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龐統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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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後,吳郡府衙,諸將齊聚。

  項羽端坐主位,案上攤著一份從漢中送來的急報。堂中氣氛凝重,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又出了何事。

  「劉備取了漢中。」項羽將急報推至案中,淡淡道,「夏侯淵被黃忠陣斬。」

  一語落地,滿堂譁然。

  太史慈霍然起身,眼中滿是憤懣:「劉備這廝,趁曹操退兵,撿了個大便宜!若非我軍在江淮牽制曹操,他劉備哪有機會?」

  帳中諸將紛紛附和。

  周瑜羽扇輕搖,面色平靜,緩緩道:「劉備取漢中,是遲早的事。曹操退兵回援,漢中空虛,以諸葛亮之謀,豈能放過此等良機?只是沒想到,夏侯淵竟會戰死。此人乃曹操麾下大將,鎮守雍涼多年,深得軍心。他一死,曹軍西線如遭雷擊。」

  龐統坐在一旁,目光低垂,一言不發,指尖輕輕叩擊著扶手,似在思量什麼,眉宇間隱約有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項羽抬手止住眾人的議論,沉聲道:「漢中已失,多言無益。劉備得漢中,如虎添翼,下一步必是圖謀雍涼。傳令下去,各營加緊操練,囤積糧草,修繕甲械,不得懈怠。曹操雖退,必捲土重來。我軍得豫州南部諸郡,已扼中原咽喉,接下來要做的,是穩守根基,以待天時。」

  眾將齊聲應諾,各自領命散去。

  周瑜回到府中,剛解下外袍,便有親兵來報:「大都督,龐軍師來訪。」

  周瑜一怔,隨即命人請入。龐統一襲青衫,心事重重,步入堂中,平日裡那副不羈的笑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少見的凝重。周瑜請他落座,命人上茶,笑道:「士元此來,可是為了劉備取漢中之事?」

  龐統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卻不接話。他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周瑜,目光中沒了平日的戲謔,變得異常認真。

  「公瑾,」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我來,不是為了劉備。」

  周瑜心頭微微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依舊含笑:「那所為何事?」

  龐統站起身,背著手在堂中踱了兩步,忽然停住,轉身直視周瑜,一字一句道:「公瑾,你我相交多年,有些話,我不問,心裡終究不踏實。」

  周瑜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指尖泛白,聲音卻依舊平穩如水:「士元有話直說。」

  龐統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仿佛怕被窗外的人聽去:「我想知道——現在的主公,究竟是誰?」

  堂中驟然一靜。

  窗外風吹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外偷聽,又像是天地間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連廊下的燈籠都似乎暗了幾分。

  周瑜聽聞,立刻起身走到門邊,探身向外望了望,目光掃過院中每一個角落,確認四下無人,這才關上門,緩緩走回。他重新落座,神色如常,淡淡道:「士元何出此言?主公便是吳侯,吳侯便是主公,這有什麼疑問?」

  龐統看著他這一連串謹慎的動作——起身、開門、張望、關門——心中便已瞭然。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絲苦笑,那笑意中既有釋然,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公瑾,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龐統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這些年,我隨主公南征北戰,親眼見他平交州,定荊襄,拒曹操,取江淮,連破合肥、壽春、汝南、許昌。這當中的氣魄、謀略、城府——」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如淵,「不像一個少年將軍能做到的,反倒更像是一個經歷了數百年滄桑的人,一個看透了世事冷暖、生死無常的人。」

  周瑜沉默不語,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目光低垂,看不清表情。

  龐統繼續道:「新野之戰,他獨戰曹操六員大將,斬高覽,敗許褚,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那樣的武藝,那樣的氣勢,那樣的睥睨天下——當世絕無僅有。還有那雙重瞳——」他盯著周瑜的眼睛,一字一頓,「重瞳之人,史書上只記載過一個。」

  周瑜的手指微微一顫,茶盞中盪起一圈漣漪,幾滴茶水濺出,落在案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龐統見他不語,也不追問,只是靜靜地等著。堂中一片死寂,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還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像是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良久,周瑜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如古井無波,低聲道:「士元,有些事,我不能說。」

  龐統點了點頭,並不勉強,只鄭重問道:「公瑾,我明白你有你的難處。我只問最後一個問題——當初在吳郡驛館,親自來請我的那位吳侯,是現在的主公嗎?」


  周瑜抬眼,目光堅定如鐵,沒有絲毫猶豫:「是。」

  龐統盯著周瑜看了良久,雙目之中光芒閃爍,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做出最後的決定。忽然,他笑了。那笑聲先是低沉,如遠山的悶雷,繼而暢快,如山間的清泉,最後竟仰天大笑,笑聲在堂中迴蕩,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周瑜見狀,眉頭微皺,不解其意:「士元這是何意?」

  「好!好!好!」龐統連說三個「好」字,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笑聲中滿是釋然與豪情,「我只要知道,我一直追隨的主公,就是當初那個親自來驛館請我的吳侯,就夠了!至於他究竟是誰,從哪裡來,有過什麼樣的過去——我不在乎,也無需知道!」

  他大步走到門前,猛然拉開門,暮色如潮水般湧入堂中,金色的餘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回頭看了一眼周瑜,眼中滿是釋然與豪情,聲音洪亮如鍾:

  「公瑾,你我都是聰明人,有些事,說破了反而沒意思。你放心,我龐統既認定了這個主公,便不會疑他,更不會負他。他日若有誰敢拿此事做文章,我龐統第一個不答應!」

  說罷,他轉身而出,笑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暮色之中,只留下廊下迴蕩的餘音。

  周瑜獨立堂中,望著龐統離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揚,笑意中既有欣慰,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感慨。他轉過身,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茶水雖涼,心中卻滾燙。

  「士元啊士元,」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你果然什麼都看透了。」

  窗外,夕陽西沉,遠處那面赤黑相間的江東大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旗角被風吹得筆直,仿佛在訴說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又仿佛在向天地宣告著什麼。

  周瑜負手立於窗前,望著那面旗幟,望著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際,目光深遠。他知道,龐統不會說出去。正如他自己,也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有些秘密,註定要爛在肚子裡,帶到棺材裡去。

  而有些追隨,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釋,只需要一個點頭、一次對視、一場生死與共、一回並肩作戰。那些在戰場上背靠背的日子,那些在帳中徹夜長談的夜晚,那些在生死邊緣相互扶持的時刻——這些,比任何秘密都更重要。

  暮色漸深,燭火初上,周瑜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像是在守護著什麼。

  遠方的天際,第一顆星星悄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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