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兩處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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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來到一九三八年秋,海門鎮。

  淑柔收到了一封從暹羅來的信。信封上不是鄭木生的字跡,是一個陌生的、清秀有力的女人字。她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張紙,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淑柔姐:

  我懷了。

  大夫說,明年開春生。

  我會好好養,把孩子生下來。姓謝,叫謝繼祖。這是我瓦爸起的名字。

  你放心,他是謝家的孫子,不是鄭家的。

  木生很好。他時常提起你,提起振華。他說小振華會叫阿爸了,他很想聽。

  我沒有別的事。就是想告訴你一聲。

  南枝」

  淑柔把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的時候她的手在抖,第二遍的時候不抖了,第三遍的時候她把信折好,放進了枕頭底下——和鄭木生那封「家書」放在一起。

  「有了。」她自言自語,聲音很輕,「明年開春生。謝繼祖。」

  她念著這三個字,繼祖——繼承香火,延續祖宗。謝天來起的名字,像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壓在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空的。振華已經兩歲了,她不是沒想過再生一個,給鄭家添個兒子。但這兩年太忙了,工廠擴張、港島分廠、暹羅分廠、抗日物資……她和鄭木生聚少離多,有時候半年才見一面,見了面也說不了幾句話。

  「也好。」她對自己說,「鄭家已經有了兒子,不急。」

  可她知道,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那天晚上,淑柔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抱著振華看月亮。振華已經會說很多話了,指著天上的月亮喊:「阿姨,月!月!」

  「對,月。」淑柔親了親兒子的額頭,「小華,你想不想領爸?」

  「想!」振華奶聲奶氣地答,眼睛亮晶晶的。

  「領爸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等領爸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好!」

  淑柔把女兒摟緊了。海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院牆外傳來工廠車間裡工人們收拾工具的聲音,叮叮噹噹的,一天又要結束了。

  她忽然想起當年在棉城,葉家閣樓上的日子。那時候她什麼都不用做,只管繡花、看書、等著嫁人。現在她要管一個工廠,管幾十個工人,管幾百罐罐頭的生產和銷售,還要管一個兩歲的孩子。

  而她男人,在萬里之外,和另一個女人有了孩子。

  她應該恨的。她應該哭,應該鬧,應該寫信去罵鄭木生忘恩負義,罵謝南枝不知廉恥。

  但她沒有。

  因為她答應過。信是她寫的,「我許你」三個字,是她親手寫下的。沒有人逼她,沒有人求她,是她自己點了頭。

  「葉淑柔,你不許哭。」她對自己說,「你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振華在她懷裡睡著了,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怎麼都掰不開。

  曼谷,同一個月亮下。

  南枝靠在床頭,鄭木生坐在床沿,手裡捧著一碗雞湯。

  「喝了。」他說。

  「喝不下。」南枝搖搖頭。她已經吐了三天了,吃什麼吐什麼,臉都吐綠了。謝天來急得滿院子轉,一會兒請大夫,一會兒去廟裡求佛牌,一會兒又煮了薑湯端過來。

  「喝不下也得喝。魯不吃,孩子也要吃。」鄭木生的語氣不容置疑。

  南枝看了他一眼,接過碗,捏著鼻子,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喝到一半的時候胃裡翻湧了一下,她連忙放下碗,側過身乾嘔了幾聲。

  鄭木生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輕。

  「木生。」南枝緩過來,聲音有些虛。

  「嗯。」

  「魯說……淑柔姐收到瓦的信了嗎?」

  「收到了。」

  「她會怎麼想?」

  鄭木生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淑柔會怎麼想。他只知道,那個在燈下給他寫信的女人,那個寫下「我許你」三個字的女人,此刻一定是一個人坐在海門的院子裡,抱著振華,看著月亮,把所有的委屈咽進肚子裡。

  「她會沒事的。」他說,不知道是在安慰南枝,還是在安慰自己。


  南枝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低聲說:「木生,魯說過——此生不負淑柔,亦不負南枝。魯現在覺得,魯做到了嗎?」

  鄭木生的手停了一下。

  「沒有。」他說,聲音有些啞,「我兩個都負了。」

  南枝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曼谷的月亮比海門的更大、更亮,但照在人的身上,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也許是因為這裡的月光太亮了,亮得讓人無處躲藏。

  一九三八年冬,汕頭港的局勢一天比一天緊張。

  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來:日軍占領了廣州,切斷了廣九鐵路;廈門已經淪陷,日軍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汕頭。港口的船隻越來越少,商人們跑的跑、躲的躲,街面上的鋪子關了一大半。

  淑柔站在工廠門口,看著遠處灰濛濛的海面。

  「淑柔妹,」阿蓮從車間裡跑出來,臉上帶著慌張,「陳記的林老闆讓人帶話,說汕頭港的貨出不去了,日本人的軍艦在海上巡邏,商船都不敢靠岸。」

  「港島那邊呢?」

  「港島暫時還通,但運費漲了三倍。船老大說,再這樣下去,他也跑不動了。」

  淑柔沉默了片刻。

  「把庫存清點一下。港島分廠那邊,讓阿英加大產量,海門這邊能出多少出多少,先運到港島囤著。暹羅那邊……暹羅暫時安全,讓南枝那邊多儲備原料。」

  阿蓮愣了一下——淑柔提起「南枝」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個普通的生意夥伴。

  「好,我去安排。」

  淑柔走進車間,拿起一條魚,開始刮鱗。她的手還是那麼利落,一刀下去,鱗片紛紛落下,在水盆里打著旋。

  「淑柔姐。」一個年輕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淑柔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站在那裡。她認出來了——是潮汕抗日自衛團的李聯絡員,上次來接過貨。

  「李同志,你怎麼來了?」

  李聯絡員走進來,壓低聲音:「淑柔姐,我是來通知你的。上頭有消息,日本人可能要打汕頭了,就在這一兩個月。你這邊……能撤的,儘量撤。」

  淑柔手裡的刀停了一下。

  「撤?往哪撤?」

  「港島,或者暹羅。能走一個是一個。」李聯絡員的臉色很凝重,「淑柔姐,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孩子,還有工廠。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淑柔沉默了很久。

  「工廠怎麼辦?」

  「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毀了,不能留給日本人。」

  淑柔放下刀,擦了擦手。

  「李同志,瓦知道了。讓瓦想想。」

  李聯絡員走了之後,淑柔一個人在車間裡站了很久。工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著老闆娘的臉色,誰也不敢問。

  她想起鄭木生說過的話——「海門的廠,最多再撐一年半。日本人遲早要打過來,到時候原料進不去、產品出不來。」

  他說的是對的。他總是對的。

  「阿蓮姐。」她忽然開口。

  「在。」

  「從今天起,每天多做一個時辰的工。工錢加倍。」

  「做呢個?」

  「趕貨。」淑柔的聲音很平靜,「能趕多少是多少。趕出來的貨,全部運到港島。另外,挑一批最輕便的設備,打包好,隨時準備裝船。」

  阿蓮的臉色變了:「淑柔妹,魯是說……」

  「瓦說,做準備。」淑柔打斷她,「仗打過來了,喃不能坐著等死。」

  一九三九年正月初一,海門鎮。

  鞭炮聲比往年少了很多。家家戶戶門上的春聯還是貼了,但紙薄墨淡,透著一股倉皇。大家都在等,等日本人來,或者不來。

  淑柔沒有過年的心思。她一個人在車間裡,把振華放在旁邊的搖籃里,一邊洗魚一邊看著女兒。振華已經兩歲半了,扎著兩個小揪揪,手裡攥著一個布娃娃,嘴裡咿咿呀呀地唱歌。

  「小華,唱什麼呢?」淑柔問她。

  「唱阿叔教的歌!」振華奶聲奶氣地說,然後扯著嗓子唱起來:「月光光,照地堂,蝦仔跳,魚仔藏……」


  淑柔聽著聽著,眼淚就下來了。

  她連忙用袖子擦掉,怕被振華看見。

  正月十五,元宵節。汕頭淪陷了。

  消息傳到海門的時候,淑柔正在車間裡封口。阿蓮跑進來,臉色慘白:「淑柔妹,日本人打進來了!汕頭港被占了!」

  車間裡一片譁然。工人們停下手中的活,面面相覷。幾個膽小的已經哭出了聲。

  「別慌。」淑柔放下手中的罐頭,聲音不大,但很穩,「汕頭離海門還有一段路。李同志不是說了嗎?日本人占了汕頭,不一定馬上來海門。咱們還有時間。」

  「有時間做呢個?」阿蓮的聲音發抖。

  「撤。」淑柔說,「把能帶走的都帶走。工人願意跟咱們走的,一起撤到港島。不願意走的,發三個月工錢,各自回家。」

  車間裡安靜了。

  阿蓮第一個開口:「淑柔妹,瓦跟魯走。我孤身一個人,無牽無掛。」

  「我也走。」一個年輕的女工舉起手,「瓦爸母都同意瓦跟魯去港島。」

  「瓦…瓦地不去。」一個中年女工低下頭,聲音悶悶的,「瓦男人還在,走不了。」

  淑柔點點頭:「不走的不強求。去帳房領工錢,今天就結清。」

  那天晚上,淑柔一個人坐在工廠門口,面朝大海。月光很淡,海面上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她懷裡揣著兩封信。一封是鄭木生寫的「家書」,一封是謝南枝寫的「我懷了」。她把兩封信都摸了一遍,然後抬頭看著北方。

  那裡有潮汕的山水,有葉家老宅,有棉城郊外那三畝空地。那裡是她的根。

  「阿叔,阿姨。」她在心裡說,「女兒不孝,不能陪在你們身邊了。我要帶著振華去港島。等仗打完了,瓦就回來。」

  她把兩封信重新折好,貼身放著,站起身,走進了車間。

  燈火通明,工人們還在趕工。最後一批「淑柔牌」罐頭正在裝箱,木箱上寫著「港島周記南北行收」。

  她拿起一罐罐頭,看著標籤上那條躍水的鯉魚,和「淑柔」兩個字。

  「走。」她說,「喃去港島。」

  船是半夜出發的。淑柔帶著振華,阿蓮帶著一個包袱,還有五個願意跟去的女工,擠在一條小漁船上。船上堆著十幾個木箱,裝著罐頭和設備,滿滿當當的,人只能縮在箱子縫裡。

  小柔第一次坐船,興奮得不行,一直喊:「阿姨,水!水!」

  淑柔摟著她,不敢鬆手。海風很大,浪也大,小船在黑暗中顛簸著,像一片隨時會被吞沒的葉子。

  她回頭看了一眼海門鎮。岸上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條細細的線,消失在夜色里。

  她沒有哭。

  她知道,她還會回來的。等仗打完了,等日本人走了,她一定回來。在那三畝地上,建最大的廠房,讓「淑柔牌」從她的根,發向全世界。

  這是鄭木生說的。她信。

  曼谷,同一天夜裡。

  南枝挺著大肚子,在潮汕客棧的櫃檯後面算帳。鄭木生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汕頭淪陷了。」他把信遞給南枝。

  南枝放下算盤,看完信,臉色變了。

  「淑柔姐呢?振華呢?」

  「信上說,她們已經撤了,去了港島。」鄭木生的聲音很沉,「海門工廠的設備也搬了一部分過去。人沒事。」

  南枝鬆了一口氣,然後忽然皺起眉頭。

  「木生。」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鄭木生沉默了片刻。

  「瓦知道。所以瓦讓魯在曼谷建廠,讓阿英在港島建廠。淑柔總說我做的夢能看見未來。其實不是夢,是我知道——」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南枝沒有追問。她只是握著他的手,說:「淑柔姐沒事就好。等孩子生了,瓦去港島看她。」

  鄭木生看著她,沒有說話。

  窗外,曼谷的月亮還是那麼亮,亮得有些刺眼。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是海門鎮的碼頭,是淑柔抱著小柔站在船尾回望的樣子。

  他不在她身邊。他這輩子,欠她的,還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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