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重返暹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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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淑柔輕聲問兒子,「振華,魯想不想去看大象?」

  「大象?」振華抬起頭,眼睛亮了,「阿姨,真的有嗎?」

  「有。暹羅有大象,很大很大的大象。」

  「去!我要去看大象!」振華扔了蠟筆,從床上蹦下來,圍著淑柔轉圈。

  淑柔看著兒子興奮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鄭木生。

  「木生,魯安排什麼時候走?」

  「三天後。船票瓦讓周老闆訂好了。」

  十月十六日,「廣東號」客輪從港島啟航,駛向暹羅。

  鄭木生訂了兩間頭等艙——不是因為他想擺闊,而是因為帶著振華,需要寬敞一些的地方讓孩子活動。振華第一次坐船,興奮得不行,在甲板上跑來跑去,淑柔在後面追,累得滿頭大汗。

  「振華,不許跑了!」淑柔一把抓住他,「再跑就把你丟進海里餵魚。」

  振華嘻嘻笑,根本不把阿娘的威脅當回事。鄭木生靠在欄杆上,看著母子倆,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滋味。這些年他欠他們的太多了。淑柔一個人帶著振華,又要管工廠,又要應付港島的難民潮,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振華兩歲多了,他這個爸在他身邊的日子加起來不到半年。

  船在海上走了五天。

  第五天清晨,曼谷的輪廓出現在海平面上。振華還在睡覺,淑柔站在甲板上,扶著欄杆,看著那座陌生的城市一點點靠近。湄南河的水面反射著晨光,像一條金色的綢帶。河上有小船穿梭,船夫的斗笠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岸邊的寺廟金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和港島完全不同的景致。

  「怕不怕?」鄭木生走到她身邊。

  「不怕。」淑柔說,「就是不知道見了她,該說什麼。」

  「說什麼都行。不說也行。」

  淑柔沒有再說話。

  船靠岸了。

  碼頭上,謝南枝站在人群最前面。她穿著一件寬大的深藍色棉布衫,肚子已經很大了——算算日子,應該有八個多月。她一隻手扶著腰,另一隻手搭在父親謝天來的胳膊上,身體微微後仰,像是要把肚子的重量往後卸一些。

  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臉上沒有施脂粉,素麵朝天。她的臉比去年在港島見面時圓了一些,但顴骨還是突出來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沒有睡好。

  謝天來站在她旁邊,瘦削佝僂,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他一隻手扶著女兒的胳膊,另一隻手提著一個藤籃,眼睛眯著往船上張望。

  「來了來了。」謝天來說,聲音沙啞。

  南枝沒有說話,只是把扶著腰的手放下來,在衣襟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連自己都覺得好笑——她謝南枝在曼谷唐人街混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見一個從港島來的女人,緊張成這樣,傳出去讓人笑話。

  但她就是緊張。

  鄭木生先下了船。他快步走過去,扶住南枝的另一隻胳膊。

  「不是讓魯在家裡等嗎?碼頭上人多,擠來擠去的。」

  「不礙事。」南枝掙了一下,沒掙脫,也就由他扶著,「瓦哪有那麼嬌氣。」

  謝天來在旁邊哼了一聲:「還不嬌氣?昨天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今天天沒亮就起來換了兩身衣裳,問瓦哪件好看。我說都好看,她還跟我急。」

  「阿叔啊!」南枝的臉紅了。

  鄭木生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轉過頭,看向舷梯方向。

  淑柔牽著振華的手,站在舷梯上。

  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布旗袍,頭髮盤在腦後,乾淨利落。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讓人不敢直視。

  振華攥著阿娘的手,另一隻手指著遠處碼頭上的大象,嘴裡喊著什麼,但淑柔沒有理他。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大肚子,寬衣衫,站在鄭木生旁邊,被一個老人扶著。那就是謝南枝。

  南枝也在看她。兩個女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四目相對。

  碼頭上嘈雜的人聲好像忽然遠了。小販的叫賣聲、腳夫的吆喝聲、遠處輪船的汽笛聲——所有的聲音都退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只剩下兩個女人的目光,在晨光里交匯。


  鄭木生站在中間,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淑柔會不會轉身就走?南枝會不會繃不住哭出來?他想開口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振華先打破了沉默。

  「阿姨,那個姨姨肚子好大!」他指著南枝,聲音清脆響亮,碼頭上一半的人都聽見了。

  淑柔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低頭對振華說:「不許亂指人,沒禮貌。」

  振華嘟了嘟嘴,把手放下來,但還是好奇地盯著南枝的肚子看。

  淑柔牽著振華,一步一步走下舷梯。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穩,像是在丈量什麼。振華跟在旁邊,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她走到南枝面前,停下來。

  兩個女人面對面站著,離得很近。淑柔比南枝矮小半個頭,但她的目光是平的,沒有居高臨下,也沒有仰望。她看著南枝的肚子——那個圓滾滾的、把她衣衫撐得緊繃繃的肚子——看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看著南枝的臉。

  南枝的嘴唇在發抖。她想叫一聲「淑柔姐」,但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淑柔伸出手,握住了南枝的手。

  南枝的手比她的還糙——長年累月打理客棧、管理工廠,那雙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淑柔低下頭,翻過南枝的手掌,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繭子,看了很久。

  「魯辛苦了。」她說。

  南枝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連忙用另一隻手去擦,但眼淚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別哭,」淑柔說,聲音也有些啞,「懷孕的人不能哭,對孩子不好。」

  南枝吸了吸鼻子,勉強笑了一下:「瓦沒哭……是風迷了眼睛。」

  碼頭上哪來的風?曼谷十月的天氣悶熱得像蒸籠,一絲風都沒有。謝天來在旁邊別過臉去,假裝沒聽見。鄭木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振華仰著臉,看看阿娘,又看看南枝,奶聲奶氣地問了一句:「阿姨,這個姨姨是誰啊?」

  淑柔鬆開南枝的手,彎腰把振華抱起來。

  「叫姨姨。」她說。

  「姨姨好。」振華很乖地喊了一聲,眼睛還是盯著南枝的肚子,「姨姨,你肚子裡是不是有個弟弟?」

  南枝被他逗笑了,伸手輕輕摸了摸振華的小光頭。

  「你怎麼知道是弟弟?」

  「瓦姨說的!瓦姨說,姨姨肚子裡有個小弟弟,等弟弟生出來了,我帶他去看大象!」振華說得眉飛色舞,小手在空中比劃著名,「大象好大的!鼻子這麼長!」

  南枝抬起頭,看了淑柔一眼。淑柔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

  「走吧,先回家。」鄭木生終於找到機會開口,「客棧那邊都收拾好了,先安頓下來再說。」

  謝天來也回過神來,連忙接過淑柔手裡的包袱,用帶著濃重潮汕腔的普通話說:「鄭太太,一路辛苦。客棧雖小,收拾得還算乾淨。有什麼需要,魯儘管開口。」

  「多謝阿叔。」淑柔說。

  謝天來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淑柔會叫他「阿叔」。這個稱呼里沒有怨恨,沒有疏離,就是一個普通的、對長輩的稱呼。他的眼眶微微泛紅,連忙轉過身,在前面帶路。

  潮汕客棧在耀華力路的一條巷子裡,三層騎樓,外牆刷著白灰。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門楣上「潮汕客棧」四個字在陽光下泛著光。

  南枝提前把二樓最大的一間房收拾了出來,給淑柔和振華住。房間朝南,窗戶正對著巷口,通風好,採光也好。床上鋪了新洗的棉被,桌上放了一壺茶和兩碟點心,都是潮汕口味的——綠豆餅和腐乳餅。

  「淑柔姐,魯看看還缺什麼。」南枝站在門口,一隻手撐著腰,有些氣喘,「缺什麼瓦讓人去買。」

  淑柔把振華放到床上,然後轉過身,看著南枝。

  「南枝妹,魯坐下歇著。挺著這麼大的肚子,不要站著。」

  南枝被「南枝妹」三個字叫得眼眶又紅了。她扶著牆,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淑柔給她倒了一杯水,遞過去。

  「喝口水,歇一歇。」

  南枝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熱茶順著喉嚨往下淌,一直暖到胃裡。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沒嫁錯。他選的女人,真的是個好人。


  振華在床上翻了個跟頭,滾到被子堆里,咯咯地笑。他一點都不認生,像是到了自己家一樣。過了一會兒他又滾過來,趴在床沿上,探出腦袋看著南枝的肚子。

  「姨姨,弟弟什麼時候出來?」

  「快了。」南枝笑著摸了摸肚子,「等他出來,姨姨讓他叫魯哥哥。」

  「哥哥?」振華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瓦有弟弟了!瓦有弟弟了!」

  他從床上跳下來,跑出去找鄭木生報喜,一路喊著「爸爸瓦要當哥哥了」,聲音在走廊里迴蕩。

  房間裡安靜下來。兩個女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壺茶和兩碟點心。

  「淑柔姐。」南枝先開口。

  「嗯。」

  「魯不恨瓦嗎?」

  淑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恨過。」她說,聲音很平,「收到木生那封信的時候,瓦恨過。不是恨魯——魯那時候瓦還沒見過。瓦恨他。恨他為什麼要寫信告訴瓦,恨他為什麼不在信里騙我。」

  南枝沒有說話,靜靜聽著。

  「後來瓦回了一趟棉城,問我瓦姨。」淑柔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我瓦姨說,忍是一條路,不忍也是一條路。要想清楚,走了會不會後悔。」

  「魯後悔了嗎?」

  淑柔搖了搖頭。

  「瓦見到魯,就不後悔了。」她轉過頭,看著南枝,「魯跟瓦一樣,都是走仔。領爸要香火,魯為了領爸,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了。南枝妹,魯不欠誰的。是瓦欠魯的。木生是跟瓦成了親之後,才來暹羅認識魯的。要不是瓦點了頭,魯不會有今天這個孩子。」

  南枝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這次沒有擦,讓眼淚在臉上淌著。

  「淑柔姐,魯別這麼說。是瓦爸求他的,也是瓦點頭的。魯如果不點頭,他不肯,瓦也沒辦法。魯沒有欠瓦什麼。」

  「那魯恨瓦嗎?」淑柔問。

  南枝搖了搖頭。

  「瓦感激魯。從魯讓木生帶話給我——『向她問好』——那時候瓦就知道,魯是個好人。瓦南枝這輩子沒什麼福氣,瓦母走得早,瓦爸身體不好,一個人撐著客棧。遇見木生,是瓦命里該有的。遇見魯,也是我命里該有的。」

  淑柔伸出手,覆在南枝的手背上。兩隻粗糙的手疊在一起,像是兩棵長在不同土地上的樹,根扎在不同的地方,枝葉卻在空中交纏。

  「以後,喃以後就是姐妹。」淑柔說,「他在不在,喃全是。」

  南枝用力地點了點頭,眼淚甩了出來,落在淑柔的手背上。

  午飯是謝天來親自張羅的。

  他一大早就在廚房裡忙活,滷了一鍋鵝,煎了兩盤蚝烙,煮了一鍋白粥,還炒了幾個青菜。菜端上桌的時候,熱氣騰騰,滿屋子都是潮汕的味道。

  振華坐在鄭木生旁邊,手裡抓著一塊滷鵝,啃得滿臉是油。謝天來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桌子人——女兒、女婿、女婿的妻子、女婿的兒子——心裡五味雜陳。

  「謝叔,魯做的菜真好吃。」淑柔夾了一塊蚝烙,咬了一口,「這個蚝烙,比我瓦母做的還好。」

  謝天來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眼睛裡全是光。

  「好吃就多吃點。在暹羅,別的沒有,海鮮管夠。」

  南枝夾了一塊魚肉,放在淑柔碗裡。「淑柔姐,魯太瘦了。多吃點。」

  鄭木生也夾了一塊魚肉,放在南枝碗裡。「魯也多吃點。」

  南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淑柔。淑柔正低著頭喝粥,嘴角微微彎著。

  振華忽然抬起頭,嘴角還掛著鵝油,認真地說:「爸爸,魯也給阿姨夾!」

  一桌子人都笑了。鄭木生笑著夾了一塊魚肉放在淑柔碗裡,淑柔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把魚肉吃了。

  飯後,鄭木生和謝天來在前院喝茶,聊客棧和分廠的事。南枝拉著淑柔到後院芒果樹下坐著。振華在院子裡追一隻花貓,追得滿頭大汗。

  「淑柔姐,魯跟瓦說說,木生以前在海門的事。」

  「哪方面的?」淑柔問。

  「都行。他這個人,嘴上沒幾句實話。問他以前的事,他說『以前的事沒什麼好說的』。問他海門什麼樣,他說『就是個漁村』。問他魯怎麼嫁給他的,他說『她願意』。」


  淑柔笑了。「他就是這樣的。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他就是這樣的。」

  「魯跟瓦說說,魯怎麼認識他的?」

  淑柔靠在竹椅上,看著芒果樹的葉子在風裡搖晃。她想了很久,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很輕很輕的笑意。

  「那天,瓦在扔繡球,瓦的繡球被他搶了。後面瓦不小心掉了手帕,手帕被他拿了。後面他膽大直接上面提親。」

  「就這樣?」

  「就這樣。」淑柔說,「他那天啥都沒帶,反而把瓦帶走了。」

  南枝笑了。「原來魯也是。」

  「也是什麼?」

  「我也是。」南枝說,「他第一次住進潮汕客棧的時候,瓦在櫃檯後面打算盤。他推門進來,問我『魯是潮陽人?』我說『棉城』。他說『瓦也是棉城人』——就這一句話,瓦就記住了。」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檸在說瓦什麼?」鄭木生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他端著一壺茶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

  南枝看了淑柔一眼,淑柔也看了南枝一眼。兩個人同時開口:

  「說魯呢。」

  「說魯呢。」

  然後都笑了。

  「我們說你當初在海門,穿得破破爛爛的,走路比別人快。」淑柔說。

  「說魯嘴上沒幾句實話,問她怎麼嫁的,你說『她願意』。」南枝說。

  「說魯提親,空腳白手的去,還帶她私奔。」南枝又補了一句。

  「說他第一次住店,問了句『魯是潮陽人』,就讓人記住了。」淑柔也補了一句。

  鄭木生端著茶壺,愣在那裡。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把他的老底翻了個底朝天。

  「檸——」

  「瓦們怎麼了?」南枝叉著腰,肚子挺得高高的,「瓦們姐妹聊天,魯一個大男人跑來偷聽,還好意思問『檸在說瓦什麼』?」

  淑柔在旁邊笑出了聲。她很少笑得這麼大聲,笑到眼淚都快出來了。

  「南枝妹,魯知道他當年在棉城,是個佃農仔嗎?」

  「知道啊!他自己跟瓦說的。他說『瓦沒什麼本事,就是夢裡學了些東西』。瓦當時以為他在吹牛。」

  「他沒有吹牛,」淑柔笑著說,「他說的都是真的。只是他那個『夢裡』——誰都不信。」

  「魯現在信了嗎?」鄭木生問。

  淑柔看著他,目光柔和得像是被水泡過的月亮。

  「信了。」她說,「魯說的所有話,我都信。」

  南枝在旁邊看著他們,心裡酸酸漲漲的,但那種酸不是嫉妒,是一種替他們高興的酸。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別在我面前膩歪。」南枝擺擺手,「淑柔姐,魯繼續說,他還有什麼糗事?」

  淑柔想了想。

  「他剛在海門做罐頭的時候,第一罐是壞的。他倒掉重做,做了三次才成。那時候我們租的是鄰居阿海家的偏房,屋頂漏雨,牆壁發霉。他蹲在門口用木炭畫標籤,畫了一隻鹹魚,丑得要死。」

  「是不是那條鯉魚?」南枝問。

  「就是那條鯉魚!」淑柔笑得直不起腰,「他畫的哪裡是鯉魚,分明是一條帶魚。後來找鎮上的先生重新畫的。」

  鄭木生端著茶壺,一臉無奈。「那條魚怎麼了?我覺得畫得挺好的。」

  「好什麼好!」兩個女人異口同聲。

  振華從院子裡跑過來,撲進淑柔懷裡。他的小光頭上全是汗,臉蛋紅撲撲的。

  「阿姨,檸在笑什麼?」

  「笑領爸。」淑柔說。

  「爸爸有什麼好笑的?」

  「領爸好笑的東西多了。」南枝摸了摸振華的小光頭,「等魯長大了,姨姨慢慢告訴魯。」

  振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跑到鄭木生面前,仰著臉問:「爸爸,魯以前是不是很笨?」

  鄭木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蹲下來,捏了捏兒子的小臉蛋。

  「是。爸爸以前很笨。但爸爸遇到了領母,就不笨了。」


  「為什麼?」

  「因為領母聰明。」

  振華想了想,很認真地說:「瓦姨聰明,姨姨也聰明。爸爸魯還是最笨的。」

  院子裡爆發出一陣笑聲。鄭木生被兒子說得哭笑不得,端著茶壺想喝一口,發現壺裡已經沒水了。他站起來去廚房續水,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

  淑柔抱著振華,南枝靠在竹椅上,兩個人隔著石桌坐著,有說有笑。陽光透過芒果樹的葉子落在她們身上,斑斑駁駁的,像是誰把金子碾碎了灑在地上。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轉身走進了廚房。

  廚房裡,謝天來正在灶台前忙活。他看見鄭木生進來,擦了擦手,從灶台上端起一碗紅糖水。

  「給南枝端過去。她最近腿腫,喝這個能消。」

  鄭木生接過碗,轉身要走。謝天來又叫住他。

  「木生。」

  「丈人?」

  謝天來沉默了一會兒。灶台上的滷水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模糊了他的臉。

  「南枝跟了魯,是她的命。淑柔跟了魯,也是她的命。你魯今天能把她們兩個帶到一張桌子上吃飯,讓她們有說有笑——木生,魯這個人,不簡單。」

  鄭木生站在那裡,手裡端著那碗紅糖水。

  「不是瓦不簡單。是她們兩個,都是好人。」

  謝天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鄭木生端著紅糖水走出廚房,穿過院子,走到芒果樹下。南枝接過碗,看了他一眼,笑了。

  「木生,魯臉上有灰。」

  鄭木生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臉,手指上沾了一層灶灰。淑柔和南枝對視一眼,又笑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兩個女人笑作一團,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發酸。

  這輩子他欠這兩個女人的,還不清了。

  但至少這一刻,她們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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