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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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九年七月,港島。

  鄭木生回到港島已經半個月了。這半個月裡,他幾乎沒有休息過一天。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才回來。淑柔不問他去了哪裡,只是把飯熱在鍋里,把振華哄睡了,然後坐在燈下等他。

  英國人那邊的藥廠有了實質性進展。威廉姆森在大使館約見了他三次,拿來了厚厚一沓文件讓他簽字。工廠選址在九龍,靠近啟德機場的一塊空地上,占地約兩英畝,原是一家英資紡織廠的倉庫,戰時停產了,被港英政府徵用。鄭木生去實地看了一次,廠房空曠高大,適合改造成製藥車間。英國工程師已經畫好了改造圖紙,只等鄭木生的技術參數。

  「鄭先生,」威廉姆森把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倫敦方面已經批准了。這是正式的合作協議,你看看。」

  鄭木生拿起合同,一頁一頁地看。他的英文還不夠好,但周老闆請了一個律師陪著他——一個從英國留學回來的年輕人,姓何,戴著圓框眼鏡,說話細聲細氣,但看合同的時候眼神比刀還利。

  何律師花了兩個小時把合同從頭到尾審了一遍,指出了五處對鄭木生不利的條款。威廉姆森臉色不太好看,但最終還是同意修改了三處,另外兩處經過反覆磋商,達成了一個折中方案。

  簽字那天,鄭木生穿著一身新做的藏青色西裝,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旁邊坐著港督羅富國的代表、英國陸軍部的代表、以及兩家英資財團的高管。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響,第二天報紙上登出了消息——「東方製藥廠成立,華人鄭木生以技術入股占三成股份。」

  消息見報的第二天,潮汕商會的老陳來找他,一進門就豎起大拇指。

  「鄭老闆,厲害啊!跟英國人合夥開藥廠,全港島你是頭一個!」

  鄭木生笑了笑,沒有說話。他沒有告訴老陳,那家藥廠生產的是盤尼西林。報紙上只寫了「西藥製劑」,具體的產品名稱沒有披露——這是鄭木生堅持的。

  「英國人不傻,」他對淑柔解釋過,「他們知道青黴素的價值,但也不想讓日本人知道。所以對外只說『西藥廠』,不提盤尼西林三個字。」

  淑柔沒有問太多。她知道鄭木生做的事情越來越複雜,有些能說,有些不能說。她不問,不是因為不好奇,而是因為她知道問了也幫不上忙。她能做的,就是把家裡管好,把振華帶好,把「淑柔牌」的生意維持住。

  淑柔在港島也沒有閒著。鄭木生去延安的那兩個月,她把海門撤出來的設備重新整理了一遍,在上環分廠旁邊又租了一間鋪面,把「家常版」和「珍品版」的生產線分開了。產量雖然比不上海門全盛時期,但一個月也能出三百罐左右,勉強夠供應港島本地和少量出口。

  「淑柔妹,」阿蓮有一回問她,「咱們還回海門嗎?」

  淑柔正在洗魚,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回。」她說,「等仗打完了,就回去。」

  「海門那邊……不知道成什麼樣了。」

  淑柔沒有回答,低下頭繼續洗魚。水花濺起來,濺在她臉上,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什麼。

  鄭木生回到港島的這段時間,還有一件事讓他很在意——葉問和洪震南。

  前天剛去洪震南武館與其喝茶,並給了一些禮物。

  今天他準備去下環武館拜訪,帶了瓶好酒和一些茶葉。武館的門開著,葉問在教幾個年輕人打木人樁。

  「葉師傅。」鄭木生拱了拱手。

  葉問停下來,擦了擦手,領他進去坐。

  「鄭老闆,你這酒是哪裡買的?」葉問問道。

  「中環,英記酒莊。老闆說是蘇格蘭進口的威士忌。」

  洪震南倒了一杯,一仰脖子灌了下去,皺起眉頭,咂了咂嘴:「這什麼味道?像藥水。」

  葉問也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神色不變,慢慢咽了下去。

  「洪師傅,洋人的酒就是這個味。」他放下杯子,轉向鄭木生,「鄭老闆今天來,不只是送酒吧?」

  鄭木生點了點頭。他把門關上,壓低聲音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上次北上的報酬。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葉師傅,上次你和洪師傅陪我走了一趟,這是路費和辛苦錢。不多,一人一百塊,請收下。」

  葉問也沒有動。

  「第二件,」鄭木生繼續說,「我想請葉師傅長期做我的安全顧問。不是保鏢,是顧問。港島這邊局勢越來越亂,日本人遲早會來。我需要有人幫我盯著,幫我守著。工廠、倉庫、還有我的家人。」


  「鄭老闆,」葉問開口了,「你上次去延安,是給紅黨送藥方。這件事,你知道我們知道。你把我們兩個帶到延安邊上,又帶回來。你不怕我和洪師傅出去亂說?」

  鄭木生看著他。

  「葉師傅,我要是怕你們亂說,就不會帶你們去。這一路走了兩個月,幾千公里。洪師傅替我擋過潰兵的槍口,葉師傅你也替我頂著日本軍官的盤問。我鄭木生這條命,是你們兩個救的。我信你們。」

  葉問端起那杯威士忌,又抿了一口。這一次他咽得慢了一些,像是在品味那種「像藥水」的味道。

  「鄭老闆,」他放下杯子,「錢我不要。但我可以答應你——日本人來了,我能幫你送走你的妻兒。」

  葉問把信封推回去,「鄭老闆,你要是有心,就在港島幫我找個大點的場地,我的拳館太小了,徒弟多了站不下。」

  鄭木生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把信封收了回去。

  「場地的事,我來辦。但錢的事——你們不收,我就用別的方式。葉師傅,你的武館包在我身上,我會托人找好地方的。」

  葉問沒有再推辭,微微點了點頭。

  從武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鄭木生站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葉問的身影映在窗紙上,還在打木人樁,「嗒嗒」的聲音從樓上飄下來,不急不慢,像鐘擺。

  他忽然覺得,港島這座城雖然風雨飄搖,但有些人就像石頭縫裡的樹,再難也活得下去。

  七月底,天氣熱得人喘不過氣來。

  鄭木生收到了一封信。信是通過潮汕商會的渠道轉來的,沒有署名,信封上只寫了「鄭木生先生親啟」六個字。他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寫著幾行字,墨跡濃淡不均,像是用很糙的毛筆寫的:

  「貨已收到。質量上乘,甚慰。望繼續供應。另,北方有雨,出門帶傘。」

  鄭木生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然後劃了一根火柴,燒了。

  「貨已收到」——說明延安那邊已經成功試製出了第一批青黴素。「質量上乘」——說明他的配方沒有問題,紅黨的技術人員在極其簡陋的條件下復現了他的工藝。「繼續供應」——這是要他再送。

  「北方有雨,出門帶傘」——雨,指的是戰事。北方在打仗。傘,指的是防護,也可能是暗指某種他需要準備的物資。但鄭木生讀出了另一層意思——這是那個人寫給他的第一封信。儘管只是寥寥數語,但字跡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安心的東西。

  他把信燒成的灰燼倒進馬桶里,沖走了。

  然後他坐下來,開始寫信。信很短,只說了一件事:港島藥廠已動工,預計年底投產。屆時每月可產青黴素粉針約五千支。第一批貨,經暹羅中轉運往北方。

  他把信寫完之後,裝進信封,沒有寫地址,第二天親自送到了西安那個信箱。來回又花了十幾天。淑柔沒有攔他,只是在他出門前往他包袱里塞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小包銀元。

  「路上小心。」她說。

  「我會的。」

  從西安回來的路上,鄭木生在廣州停留了一天。他想看看這座被日本人占領的城市變成了什麼樣。

  廣州比他想得更蕭條。街上行人稀少,店鋪大多關著門,偶有幾家開門營業的,門口掛著太陽旗,招牌上寫著日文。日本兵在路口設了崗,強迫路過的中國人鞠躬。一個老人彎下腰的動作慢了一些,日本兵一腳踹過去,老人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旁邊的行人低著頭匆匆走過,沒有人敢扶。

  鄭木生站在街對面,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他想上去扶那個老人。但他不能。他身上帶著英國使者的證件,一旦暴露身份,不但自己走不了,還會連累延安那個信箱,連累淑柔和振華。

  他站在那裡,看著老人自己從地上爬起來,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地走遠了。日本兵在崗亭里抽著煙,哈哈大笑。

  那天晚上,鄭木生坐在桌前,開始設計一條隱蔽的運輸線。

  港島的藥廠一旦投產,盤尼西林不能直接運往內地。日本人的封鎖線越來越密,國民黨方面也有人盯著港島的物資進出。他需要一個中轉站——一個既不受日本人控制、又能安全轉運的地方。

  暹羅。

  暹羅現在是獨立國,日本人還沒有打過去。謝南枝在曼谷有客棧、有工廠、有商會的人脈。從港島到曼谷的航線是英國人控制的,相對安全。從曼谷再轉陸路進入雲南,經滇緬公路送到陝北——這條路線雖然繞遠,但比直接走廣州安全得多。


  還有一件事——藥品的包裝。

  盤尼西林是戰略物資,一旦被日本人查獲,後果不堪設想。鄭木生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個點子——把盤尼西林的粉末重新壓片,裝入普通的感冒藥瓶里,貼上「阿司匹林」或者「感冒片」的標籤。外包裝換成最普通的樣式,和市面上隨處可見的西藥一模一樣。

  就算日本人打開箱子,也只會以為是普通感冒藥。

  他把這個想法寫在紙上,反覆推敲細節。藥瓶要用棕色的玻璃瓶,標籤要用中英文,劑量要寫成「每片0.3克」,用法用量也要像模像樣。真正的盤尼西林是粉針,不能用感冒片的名義直接注射——所以這批「感冒片」不能是真的片劑,而是在瓶底暗藏一個夾層,上面是澱粉片,下面是青黴素粉針。日本人即使抽查,打開瓶子看見幾片白色藥片,也不會起疑。

  當然,更穩妥的辦法是把青黴素粉針封裝在小玻璃管里,藏在普通貨物的夾層中。但那樣操作太複雜,不適合大批量運輸。

  最好的偽裝,就是最不起眼的東西。

  他寫了一封長信給謝南枝,把方案詳細寫在上面。信的最後,他加了一句:「此事關係重大,除你之外,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要保重,注意自己的身體。」

  信寄出去之後,他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窗外夜色沉沉,遠處有探照燈的光柱在天空中掃過。這座城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但他至少要把這根線牽起來。

  港島——暹羅——雲南——陝北。

  一條用罐頭和藥片鋪成的生命線。

  八月中旬,鄭木生回到港島。下了船沒有回家,直接去了下環武館。

  「鄭老闆,出什麼事了?」葉問直接問。

  「葉師傅,」鄭木生坐下,接過徒弟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我這次去廣州,見到了一些事。我想跟你說——日本人遲早會來港島。不是如果,是遲早。到時候,我需要你們幫我守住一些東西。」

  葉問沒有問是什麼東西。他只是點了點頭。

  「工廠,倉庫,還有——藥。」

  葉問的眉頭皺了一下。

  「藥?你那個盤尼西林?」

  「對。」鄭木生壓低聲音,「英國人那邊的藥廠年底就能投產。這些藥有一部分要送走——經過暹羅轉到北方。但如果日本人占領了港島,這條線就可能斷。所以在那之前,我要儘可能多地囤一批藥,轉運到安全的地方。等日本人來了,再想辦法一點一點運出去。」

  「轉運到哪裡?」葉問問。

  「暹羅。」鄭木生說,「我在暹羅有倉庫,有運輸線路藥的外包裝會改成普通感冒片,就算被查到,也不會暴露。」

  葉問沉默了片刻。

  「鄭老闆,你需要我做什麼?」

  「到時候再說。」鄭木生站起身,「但我先跟你打聲招呼。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提。」

  葉問點了點頭。

  鄭木生離開武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沿著樓梯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蕩。走到一樓的時候,他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窗戶透出的光。那葉問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在打樁,像是永遠不會停歇。

  他忽然覺得,這座城雖然快要撐不住了,但有些人是撐得住的。

  那些人像石頭,砸不碎,燒不爛,壓不垮。

  八月底,謝南枝的回信到了。

  信寫得很長,但關於正事只有幾句話:「感冒片的包裝我已經準備好了,藥瓶和標籤都仿照市面上最常見的品牌,不會有人起疑。你那邊貨到了,我會安排老人押送,從曼谷進轉運緬甸,再由緬甸運到雲南。那條路以前走過,很安全。」

  信的末尾,她加了一句:「我快生了,如果你那邊事情安排完就帶淑柔姐和振華一起回來。」

  鄭木生把這封信看了兩遍,然後放在桌上,沒有燒。淑柔從廚房出來,看見桌上的信,目光停了一下,但沒有問。

  「南枝的信。」鄭木生說。

  淑柔點了點頭,把一碗湯放在他面前,轉身要走。

  「淑柔。」

  她停下來。

  「瓦想要把魯和振華先送去暹羅那邊。香港這邊估計也快不安全了。」


  淑柔的背影僵了一下。沉默了幾秒鐘,她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你做主。」

  然後她走進了裡屋,輕輕關上了門。

  鄭木生坐在桌前,看著那碗湯,沒有喝。湯是苦瓜排骨湯,熬了一個下午,苦瓜燉得軟爛,排骨脫了骨,湯色清亮。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是苦的。苦瓜的苦,從舌尖一直苦到喉嚨里,最後在胸口化開,變成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他把湯喝完,把碗洗了,然後坐在窗前,面朝南方。

  南方是暹羅的方向。

  南枝在那裡,謝天來在那裡。他的另一個家在那裡。這是他欠下的債。對於南枝和淑柔兩個人,他這輩子還不清了。

  九月,港島的局勢越來越緊張。日本人的飛機開始頻繁出現在廣東上空,偶爾有幾架飛過港島,雖然不敢投彈,但引擎的轟鳴聲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時時刻刻提醒著每一個人——戰爭不遠了。

  難民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碼頭上每天都擠滿了人,有從廣州來的,有從汕頭來的,有從更北的地方來的。他們拖家帶口,背著包袱,眼神里全是恐懼和茫然。港英政府終於扛不住了,宣布收緊入境政策,沒有身份證的一律不得上岸。

  碼頭上每天都有人被攔下來,跪在地上哭求,巡捕用警棍驅趕,哭喊聲和咒罵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苦水。

  鄭木生有一次路過碼頭,看見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被攔在鐵馬外。女人的臉髒得看不出年紀,懷裡的孩子瘦得像一隻貓,哭聲細得像蚊子在叫。巡捕揮手讓她走,她不肯,跪在地上一直磕頭。

  鄭木生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英國使者證件,又摸了摸口袋裡的銀元。他想上去幫忙,但他幫得了一個,幫不了十個,幫不了百個,幫不了千個。

  他轉身走了。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幾塊銀元,叫住一個面善的年輕人,塞到他手裡,指了指那個女人,說:「給她。」

  然後他快步走了,沒有回頭。

  九月十五日,夜。

  鄭木生坐在桌前,鋪開一張紙,拿起筆。他要寫信。一封給延安,報告港島藥廠的進度和第一批藥的時間,說明藥品將經過暹羅中轉、偽裝成感冒片運輸。一封給南枝,確認藥品交接的細節。一封給周老闆,商量藥廠投產後的分銷渠道——當然,真正的去向不會告訴他。

  他寫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三封信都寫好了。他把給延安的那封揣進懷裡——這封信要親自送到西安那個信箱。另外兩封交給阿蓮,讓她送去郵局。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晨光從海面上漫過來,把整座城染成了淡金色。碼頭上已經開始新一天的喧囂,巡捕的哨聲、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聲、遠處教堂的鐘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雜亂無章的交響樂。

  振華在床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又睡了過去。他的小光頭在晨光里泛著光,像一個剛剝了殼的雞蛋。

  鄭木生走過去,彎腰親了親兒子的額頭。振華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小手抓住鄭木生的衣領,不肯鬆開。

  他把衣領從兒子手裡輕輕抽出來,轉身走出了房間。

  淑柔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

  「吃點東西再走。」她說。

  鄭木生接過粥碗,站著喝完了。粥很燙,他沒有停頓,一口氣喝完,把碗還給她。

  「晚上回來吃飯。」他說。

  淑柔點了點頭,接過碗,轉身走進了廚房。

  鄭木生走出門,下了樓梯,穿過巷子,走進了港島嘈雜的街道。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曬在皮膚上有些發燙。他眯著眼睛,拉低了帽檐,快步走向碼頭。

  身後,淑柔站在二樓的窗前,抱著振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振華揉了揉眼睛,含混地喊了一聲:「爸爸。」

  「領爸去辦事了。」淑柔輕聲說,「晚上就回來。」

  振華「哦」了一聲,又把臉埋進淑柔的肩膀里,繼續睡。

  淑柔站在窗前,一直站到那條街上看不見一個人影,才轉過身,把振華放回床上。她走到桌前,看見鄭木生昨晚坐過的地方,有一張紙條被壓在茶杯底下。

  她拿起來一看,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粥很好喝。等瓦回來。」

  淑柔把紙條折好,塞進枕頭底下。那裡已經有兩封信了——一封是鄭木生從暹羅寄來的「家書」,一封是謝南枝寫的「我懷了」。現在又多了一張紙條。

  她把枕頭按了按,轉身走進了廚房。鍋里的粥還熱著,她給自己盛了一碗,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喝。

  粥很稠,米油熬出來了,和昨天給他喝的那碗一樣。

  她明天就要啟程去見見那個和她一起搶老公的女人,心情說不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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