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港島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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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九年二月,港島。

  淑柔踏上港島碼頭的時候,已是傍晚。夕陽把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染成暗紅色,像誰打翻了一缸血。碼頭上擠滿了人——拖家帶口的、扛著包袱的、抱著孩子的,都是從廣東各地湧來的難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癱坐在地上,兩眼空洞地望著天。

  英國巡捕在碼頭入口處設了卡,用生硬的粵語喊著:「排隊!排隊!沒有身份證的不許上岸!」身後幾個印度巡捕握著警棍,面無表情地掃視著人群。一隊沒證的難民被攔在鐵馬外,一個女人跪在地上哭求,巡捕不為所動,揮手讓她退後。

  淑柔一隻手緊緊牽著振華,另一隻手抱著包袱,背上還馱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阿蓮跟在後面,兩隻手各提一隻藤箱,箱子裡裝著帳本和幾件換洗衣裳。

  振華兩歲多了,剃了個小光頭,大眼睛裡滿是驚恐,小手攥著阿娘的衣角,指節都泛白了。

  「阿娘,這是哪裡?」振華小聲問。

  「港島。」淑柔彎下腰,親了親兒子的額頭,「阿弟不怕,阿娘在。」

  她從懷裡掏出兩張身份證——鄭木生去年就托人辦好的,香港政府的硬卡紙,上面貼著照片,蓋著鋼印。淑柔的、振華的,一人一張。巡捕接過去翻了翻,又看了看她們母子,揮了揮手讓她們過去。

  身後傳來一陣騷動。一個女人沒有證件被攔下了,抱著孩子坐在地上哭,聲音悽厲,刺得人心裡發緊。淑柔沒有回頭。她不敢回頭。

  「鄭太太!鄭太太!」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人群中擠出來。

  淑柔循聲望去,看見阿英正拼命朝她揮手,旁邊站著周老闆。阿英穿著一件灰布棉襖,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卻帶著笑,眼圈紅紅的。

  「阿英姐!」淑柔的聲音一下子哽住了。

  阿英擠過來,一把抱起振華,看了又看,眼淚就掉了下來:「這是振華?長這麼大了!木生哥寫信總念叨,說振華會叫阿爸了,會跑了,會自己吃飯了……淑柔妹,你一個人帶著他,受苦了。」

  淑柔搖搖頭,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攥著阿英的手。那隻手粗糙溫熱,像是在這陌生的地方抓住了一根浮木。

  周老闆走過來,朝她拱了拱手:「鄭太太,一路辛苦。車在那邊,先上車,回去再說。」

  車是一輛破舊的小貨車,周老闆借來的。淑柔和阿蓮帶著振華擠在駕駛室里,阿英和周老闆坐在後面的貨斗上。車子在港島的街巷裡七拐八拐,路上塞滿了難民,司機不停地按喇叭,才像劈浪一樣緩緩擠過去。

  最後車停在了上環一棟騎樓前。這是周老闆的一處產業,樓下是倉庫,樓上有幾間空房,收拾出來給淑柔她們住。

  「鄭太太,先將就幾天。」周老闆幫她把行李搬上樓,「木生那邊我已經拍電報去了,他應該很快能從暹羅過來。」

  淑柔點點頭。她把包袱放下,又把振華抱到椅子上坐下,然後轉過身,對周老闆深深鞠了一躬。

  「周老闆,多謝你。」

  「鄭太太別客氣。」周老闆連忙手,「木生是我合伙人,也是我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淑柔沒有再說什麼。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這裡是港島,是英國人的地盤,暫時安全。但海門——她的家,已經回不去了。

  窗外有難民蜷縮在牆根下,裹著一條薄毯,瑟瑟發抖。街上到處是行李和雜物,有人在垃圾箱裡翻找食物。港島已經實行了入境管制,但難民還是源源不斷地湧來,碼頭每天都要攔下上百人。

  這座城,也撐不了多久了。

  淑柔到港島的第二個月,鄭木生從暹羅趕來了。

  那天早上,淑柔正在廚房裡熬粥,振華在院子裡追一隻花貓。忽然聽見阿蓮在樓下喊:「淑柔妹!木生哥來了!」

  淑柔手裡的勺子差點掉了。她穩了穩心神,把勺子放下,擦了擦手,走到樓梯口。

  鄭木生正從樓下走上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裝外套,那是他在曼谷買的,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他比半年前瘦了,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的烏青很重,像很久沒有睡過整覺。

  兩個人隔著幾級台階,四目相對。

  誰都沒有說話。

  振華從院子裡跑進來,看見鄭木生,愣住了。他不認識他了——阿爸走的時候他還不到兩歲,不太記事。這一年多,鄭木生在海門和暹羅之間兩頭跑,每次回海門都是匆匆幾天,振華對「阿爸」的印象是模糊的。


  「振華。」鄭木生蹲下來,朝他伸出手,聲音有些發顫,「振華,我是爸爸爸。」

  振華躲在淑柔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看著他。

  「爸爸……」他小聲念了一遍,像在確認這兩個字的含義。

  「對,爸爸。」鄭木生的眼眶紅了,「振華,過來,爸爸抱抱。」

  振華慢慢從淑柔身後走出來,一步一步地走向他。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停了下來,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臉。那隻小手軟軟的,涼涼的,像一片剛落到地上的葉子。

  「爸爸,你的鬍子扎人。」振華說。

  鄭木生一把把兒子摟進懷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淑柔站在樓梯上,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她轉身走回廚房,繼續熬粥。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後往鍋里加了一勺鹽。

  粥端上桌的時候,振華已經坐在鄭木生腿上了,手裡抓著一塊餅,啃得滿臉都是渣。

  「爸爸,你去哪裡了?」振華仰著臉問。

  「爸爸去暹羅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暹羅有什麼?」

  「有芒果,有椰子,有大象。」鄭木生用手帕擦掉兒子臉上的餅渣,「下次爸爸帶你去,好不好?」

  「好!」振華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淑柔在旁邊坐下,端著粥碗,看著父子倆。她的臉上沒有笑,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種很深的、被壓在水底下的柔軟。

  「淑柔。」鄭木生抬起頭看她。

  「嗯。」

  「你瘦了。」

  「你也瘦了。」淑柔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南枝還好嗎?」

  「好。」鄭木生頓了一下,像是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孕晚期不能亂跑。她讓我替她向你問好。」

  淑柔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振華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只顧著啃餅。啃完了又從鄭木生腿上滑下去,跑去院子裡繼續追貓。

  房間裡安靜下來。

  「木生。」淑柔忽然開口。

  「嗯。」

  「魯在暹羅,南枝她爹,對魯還嗎?」

  「好。」鄭木生說,「丈人把瓦當親兒子待。」

  淑柔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丈人——這個稱呼,他以前是叫葉老爺的。

  「那就好。」她說,聲音很輕。

  鄭木生看著她,嘴唇動了幾次,都沒發出聲音。最後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手還是那麼糙,指節粗大,掌心有老繭,但骨節分明。

  「淑柔,這些年,魯一個人帶著振華,又要管廠里的事……」他的聲音有些啞,「對不起。」

  淑柔沒有抽回手,也沒有回應。她只是低著頭,看著碗裡的粥。

  「魯不欠瓦什麼。」她終於說,「是我自己答應的。」

  振華病了。

  到港島的第八天,振華開始發燒。

  那天傍晚,淑柔給他洗澡的時候,摸到他的小腳丫滾燙。她心頭一緊,又摸了摸額頭——燙得像火炭。她慌了神,連忙讓阿蓮去請大夫。

  來的是一位西醫,姓林,在港島開了間診所,是周老闆的朋友。林大夫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拿體溫計量了一下——三十九度五。他用聽診器聽了聽振華的胸肺,眉頭皺了起來。

  「上呼吸道感染,已經有點支氣管炎的趨勢了。」林大夫收起聽診器,「這個年齡的孩子抵抗力弱,拖下去很容易轉成肺炎。」

  淑柔的臉一下子白了:「大夫,能不能開點藥?」

  「開是可以開,但是……」林大夫猶豫了一下,「鄭太太,我跟您說實話。最管用的藥是盤尼西林,也就是青黴素。這東西能殺菌,能退燒,對肺炎特別有效。但是——港島現在缺貨。之前還能從英國和印度進,現在仗打起來了,航運斷了,已經斷貨快三個月了。」

  「香港本地沒有藥廠生產嗎?」

  「沒有。」林大夫搖搖頭,「全世界能生產盤尼西林的實驗室都沒幾個,產量極低,價格比黃金還貴。英國本土都供不上,更何況香港。」


  淑柔的心沉到了谷底。

  「沒有別的藥嗎?」

  「有磺胺,但磺胺對小孩的副作用很大,肝腎都受不了,我不敢用。」林大夫推了推眼鏡,從藥箱裡取出一包藥粉,「我先開點退燒的藥粉,溫水化開餵他。同時配合物理降溫——用溫水擦身子,額頭敷涼毛巾。如果能撐過這三天,燒退了,就沒事。如果燒不退……」

  他沒有說下去。但淑柔懂他的意思。

  她送走林大夫,回到振華的小床邊。振華燒得迷迷糊糊的,小臉通紅,嘴唇乾裂,小手在空氣中亂抓,嘴裡發出含混的哭聲,像一隻受傷的小貓。

  淑柔把退燒藥粉化在水裡,用小勺子一點一點地餵進去。振華吞了兩口就不肯喝了,腦袋扭來扭去,藥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洇濕了枕頭。

  她把振華抱起來,摟在懷裡,輕輕地拍著他的背。振華的臉貼著她的胸口,滾燙滾燙的,心跳得很快,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兔子。

  「小華,不怕。」她輕聲說,聲音在發抖,「阿姨在,阿姨在。」

  眼淚無聲地掉下來,滴在振華的小臉上。振華迷迷糊糊地睜了一下眼,又閉上了。

  半夜,鄭木生從外面回來。他去周老闆那裡商量建商會的事,走了一天。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淑柔還坐在床邊,振華在她懷裡,她整個人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淑柔?」他走過去,看見了振華通紅的臉,心猛地揪了一下,「小華怎麼了?」

  「發燒。三十九度五。大夫說,沒有盤尼西林,可能會轉肺炎。」淑柔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說話,像是在念一份判決書。

  鄭木生蹲下來,摸了摸振華的額頭。那滾燙的觸感像一根針,從他指尖扎進去,直捅到心窩裡。

  他見過這樣的場景。在夢裡。

  在那個夢裡,他刷過無數短視頻,其中有一個系列叫「手搓抗生素」——一個年輕人穿著白大褂,在簡陋的實驗室里用土法提取青黴素。發酵罐是用玻璃瓶改的,培養液是自配的,提取設備是分液漏斗加冰水。彈幕里有人說:「大神啊,這要是穿越到二戰,得拯救多少人。」

  他當時看著當消遣,刷過去了。後來又刷到過類似的視頻,什麼「土法提純」「手搓盤尼西林」「沒有恆溫箱怎麼做發酵」,他手指一划就過去了,沒太在意。

  但現在他想起來了。每一個細節都想起來了。

  那個視頻里的培養配方——玉米漿、葡萄糖、硝酸鈉、磷酸二氫鉀……溫度控制——二十四到二十六度,pH值——六點零到六點五。提取方法——用乙酸乙酯或乙醚萃取,冰水浴降低溫度,然後冷凍乾燥。

  他以為自己忘了,但其實全都刻在腦子裡,只是沒有遇到對的時候讓它浮出來。

  現在就是對的時候。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筆跡潦草得幾乎看不清,但眼神忽然變得異常清醒。

  「木生,魯在做什麼?」淑柔抱著振華,疑惑地看著他。

  「想辦法。」他說,「淑柔,魯說過——瓦做什麼魯都信,對不對?」

  「對。」她說,沒有猶豫。

  「那就再信瓦一次。」他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我要造青黴素。」

  淑柔愣住了。

  「魯……魯一個做罐頭的,想要造藥?」

  「做罐頭用發酵,做藥也用發酵。原理差不多。」鄭木生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粥熬得剛好,「瓦在夢裡見過怎麼做。設備、原料、步驟——瓦都記起來了。不全,但夠用。」

  淑柔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虧欠,但還有光。那光,和七年前在葉家送魚時一模一樣。

  「瓦信魯。」她說,「但魯先把兒子救好再說。」

  振華的燒在第三天夜裡退了。

  是自然退的。林大夫來複查,聽了聽肺,說支氣管的炎症沒有加重,算是扛過來了。他說這孩子命大,免疫力強。

  但鄭木生知道,不是每一次都能靠命大扛過去。下一次生病的可能是淑柔,可能是振華,可能是南枝,可能是繼祖。他不能每次都賭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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