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進化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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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教習的目光從王健身上收回來,掃了一圈底下那些或緊張、或茫然、或躍躍欲試的面孔,語氣緩了些許。

  「知道為什麼我要在你們領御獸之前,先來上這堂課嗎?」

  沒人答話。

  「因為等會你們去領御獸的時候,每個人拿到的,都是同一種獸。

  但同一種獸裡頭,個體和個體之間的差別,大了去了。」

  「選哪一隻,怎麼選,憑的是你的眼力。」

  「而眼力的根基,在你對御獸的理解上。」

  他沒有繼續往下講。

  而是抬了抬下巴,朝講台左邊努了努嘴。

  「都看見了吧?這三隻。」

  幾百雙眼睛刷地落在那三隻灰鬃鼠身上。

  金教習抬手一指最左邊那隻體格最壯的。

  「這隻,叫大鐵。我養了兩年。」

  大鐵蹲在地上,鬃毛豎著,四肢一撐,挺胸抬頭,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

  金教習還沒開口,肩上的【百問鸚】先嘎了一聲,歪著腦袋朝底下喊了一句:

  「大鐵是什麼路線?什麼路線?」

  底下有幾個膽大的學生喊了一聲:

  「力量路線!」

  百問鸚拍了拍翅膀,叫了一聲「對嘍!」

  金教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管那隻鸚鵡,接著說。

  「大鐵體格壯,骨架大,鬃毛粗硬,天生就比同窩的兄弟姐妹能吃能扛。

  這是身體素質決定的。」

  「如果不做任何引導,讓它自然進化,它走的就是【鐵須巨鼠】的公開路線,主攻力量和防禦。

  這是最基礎的進化邏輯。

  身體素質決定進化起點。

  蒙學裡教過的東西,不多說。」

  他的手指移向講桌底下那隻瘦小的灰鬃鼠。

  「出來。」

  那隻瘦小的灰鬃鼠從桌腿底下探出腦袋,賊溜溜地左右看了看,然後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躥了出來。

  他不走直線,繞了一個弧度,躥到了講台正中央。

  然後猛地一停,後腿一蹬,整個身子躥上了講桌,蹲在硯台旁邊,兩隻前爪抱著尾巴尖,歪著腦袋看底下那幾百號人。

  底下有人輕聲笑了。

  「這隻,叫溜子。」

  金教習說這名字的時候,語氣里難得帶了一絲無奈。

  「和大鐵同窩。一個娘生的。」

  【百問鸚】又嘎了一聲:

  「溜子什麼路線?什麼路線?」

  這回沒人答了。

  因為看著就不像力量路線。

  金教習也沒等人答。

  「溜子從小就和大鐵不一樣。大鐵搶食的時候往裡沖,它往外跑。

  大鐵跟別的鼠打架,它繞著牆根溜。

  它從來不正面跟任何東西起衝突,永遠走側面,走背後,走別人看不到的角落。」

  他頓了一下。

  「這是行為模式。」

  「同一窩生出來的崽子,吃一樣的食,喝一樣的水,可行為不一樣。

  有的好鬥,有的畏縮,有的合群,有的獨來獨往。

  日積月累,行為會在血脈里留下印記。

  印記夠深,就可能觸發不同的進化分支。」

  他拍了兩下掌。

  溜子像是聽到了信號,從講桌上一躍而下,落地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然後它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

  而是貼著講台的陰影溜了進去,灰白色的毛皮和石磚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加上它刻意放緩了呼吸,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教室里發出了一陣低低的驚嘆。

  「溜子如果進化,走的絕不會是【鐵須巨鼠】那條路。」


  金教習笑了笑:

  「它的行為模式已經偏離了灰鬃鼠的正常軌跡。

  長期的'迴避—潛伏—偷襲'行為,會把它推向'暗影'類的分支。」

  「同種,同血,不同路。」

  「原因就在於行為。」

  底下幾百人鴉雀無聲。

  金教習的目光落在了蜥蜴尾巴旁邊那個縮成一團的毛球上。

  教室里的人也跟著看過去。

  第三隻灰鬃鼠。

  從頭到尾一動沒動。

  縮在那裡,前爪抱著尾巴,耳朵貼在腦袋上,渾身的毛微微炸著,像是周圍的空氣都在欺負它似的。

  金教習沒有叫它出來。

  他只是看著它,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

  聲音放慢了。

  「這隻,沒有名字。」

  底下微微一靜。

  大鐵有名字,溜子有名字,這隻沒有。

  「它是大鐵和溜子的同窩兄弟。可從出生那天起,它就跟另外兩隻不一樣。」

  「不爭食。不打架。不跑。不藏。」

  「什麼都不做。」

  「就縮著。」

  金教習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我一開始以為它病了,找靈醫看過,沒病。身體一切正常。」

  「後來我以為它天生膽小,試著用靈糧引導它,用環境刺激它,什麼法子都用了。」

  「它還是縮著。」

  「吃的時候也縮著,睡的時候也縮著,其他兩隻鼠在外面跑的時候,它就抱著自己的尾巴,蹲在角落裡發抖。」

  教室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這鼠廢了吧」,幾個人跟著低聲笑了。

  金教習沒有笑。

  「直到有一天夜裡,我養它的籠子旁邊路過了一隻野貓。」

  「你們知道【灰鬃鼠】遇見貓是什麼反應?

  要麼跑,要麼炸毛尖叫。

  大鐵會衝上去咬,溜子會鑽洞逃,這都是正常反應。」

  「可它不一樣。」

  「貓撲過來的時候,它沒有跑,也沒有叫。」

  「它縮得更緊了。

  緊到整個身子蜷成了一顆球,鬃毛全部倒伏,呼吸幾乎停滯,心跳降到了極限。」

  「那隻野貓在籠子外面轉了三圈,嗅了半天,走了。」

  「因為它聞不到活物的氣息。」

  金教習停了一下。

  教室里沒人笑了。

  「它不是膽小。」

  「它是把'恐懼'活成了本能。

  恐懼到了極致,反而生出了一種能力。

  偽死。氣息收斂。存在感消弭。」

  「這不是病,這是性格。」

  「同樣是'不爭不搶不動',有的是懶,有的是慫,而它是恐懼。」

  「恐懼催生的進化,和懶惰催生的進化,方向天差地別。」

  他看了一眼那隻縮成球的灰鬃鼠。

  「它能不能進化,往哪條路走,我現在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絕不會走大鐵的路,也不會走溜子的路。」

  「它的路,得它自己蹚出來。」

  肩頭的【百問鸚】這回沒有插嘴,安安靜靜地蹲著,歪著腦袋看著那隻縮成一團的小鼠。

  羅影盯著第三隻灰鬃鼠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老黑。

  不是現在的老黑,是幾年前的老黑。

  半夜自己去頂牛棚柵欄的老黑。

  那頭牛也不爭不搶不鬧,可它做了一件誰都想不到的事。

  他又想起了更遠的東西。


  前世。

  華清大學的實驗室里,導師在白板上寫過一行字:極端環境壓力下的動物行為適應性變異。

  當時他做的課題里,有一個案例反覆被提起。

  地震中被埋在廢墟下的一頭豬,斷水斷糧,在黑暗中挨了整整三十六天。

  所有人都以為它死了。

  可它活著。

  被救出來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眼珠子還是亮的。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求生本能。

  本能撐不了三十六天。

  那是一種比本能更深的執念。

  前世的學術理論管那叫「應激狀態下的行為閾值突破」。

  而金教習方才的話,給了它另一個名字。

  性格驅動進化。

  羅影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前世的動物行為學和今生的御獸進化理論,像兩把從不同方向伸過來的鑰匙,此刻對上了同一把鎖。

  不只是對上了。

  是比他原先以為的,咬合得更深。

  金教習從圈椅上站了起來,走到講台邊,雙手背在身後。

  「除了身體素質、行為模式、性格之外,影響進化的因素還有很多。」

  他抬手拍了拍那隻蹲在他肩上的百問鸚。

  「比如'羈絆進化'。這隻鸚鵡跟了我十九年。」

  【百問鸚】嘎了一聲,蹭了蹭金教習的脖子。

  「十九年前,它連人話都學不利索,嘎嘎叫了三年,我差點把它燉了。」

  底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百問鸚】炸了一下毛,不滿地啄了金教習耳朵一口。

  金教習拍了它一下,沒理會。

  「可十九年的朝夕相處,它慢慢聽懂了我講課的內容,能複述、能提問、能跟學生互動。

  這不是訓練出來的,是長年累月的羈絆在它血脈里刻下的痕跡。

  御獸師與御獸之間的信任與默契達到一定深度,會催生特殊的共鳴,觸發獨有的進化分支。」

  他又掃了一眼講台。

  「再比如'環境進化'。

  長期生活在特殊靈脈環境中的御獸,身體會被環境慢慢改造,最終走出一條跟原始血脈截然不同的路線。

  北地苦寒之地的【黑水牛】,偶爾會自然進化出【霜蹄寒牛】,就是這個道理。」

  「還有'共生進化'。

  兩隻御獸長期生活在一起,互相影響、互相借力,進化時產生連鎖反應。

  少見,但一旦出現,效果驚人。」

  他把這幾個詞拋出來,沒有展開細講。

  「時間有限,這些以後會有專門的課程。今天你們只需要記住一件事。」

  【百問鸚】像是收到了信號,撲棱一下飛到講台最高處,張開嘴,用比金教習還洪亮三分的嗓門喊了一句:

  「進化!是御獸大幅度提升實力的核心方式!」

  金教習看了它一眼,點了點頭。

  「就拿最常見的【黑水牛】來說。

  沒有進化過的黑水牛,覺醒等級提升極其緩慢,可能一輩子卡在覺醒二三級,上不去。」

  「但如果它完成了進化,變成最基礎的進化體【鐵角蠻牛】,雖然血脈評級仍然是脫凡級,上限仍然只能入階脫凡,但等級提升會容易得多。

  在御獸師的輔助下,能更快地推進到覺醒十級,嘗試舉行入階儀式,真正踏入脫凡之列。」

  「這叫同階進化。路拓寬了,但天花板沒變。」

  他豎起一根手指。

  「可如果……「

  【百問鸚】像是嗅到了關鍵處,歪著腦袋豎起耳羽,一聲沒吭。

  「如果有人能讓同一隻黑水牛,進化成【霜蹄寒牛】呢?」

  底下有幾個世家子弟模樣的少年,身子微微前傾了一些。


  「【霜蹄寒牛】的血脈評級,是【脫凡級】之上的【稀有級】。」

  金教習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很淡,但教室里的空氣明顯沉了一拍。

  「同樣一頭黑水牛,走【鐵角蠻牛】的路線,終其一生只能觸碰脫凡的門檻。

  但若走了【霜蹄寒牛】的路線,它的潛力天花板直接從一階跳到了二階。

  不僅能輕鬆入階脫凡,還有望繼續向上,踏足二階。」

  「一頭拉車犁地的黑水牛,變成了能鎮一方的戰獸。」

  「同獸,同血,不同路,不同命。」

  「這就是進化真正可怕的地方。它不只是讓你走得快,它能讓你換一條路走。」

  「當然。」

  他話鋒一收,語氣重新變得不咸不淡:

  「方才我提過,【霜蹄寒牛】是北地苦寒之地偶發的環境進化,條件極其苛刻,在我們這可謂極少。

  公開記錄里,整個黑土縣近三十年只出過一例。

  具體怎麼做到的,人家也不會告訴你。」

  他掃了一眼底下。

  「這就是你們這半年要做的事,選擇好你們的御獸,然後為他進化!」

  他拍了拍手。

  大鐵、溜子依次跳下講台,跟在蜥蜴身後。

  那隻縮成一團的第三隻【灰鬃鼠】猶豫了一息,才慢吞吞地挪動了起來,緊緊貼著蜥蜴的尾巴根走,像是那裡是它唯一覺得安全的地方。

  金教習站在講台邊,雙手背在身後。

  「下課。」

  「出門左轉,過連廊,到【初契堂】集合。」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底下那幾百張或緊張、或興奮、或茫然的面孔,嘴角微微一動。

  「潛鱗書院這個名字,你們應該都知道什麼意思。」

  【百問鸚】安安靜靜地蹲在他肩上,難得沒有插嘴。

  「潛龍在淵,鱗藏不露。」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那條還沒露鱗的魚。」

  「半年之後,是翻過去化了龍,還是沉在底下當泥鰍,就看各位自己的造化了。」

  他拍了兩下手,灰褐大蜥蜴撐起身子,馱著圈椅緩緩轉身。

  「去吧。」

  「你們的第一隻御獸,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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