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教習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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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課程,金教習講得很快。

  無非是些覺醒等級、食料配比上的細枝末節。

  可底下那群崽子,已沒幾個能真正聽進去了。

  他們的心思,早就飄到了別處。

  「今日的課,便到這裡。」

  金教習袖子一拂。

  「我宣布,下課。」

  學子們三三兩兩地,起了身。

  可那位一直立在角落裡的馮教習,卻沒有走。

  他立在原地,那道渾濁的目光,久久地停在那最末一排。

  也不知,過了多久。

  「老馮。」

  金教習走到他身邊,輕聲喚了一句:

  「走吧。」

  馮教習這才回過神來,緩緩地邁開了步子。

  只是,在經過羅影那張課桌時,他的腳步卻頓了一下。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側了過來。

  渾濁的眼裡,似有千言萬語,在喉頭滾動。

  他張了張嘴。

  可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只是深深地,看了那少年一眼,便邁步出了學堂。

  而隨著這兩位教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學堂門外。

  整個課堂的氣氛,齊刷刷地變了。

  五百道目光,再沒了顧忌,齊齊地聚向了兩個人。

  一個,是空降了頭名的,王健。

  一個,是那隻蟻,天賦冠絕全場的羅影。

  頭一個按捺不住的,是挨著羅影坐的李子誠。

  「羅影!」

  他一把抓住羅影的胳膊,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驚嘆。

  「在蒙學裡頭,那些個連先生都要皺眉頭的獸理變式題,你都能一道一道,給解出來。」

  「我就曉得,你小子,准有一手!」

  「今日……可算是藏不住了吧!」

  他湊過去,把那隻趴在桌角、依舊瘸著一條腿的小玄,仔仔細細地又打量了一圈。

  那眼神裡頭,沒有半分旁人那樣的驚疑,只有滿滿的、衷心的歡喜。

  金教習剛才說的話他是全記下來的。

  這隻蟻,只是有一個心結而已。

  目前,進化所需要的能量,已經被【礪勇石】給補足了。

  剩下的,就只是解開心結了。

  考核還有整整半年的時間。

  這半年的時間,怎麼樣,也應該把那個結給解開了吧?

  這意味著什麼...

  李子誠很清楚。

  這意味著,羅影已半隻腳跨過了那門檻,把晉級考核的名額牢牢地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對他們這般窮苦人家的孩子來說,這是何等天大的事情?

  李子誠替他這好友感到高興。

  「是小玄爭氣。」

  羅影笑了笑,伸手撫摸了一下桌角上的小玄。

  「和我...沒有多大的關係。」

  他沒有半分居功。

  而在另外一頭,剛剛取得頭名的王健。竟也主動走了過來。

  他臉上並沒什麼得了頭名的倨傲,反而顯得很是爽朗。

  他大大咧咧地給羅影一拱手:

  「羅兄。」

  「今天的這頭名,我當的心虛的很。」

  「你那隻蟻的天賦,明擺的在我這隻之上。

  我呢,是靠家裡有幾個臭錢,運氣好先挑了,又趕上了這剩餘的【礪勇石】罷了。」

  他說的坦坦蕩蕩,一點都沒有虛偽的樣子。

  「往後,咱都是同窗了,我家在縣城,開著集豐號,有什麼地方需要我的話,來我這兒就是。」

  隨來的,還有宋立。

  與王健大大咧咧的性格不同,他身上散發出的,是一個世家子應有的風度。


  他端端正正地施了一個禮:

  「羅兄今日這一手眼力,宋某,是打心底里佩服。」

  「我家在縣裡,開著幾間鋪子。

  旁人都喚家父一聲,宋鋪頭。

  日後羅兄但凡有什麼難處,遞個話來,宋某但凡能搭上手的,絕不推辭。」

  望著眼前這兩個,誠心誠意來與自己結交的富家子。

  羅影輕輕一嘆...

  心裏面,悄然浮現了一陣感慨。

  王健,明明本該由他占據今天絕對的風光。

  因為自己...使得他今日之光,失色了不少。

  可他依舊如此坦然,表現的毫不介懷。

  而宋立……

  若那【礪勇石】的能量,沒有渡小玄,使得小玄突破覺醒四級...

  那完完全全足夠,成全了王健那一隻後,再去成全他的蟻。

  畢竟...

  宋立,是出了三十八兩銀子,選擇的蟻。

  按照著天賦的次序,再後面,本該是輪到他的...

  縱是進化不成,借著那點餘力,往上提一提覺醒等級,也是十拿九穩的事。

  這是一樁,實實在在的機緣。

  可是,因為自己...

  使得他沒有拿到這一份機緣。

  哪怕...

  他出了三十八兩銀,是這一屆,五千名學子中,排名第二的束脩。

  所以,不得不說,他是切切實實地被自己奪了這一樁造化的。

  可這兩人,一個丟了風光,一個失了機緣...

  臉上,卻尋不見半分的懊惱,更別提什麼遷怒了。

  換了尋常窮苦人家的孩子,心裡頭,怕是早就憋著一口酸氣了。

  羅影心頭,微微一動。

  他們篤定,自己必能熬過那半年的考核,前程是穩穩噹噹的。

  既如此,眼下與他這麼一個眼看著要嶄露頭角的同窗,結個善緣...

  於他們而言,便是半分也不虧的買賣。

  反倒因著這份吃了虧還不計較的大度,平白掙下了他羅影一份實打實的好感。

  這世家大族,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從來,就不只是那金山銀山般的財富。

  更是這一份,尋常人家幾輩子,也未必能磨得出來的見識。

  又與王健、宋立,客氣地寒暄了幾句。

  羅影心念一動,將小玄,重新收回了右手手背那道圖案里。

  這才拱手作別,出了學堂。

  天色,已近晌午。

  羅影還得趕兩個多時辰的山路,回稻花村去。

  他不敢耽擱,循著來時那條道,匆匆往書院外頭走。

  日頭懸在正頂上,把人的影子曬得只剩腳邊一小團。

  他一面走,心思一面已經飛到了山路上。

  今日這一場,回去該怎麼跟爹和大哥說。

  哪些能講,哪些得咽回肚裡...

  他得趁著趕路,先打好腹稿。

  可就在即將踏出潛鱗書院大門的那一刻。

  一道枯瘦的身影,悄然攔在了他面前。

  羅影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是馮教習。

  這潛鱗書院的,馮副院。

  整座書院裡頭,能壓他一頭的,攏共也數不出幾人。

  羅影心頭,沒來由地一緊。

  長到這麼大,他只見過佃戶立在田埂上,候著收租的管事。

  從沒見過倒過來的。

  這樣的人物,專程候在大門口,等他一個穿粗布的...

  不知立了多久。

  日頭底下,他沒尋蔭涼,就這麼直挺挺地立在道當中。

  鞋面上落了層薄灰,額前的皺紋里沁著細汗,也不見他抬手去擦。


  他大可以差個雜役,去堂上喚一聲。

  一句馮副院有請,這少年自會一路小跑著趕來。

  可他沒有。

  他自己來了,自己候著。

  老人望著眼前這個,被他足足錯看了七日的少年。

  七日。

  方才在堂上,他喉頭滾過千言萬語。

  立在這門口的工夫,那些話又被他翻來覆去,碼了一遍,又一遍。

  可真到了人跟前。

  那些話,忽然就全沒了用處。

  這書院裡,沒有哪條規矩,要一位副院,對一個入學七日的崽子低頭。

  沒人會怪他。

  便是眼前這少年自己,怕也連一個怪字,都不敢往心裡擱。

  可有些帳,規矩不記。

  心裡記。

  馮教習的雙手,緩緩從袖中抽了出來。

  他撣去袖口的灰塵。

  而後,就在少年面前,認真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羅影的眼睛霎時縮了一下。

  這個禮數,他認得。

  村子裡的張鄉老,在給縣裡下來的官員回話之前,都會這般,先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

  下一級的人,看見上一級的人,才用得著的禮數。

  如今這位副院,竟然當著他一個學生的面...

  把衣服,端端正正地整好了。

  羅影只覺後背一麻。

  就連側身讓開的想法,也都僵在了原地。

  四目相對。

  馮教習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神情複雜的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一樣。

  許久。

  他沉悶的嗓子裡,才擠出來一個字:

  「我……」

  只一個字,他又停下了。

  教了這麼多年的書,他面對學生的時候,第一個字總是「你」。

  你該如何。

  你錯在何處。

  到了這把年紀,他還是第一次,對著一個學生...

  用一個「我」字,來起這個句子的頭。

  晌午時分,陽光正烈。

  門前的路靜的,連風都好似沒了。

  老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

  終於,把後頭那半句話,一字一字,從胸腔里磨了出來:

  「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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