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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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九年五月下旬,鄭木生三人離開延安已有五日。

  回程比來的時候快。一方面是因為路已經走過一遍,另一方面是因為鄭木生心裡那件最大的事已經辦完了。壓在胸口的那塊石頭搬開了,呼吸都順暢了許多。但他沒有鬆懈——從陝西到港島,幾千里路,日本人、國民黨、土匪、散兵游勇,每一樣都能要命。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線往回走。先是從陝北的山溝里騎馬到西安,在西安城外的客棧歇了一夜。鄭木生把那封信箱的地址背了三遍,然後燒掉了紙條。

  第二天一早,三人換乘貨車,經寶雞、漢中,翻越大巴山進入四川。五月的蜀道依舊難行,山高路險,貨車在山路上顛簸,一側是峭壁,一側是深淵。洪震南暈車,吐了一路,整個人瘦了一圈。葉問倒是不暈,但山路顛得他腰上的舊傷犯了,夜裡疼得翻來覆去睡不著。

  鄭木生把自己的棉襖墊在葉問身下,又從行李里翻出臨走時淑柔塞進去的一包藥粉——是港島那個林大夫配的,治跌打損傷的。葉問沒有推辭,接過去用熱水沖了喝了。

  「葉師傅,你腰上的傷是怎麼來的?」鄭木生問。

  「年輕時跟人比武,被一招『轉身擺蓮』踢的。」葉問淡淡地說,「贏了,傷了。贏了面子,輸了里子。」

  「值得嗎?」

  葉問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個字:「值。」

  鄭木生沒有追問。他知道葉問說的不是比武。

  過了四川,進入貴州。貴州的路比四川更難走,山更高,谷更深。沿途的村鎮破敗不堪,偶爾能看見國民黨的潰兵三五成群地往南走,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幾次迎面遇上,那些潰兵盯著他們的行李看,眼神像餓狼。洪震南把藤箱打開一條縫,露了露裡面的刀柄,那些潰兵就繞道走了。

  「這幫人,打日本人不行,搶老百姓倒是在行。」洪震南啐了一口。

  葉問沒有說話,但握著木棍的手指緊了緊。

  從貴州進入廣西,路況好了一些。廣西是桂系的地盤,秩序比貴州好,關卡也多了。鄭木生的英國使者證件在這裡依然管用,國民黨軍官看見「英國駐港商務專員」幾個字,態度恭敬了不少。有一個營長甚至請他們吃了一頓飯,席間大談抗日功勞,說是自己帶兵在崑崙關打過仗。

  「長官打過崑崙關?」鄭木生問。

  「那當然!」營長拍著胸脯,「我們桂軍,打仗最勇!」

  「打死多少日本人?」

  營長的笑容僵了一下,支吾了幾句,岔開了話題。洪震南在桌子底下踢了鄭木生一腳,示意他別問了。

  出了營部,洪震南低聲說:「鄭老闆,魯問那個做乜?他那種人,打日本人?打老百姓還差不多。」

  鄭木生沒有回答。他在想延安那些人——他們穿著補丁衣服,吃著小米飯,沒有一個說自己打過什麼仗。但他們打的仗,比這個營長吹過的牛加起來都多。

  六月中旬,三人終於到達了廣州。

  廣州已經淪陷了一年多,城裡到處是日本兵和漢奸。鄭木生不敢停留,直接趕往碼頭,找到了英國人控制的航運公司。他的使者證件在這裡派上了大用場——英國人不查他的行李,不問他從哪裡來,只看了看證件,就給他安排了一艘開往港島的貨輪。

  貨輪叫「海鷗號」,不大,船上裝的是從廣州撤退的英國僑民和物資。鄭木生三人在最底層的貨艙里找了個角落坐下,和一堆木箱子擠在一起。洪震南倒頭就睡,呼嚕打得震天響。葉問靠在箱子上,閉著眼睛,但鄭木生知道他沒有睡——他的手一直放在木棍上。

  鄭木生也睡不著。他把手伸進胸口的口袋裡,摸了摸那張已經不在的紙——青黴素的配方已經燒了,紅黨的入黨簽名也不在他身上。除了那個人,沒有人知道他是黨員。這個身份像一粒種子,被埋在了最深最暗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發芽。

  也許永遠不會發芽。也許他這輩子都不會被組織啟用,不會接到任何任務,不會做任何「像黨員」的事。他只是一個商人,做罐頭的,賣鹹魚的。但種子埋下去了,土地就會記住。

  船在海上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港島的輪廓出現在海平面上。鄭木生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那些熟悉的高樓和碼頭,鼻子忽然有些酸。

  走了兩個月。整整兩個月。

  他不知道振華還認不認得他。不知道淑柔這兩個月是怎麼撐過來的。不知道工廠怎麼樣了,不知道港島的局勢有沒有變化,不知道英國人那邊的藥廠建得怎麼樣了。


  船靠岸了。

  碼頭上人山人海,和兩個月前一樣擠。但這一次,鄭木生沒有排隊,沒有看巡捕的臉色。他胸前別著那枚英國徽章,手裡拿著墨綠色的證件,直接從外交通道走了出來。

  洪震南跟在他身後,藤箱裡的鐵環大刀叮叮噹噹地響。

  葉問走在最後,手裡握著那根被磨得油亮的木棍,面色平靜。

  碼頭上,阿蓮擠在人群里,拼命朝他們揮手。

  「木生哥!這裡!這裡!」

  鄭木生大步走過去。阿蓮的眼圈紅紅的,拉著他的袖子,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

  「魯瘦了,黑了,鬍子也不刮……淑柔妹在家等魯,振華天天喊爸爸。快回去,快回去。」

  鄭木生點點頭,轉身對葉問和洪震南說:「葉師傅,洪師傅,這一路辛苦魯們了。回去好好歇著。改日我登門道謝。」

  「道什麼謝。」洪震南大手一揮,「打日本人是正事。鄭老闆,魯下次還要去,我洪震南還跟著魯。」

  葉問沒有說那麼多,只是拱了拱手:「鄭老闆,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三人分別。鄭木生跟著阿蓮,坐上那輛破舊的小貨車,往上環的方向開去。

  車子在騎樓前停下。鄭木生跳下車,三步並作兩步跑上樓梯。

  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看見淑柔正坐在窗前,懷裡抱著振華,手裡拿著針線在縫補一件小衣裳。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誰都沒有說話。

  振華先反應過來,從淑柔懷裡掙下來,搖搖晃晃地朝鄭木生跑過去。

  「爸爸!爸爸!」他跑得很不穩,像一隻剛學會飛的小鳥,撲棱著翅膀。

  鄭木生蹲下來,張開雙臂,把兒子一把抱進懷裡。振華比兩個月前重了,沉甸甸的,小光頭還是光溜溜的,身上有一股奶香味。

  「爸爸,魯帶好吃的了嗎?」振華仰著臉問。

  鄭木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在西安買的芝麻糖——糖已經化了,黏糊糊地粘在糖紙上,不成樣子。

  「爸爸,糖化了。」振華看著那坨黏糊糊的東西,有些嫌棄。

  「化了也是糖。甜的。」鄭木生把糖紙剝開,塞進兒子嘴裡。振華含住,嚼了兩口,眼睛亮了。

  「甜!」

  淑柔站起來,走到鄭木生面前,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那張臉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烏青一片,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

  「回來了。」她說。

  「回來了。」

  她的手從他臉上滑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握住了。

  「事情辦妥了?」

  「辦妥了。」

  「那就好。」淑柔鬆開手,轉身走回廚房,「瓦去熱飯。粥還在鍋里,菜也還有。魯先坐下,歇一會兒。」

  振華已經從鄭木生懷裡滑下去了,拿著那坨化了的芝麻糖,坐在小板凳上專心致志地啃。

  鄭木生在椅子上坐下,靠著椅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這口氣,他從延安憋到現在,憋了整整一個月。

  他閉上眼睛。

  耳邊的聲音漸漸模糊——振華吃糖的吧唧聲,廚房裡淑柔切菜的篤篤聲,窗外街道上黃包車的鈴聲,遠處碼頭傳來的汽笛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是港島的脈搏,一下一下地跳著。

  他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睛想事情。青黴素的配方交出去了,紅黨的身份拿下來了,英國人的合作也談成了。三件事,辦完了兩件。剩下一件——英國人的藥廠,要盯著。

  他知道英國人不會老老實實地「優先供應中國戰場」。他們有自己的算盤,有盟國的壓力,有戰爭的需求。鄭木生不指望他們守信用,只指望自己手裡那三成股份和一票否決權,能讓他們在撕毀協議之前多猶豫幾天。

  但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他只想坐在這裡,聽著淑柔在廚房裡切菜的聲音,聽著振華吃糖的聲音,聽著窗外這座城還在活著的聲音。


  他睜開眼,看見淑柔端著一個托盤走出來。托盤上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一盤煎蛋,還有一小碗肉末蒸蛋——那是給振華的。

  「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淑柔把托盤放在桌上,「晚上再好好做一頓。」

  鄭木生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涼的——不,是溫的。溫得恰到好處,不燙嘴,也不涼胃。像是算準了他什麼時候到家。

  「淑柔。」

  「嗯。」

  「魯這粥,熬了多久?」

  淑柔的手頓了一下。她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走到窗前,把振華從地上抱起來,放在膝蓋上。

  「振華,叫爸爸。」她說。

  「爸爸!」振華嘴裡還含著糖,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

  鄭木生笑著應了一聲,低頭喝粥。粥很香,米油熬出來了,稠稠的,滑滑的,順著喉嚨往下淌,一直暖到胃裡。

  他忽然想起延安那孔窯洞裡的小米飯。那些小米飯是糙的,硬的,有時候還夾著砂子。但那個人的吃法和淑柔熬這鍋粥一樣——不急不躁,一口一口地咽,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在為明天攢力氣。

  他把碗裡的粥喝得乾乾淨淨,用那塊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手帕擦了擦嘴,然後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淑柔。」

  「嗯。」

  「明天瓦去找周老闆,商量藥廠的事。英國人那邊的進度要催,不能讓他們拖。」

  「剛回來,先歇兩天。」

  「歇不了。」鄭木生搖了搖頭,「日本人的動作很快。說不定哪天港島就——」

  他沒有說下去。

  淑柔也沒有問。她只是把振華放在地上,讓兒子自己玩,然後走到鄭木生身邊,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並肩坐著,面朝窗戶。窗外的天色從淺藍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墨黑。樓下的街道上,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在潮濕的空氣里散開,像是開了一朵朵花。

  振華玩累了,爬過來趴在鄭木生腿上,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小呼嚕。小光頭頂著鄭木生的手掌心,熱乎乎的。

  「木生。」

  「嗯。」

  「魯在延安,見到了那個人?」

  「見到了。」

  淑柔沒有再問。

  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沉悶而悠長,一聲一聲,像是在替這座城數日子。

  鄭木生知道港島的日子不多了。他在夢裡見過——一九四一年十二月,日本人的飛機炸了啟德機場,兵艦開進維多利亞港,英國人撐了十八天就掛了白旗。還有兩年半。

  兩年半,夠他做很多事。

  夠他把青黴素的藥廠建起來,夠他把「淑柔牌」的罐頭頂住,夠他在這座城陷落之前,把該撤的人撤走,該藏的東西藏好。

  而他欠這座城的,欠淑柔的,欠振華的,欠那個站在晨光里的人。

  他也要用這兩年半,一點一點地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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