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雙喜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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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曼谷。

  南枝的產期比大夫算的提前了整整十天。

  那天傍晚,淑柔和南枝在後院芒果樹下乘涼。振華趴在旁邊看螞蟻搬家,看得入迷,小光頭幾乎貼到了地面上。南枝靠在竹椅上,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鍋,兩條腿腫得發亮,用手一按就是一個坑。

  「南枝妹,你這腿腫得厲害,明天讓大夫來看看。」淑柔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南枝的小腿,皮膚緊繃繃的,按下去半天彈不回來。

  「不用,懷孕都這樣。」南枝擺擺手,話音剛落,臉色忽然變了。

  她的手猛地抓住竹椅的扶手,指節泛白。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忍著什麼極大的痛楚。

  「怎麼了?」淑柔站起來。

  「肚子……肚子疼。」南枝的聲音發緊,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淑柔姐,叫瓦爸和木生來……快……」

  淑柔轉身就跑。她跑進廚房,謝天來正在灶台前熬湯。她一把抓住老人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阿叔,木生!檸猛點,南枝要生了!肚子疼得厲害!」

  謝天來的手一松,湯勺掉進鍋里,濺起一片湯水。他的臉一下子白了,愣了一瞬,然後猛地轉身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木生!木生!」

  鄭木生在前院和住客結帳,聽見喊聲扔下帳本就往後院跑。跑到後院門口的時候,看見南枝已經靠在淑柔懷裡,整張臉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牙印——她咬著自己,不讓自己叫出聲。

  「南枝!」鄭木生衝過去,蹲下來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指尖在發抖。

  「木生……我沒事……」南枝勉強擠出一句話,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劇痛,她悶哼一聲,額頭抵在鄭木生的肩膀上,整個人蜷縮起來,像一隻受了傷的蝦。

  接生婆來得很快。曼谷唐人街的接生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姓陳,潮汕人,在耀華力路接生了半輩子,據說經她手接生的孩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她帶著一個藍布包袱,裡面裝著剪刀、紗布、藥粉和一壺燒酒。

  陳婆一進門就把男人往外趕。「出去出去,都出去!產房不是男人待的地方!」鄭木生不肯走,被陳婆一把推了出去,險些撞在門框上。淑柔留下來幫忙,燒水、遞剪刀、擰毛巾。她自己的手也在抖,但強迫自己穩住。南枝躺在床上,疼得滿頭大汗,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她咬著淑柔遞過來的一塊疊好的毛巾,悶聲不吭,只有鼻子裡發出粗重的喘息。

  謝天來蹲在產房外面,兩隻手抱著頭,一動不動。鄭木生站在他旁邊,來回踱步,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振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站在院子裡,仰著臉看鄭木生,怯怯地問:「爸爸,姨姨做尼了?」

  鄭木生蹲下來,扶著兒子的肩膀,聲音儘量放平:「姨姨要生小弟弟了。振華乖,去前院找蓮姨玩。」

  振華被阿蓮牽著往前院走,一步三回頭。他走了之後,院子裡安靜下來。產房裡傳來南枝壓抑的悶哼聲,陳婆的聲音時高時低,淑柔的聲音偶爾插進來,聽不清楚在說什麼。

  時間過得很慢。曼谷十一月的天黑得早,院子裡的光線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謝天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點了燈,橘黃色的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牆上,像三棵被風吹歪了的樹。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兩個時辰——一聲嬰兒的啼哭從產房裡傳出來。那哭聲嘹亮得很,不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倒像是一個已經憋了很久的小牛犢終於找到了出口。

  謝天來猛地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被鄭木生一把扶住。

  「生了!生了!」陳婆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笑,「是個男仔!白白胖胖的,好得很!」

  謝天來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沒有擦,站在院子中間,任憑眼淚淌過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半天,最後只擠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話。鄭木生聽清了——「謝家有後了。」

  產房的門開了,淑柔端著一盆血水走出來。她的額頭上全是汗,袖子卷到手肘,兩隻手上沾著血漬。她把血水倒了,轉過身,看著鄭木生。

  「母子平安。」她說,聲音有些啞,「六斤八兩,很壯實。你進去看看她吧。」

  鄭木生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點了點頭,抬腳跨進了產房。

  產房裡瀰漫著一股血腥氣和藥酒的味道。南枝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她的眼睛半睜著,看起來虛弱極了,但嘴角掛著一絲笑。陳婆把裹在襁褓里的嬰兒放在她枕頭邊,那小小的一團,皺巴巴的,紅通通的,臉上全是褶子,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雞。但哭聲已經停了,小嘴一張一合地打著哈欠,拳頭攥得緊緊的。


  鄭木生走過去,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南枝的額頭。額頭涼涼的,汗已經幹了,但皮膚上還殘留著剛才那場鏖戰的餘溫。

  「南枝,辛苦了。」

  南枝搖了搖頭,聲音輕輕的:「你看看兒子。」

  鄭木生低下頭,看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那嬰兒——他的兒子,謝家的孫子——閉著眼睛,小嘴一抿一抿的,像是在夢裡吃什麼東西。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這種感覺他經歷過一次——振華出生的時候,他在產房外面,也是這樣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被抽了出去,又有什麼東西被填了進來。說不清楚。

  「像你。」他說。

  「哪裡像我?」南枝虛弱地笑了,「這麼皺,像個小老頭。」

  「像你。眼睛像你。」

  南枝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木生,你給他起個名字。」

  鄭木生沒有推辭。這個名字,他想了很久。

  「謝繼祖。」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謝家的繼祖,繼承香火的子孫。這是謝天來等了一輩子的三個字。

  「繼祖……謝繼祖……」南枝念著這個名字,眼淚越流越多,「瓦爸知道了,一定高興。」

  產房外面,謝天來已經聽到了。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老人扶著門框,肩膀一聳一聳的,無聲地哭了很久。

  繼祖出生的第二天,淑柔好像生病了。

  不是那種突然倒下的病,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她早上起來給振華穿衣服的時候,忽然覺得頭暈。她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以為是沒睡好,沒有在意。吃過早飯去廚房洗碗的時候,胃裡一陣翻湧,她趴在灶台邊乾嘔了幾聲,什麼都沒吐出來。

  阿蓮正好進來拿熱水,看見她蹲在灶台邊,臉色發白,嚇了一跳。「淑柔妹,你怎做尼了?臉色這麼差。」

  「沒事,可能昨天累著了。」淑柔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昨夜沒睡好。」

  阿蓮看著她的臉色,不放心。「要不要找個大夫看看?」

  「不用。歇一歇就好了。」

  但歇了一天,不但沒好,反而更嚴重了。到了傍晚,她吃什麼吐什麼,連喝口水都吐。鄭木生從分廠回來,看見淑柔躺在床上,臉色蠟黃,振華趴在床邊拿著一張紙給她扇風。

  「做尼回事?」鄭木生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淑柔的額頭,不燙。

  「沒事,可能就是腸胃不好,有點反胃。」淑柔說,聲音有氣無力的。

  鄭木生蹲下來,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鐘。那張臉他看了快五年了,閉著眼睛都能描出輪廓。但此刻這張臉上有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病容,是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振華出生之前,淑柔也是這樣。吃什麼吐什麼,沒精神,嗜睡。那時候他們在海門,條件不好,沒有大夫,是阿海娘看了一眼說「這是有喜了」。

  「淑柔,」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上次來行情是什麼時候?」

  淑柔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沒有回答,但鄭木生從她的反應里已經知道了答案。

  「我去請大夫。」他站起來,轉身就往外走。身後淑柔叫了他一聲,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語氣:「木生——」

  「我去請大夫。」他沒有回頭,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喉嚨里堵了什麼東西。

  林大夫從港島來的那趟,帶了一些常用的西藥和簡單的醫療器械到曼谷。鄭木生半夜去敲他的門,林大夫披著衣服出來,聽了情況,提著藥箱就去了客棧。

  他把了脈,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看著鄭木生。

  「鄭先生,恭喜你。鄭太太有喜了,差不多兩個月。」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淑柔躺在床上,閉著眼睛,睫毛在微微顫動。她聽見「兩個月」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裡算了一下——兩個月前,鄭木生剛從延安回到港島的那段日子。那時候他們在一起,他回來了,振華睡了,兩個人久別重逢。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肚皮還是扁扁的,什麼都沒有。但那裡已經有了一個孩子,一個小小的、正在生長的生命。

  南枝生孩子的那天晚上,她端著一盆血水從產房裡走出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只覺得是因為忙了一整天。現在想來,那時候肚子裡的孩子已經在抗議了——媽媽,你太累了,歇一歇吧。


  鄭木生坐在床沿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聲音卻出奇地平:「淑柔,魯就好好養著。什麼都不要做,什麼都不要想。振華我來帶,南枝那邊有阿爹和阿蓮看著。魯就躺著,躺著養胎。」

  淑柔睜開眼睛,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瓦呀又不是第一次生,緊張什麼。」

  「兩次不一樣。」鄭木生的聲音有些啞,「魯現在的身體比不了在海門的時候。這幾年魯自己一個人照顧海門生意太累了,瘦了這麼多。大夫說魯氣血不足,要好好補。」

  「補什麼補,哪有那麼金貴。」

  「金貴。」鄭木生握著她的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魯在瓦這裡,一直都金貴。」

  振華趴在床邊,仰著臉看大人說話,聽不懂,但看見阿娘躺在床上,阿爸握著阿娘的手,覺得大概是一件好事。他爬上去,在淑柔臉上親了一口,親得滿嘴都是口水。

  「阿姨,你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淑柔摸了摸兒子的小光頭,「阿姨肚子裡有個小弟弟,跟魯小時候一樣。」

  振華愣了一瞬,低頭看了看淑柔的肚子,又抬起頭,大眼睛瞪得圓圓的。「小弟弟?姨姨生了一個小弟弟,阿姨也要生一個小弟弟?」

  「對。」

  振華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大聲宣布:「瓦這些就有兩個弟弟了!」

  淑柔和鄭木生對視了一眼,都笑了。笑過之後,鄭木生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眼底浮上一層說不上是喜是憂的東西。淑柔注意到了,但沒有問。她知道他在想什麼——港島快撐不住了,小日子對於英國佬的試探越來越頻繁。睡著英國在歐洲戰場的頻繁失利,已經無心亞洲戰場。對於小日子的挑釁也是一再忍讓。

  繼祖滿月那天,鄭木生收到了一封從港島轉來的信。信是周老闆寫的,措辭很隱晦,但意思很清楚:小日子已經在深圳河邊集結,隨時可能南渡。港島的英國佬正在加固防線,但誰都知道那道防線撐不了多久。藥廠的生產被迫放緩,英國工程師撤走了一半,剩下的也在打包行李。英國佬打算把藥廠搬回英國國內生產。

  鄭木生把信燒了,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芒果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繼祖在屋裡哭了,南枝在哄,聲音從窗戶里飄出來,輕輕的,柔柔的。

  他想:港島還有多少時間?兩年?一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在那之前,他要把該運的東西都運出去。藥廠的盤尼西林,哪怕只投產了一個月,也要把能產的每一支都產出來,裝進感冒片的瓶子也好,塞進鹹魚罐頭的底部也好,一定要運往北方。

  這是他作為一個國人要做的事。那個人說得對,他不需要做任何超出商人身份的事——他只需要多送藥。一支盤尼西林,也許就能救一個戰士的命。一個戰士活下來,也許就能多殺幾個日本人。這帳算起來很遠,但鄭木生覺得,這筆帳比他在港島賺的任何一筆錢都值。

  晚飯後,鄭木生把淑柔和南枝叫到跟前。振華和繼祖都睡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蟲鳴聲此起彼伏。

  「港島那邊,小日子可能隨時會動手。」鄭木生開門見山,「英國佬撐不了多久,港島遲早要落到小日子手裡。」

  淑柔和南枝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藥廠現在還在生產,但我不確定能生產多久。英國佬已經在準備撤了,他們的工程師和技術人員會先走。等他們一走,藥廠就是空殼。他們會在國內重新建廠。到時候運藥是個大麻煩。」

  「那後續藥品怎麼辦?」南枝問。

  「目前能產多少產多少,無論產出來都運到暹羅來。魯在曼谷這邊找個安全的地方存著,等瓦下一步的安排。」

  「存多少?」

  「能存多少存多少。」鄭木生看著她,「南枝,這件事只能交給魯來安排。港島那邊一旦淪陷,瓦在那邊的人就撤了。魯這邊就是唯一的轉運點。」

  南枝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她從來不問為什麼。

  淑柔坐在旁邊,手放在小腹上,沒有說話。她心裡在算另一筆帳——她的肚子已經快三個月了,再過半年就要生了。如果港島真的淪陷了,那時候她在哪裡生?在曼谷生?還是回港島生?

  「淑柔,」鄭木生轉向她,「魯和振華就留在暹羅。」

  淑柔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留在暹羅?」

  「對。南枝這邊有客棧,有分廠,有人手。魯在這裡有人照顧,比在港島安全。等孩子生了,等局勢穩了,再回去。」


  淑柔低下頭,沉默了。

  南枝伸出手,握住淑柔的手。「淑柔姐,你就留下吧。客棧有的是房間,魯想住多久住多久。喃兩個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淑柔抬起頭,看看南枝,又看看鄭木生。兩個人都看著她,一個眼裡是擔憂,一個眼裡是期盼。

  「好。」她說。

  那天晚上,鄭木生一個人在院子裡坐到很晚。月光很淡,照在芒果樹的葉子上,泛著一層冷冷的光。屋裡兩個女人都睡了,繼祖在夢裡哼唧了幾聲,南枝迷迷糊糊地拍了拍,又安靜了。振華睡在淑柔旁邊,小光頭露在被子外面,被月光照得像個白瓷碗。

  他彎腰,在淑柔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她動了動,沒有醒。

  他又走到南枝床前。繼祖睡在她旁邊,小拳頭攥著被角,嘴巴一張一合地做著吸奶的動作。南枝側躺著,一隻手護著孩子的後背,像一隻母鳥展開翅膀護著巢里的幼鳥。月光照不到這張床,整個角落都是暗的,只有孩子的小臉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柔光。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出聲,轉身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曼谷的夜風吹進來,帶著湄南河的水汽和遠處寺廟的焚香味。這座城,此刻還是安全的。小日子的鐵蹄還沒有踏到這裡。

  但能安全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黎明到來之前,他要把能做的事都做完。能送走的藥都送走,能救的人都救。他一個人救不了整個華國老百姓,但多救一個是一個。

  窗外的月光越來越淡,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鄭木生沒有睡。他坐在桌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信。

  「周老闆:港島局勢危急,請儘快將藥廠可行動裝置裝箱,準備隨時裝船。第一批設備運往暹羅曼谷,第二批運往棉城藏匿。另,請將庫存藥品全部打包,按我之前交代的方式偽裝,經暹羅中轉運往指定地點。此事關係重大,請務必親自督辦。木生。」

  他寫完這封信,又寫了一張紙條,疊得很小,塞進衣領的夾層里。那張紙條上只寫了一行字:「第二批盤尼西林已安排起運,月內經暹羅中轉。收貨地址不變。」

  天亮了。院子裡傳來振華的聲音,奶聲奶氣地喊著「阿姨、阿姨」。淑柔在屋裡應了一聲,窸窸窣窣地起床。隔壁房間,繼祖也醒了,哇哇地哭起來,南枝在哄,聲音輕輕的,帶著初為人母的手忙腳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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