

  「文若!文若!」曹操伏在荀彧身上,淚如雨下,聲嘶力竭,「你為何如此固執?」

  他的哭聲在空曠的堂中迴蕩,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哀嚎。

  許久之後。

  「傳令……」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以王侯之禮厚葬文若,諡號為『敬』。」

  他站起身,雙腿發軟,險些跌倒。親兵急忙上前攙扶,他一把推開,踉蹌著走出靈堂。月光灑在庭院中,冷冷清清。他抬頭望著那輪殘月,忽然仰天長嘯,聲如泣血:「文若一去,吾喪股肱!天下之大,誰復為我謀?」

  嘯聲在夜空中迴蕩,久久不散。身後的靈堂中,燭火搖曳,映著那具冰冷的身體。而曹操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孤獨。

  次日,鄴城傳遍:魏王罷朝三日,於府中設靈遙祭,親筆撰寫祭文,文中有言:「吾失文若,如斷臂膀。悠悠蒼天,何奪我股肱之速也?」祭文寫罷,擲筆痛哭,左右莫不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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