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競爭對手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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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中旬,海門鎮熱得像蒸籠。

  鄭木生從港島回來沒幾天,正蹲在工廠門口洗玻璃罐,阿蓮急匆匆跑出來,手裡捏著一個罐頭,臉色難看。

  「木生哥,魯看看這個。」

  鄭木生接過罐頭,翻過來一看,眉頭皺了起來。

  玻璃罐和他家的一模一樣,裡面的魚塊也是整齊碼著,醬汁紅亮。但標籤不一樣——上面印著兩個大字「淑美」,下面是一行小字「海門產」。角落裡也有英文,但拼寫不對,「SHUMEI BRAND PRESERVE FISH」——少了「D」,語法也不通。

  「哪裡來的?」鄭木生問。

  「汕頭港買的。」阿蓮說,「陳記雜貨鋪的林老闆讓人帶話,說最近市面上出了好幾家仿冒的,讓咱們小心。這是他在自己鋪子隔壁買的,兩角一罐,比咱們便宜四分。」

  鄭木生沒說話,撬開罐頭嘗了一口。魚肉發柴,醬汁偏咸,南姜放得不夠,還有一股腥氣。

  「劣質貨。」他把罐頭放下,「靠低價搶市場。」

  「木生哥,這怎麼辦?」阿蓮急了,「他們賣兩角,咱們賣兩角四,誰還買咱們的?」

  鄭木生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不急。除了『淑美』,還有沒有別的?」

  「有。」阿蓮又從身後掏出兩個罐頭,「這個叫『柔順牌』,這個叫『香魚牌』。都是在汕頭港看到的。一個賣兩角一,一個賣兩角二。」

  鄭木生把三個罐頭擺在台階上,一字排開。淑柔從車間裡走出來,挺著已經恢復的身材——振華兩個多月了,她產後恢復得不錯,只是臉上還帶著哺乳期的疲憊。

  「這是呢個?」她看著那三個罐頭,臉色一變。

  「仿冒品。」鄭木生說,「咱們的『淑柔牌』賣好了,有人眼紅。」

  淑柔蹲下來,一罐一罐地看。她拿起那個「淑美牌」,手指摩挲著標籤上的「淑美」兩個字,嘴唇抿緊了。

  「他們連名字都仿。」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淑美……只差一個字。」

  「不奇怪。」鄭木生拉她站起來,「咱們的東西好賣,別人自然想分一杯羹。淑柔,魯別急,瓦來想辦法。」

  淑柔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她回到車間,繼續指導工人幹活,但鄭木生看得出來,她的心亂了——切魚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差點切到手指。

  當天晚上,鄭木生坐在油燈下,把三個仿冒罐頭和自家的「淑柔牌」並排擺著,仔細對比。

  淑柔哄睡了振華,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木生,魯想好怎麼辦了嗎?」

  「想好了。」鄭木生指著那三個罐頭,「魯看,他們的標籤、罐形、甚至魚塊的大小,都在仿咱們。但他們仿的是表面,仿不了里子。」

  「里子?」

  「味道。」鄭木生說,「瓦嘗過了,『淑美』偏咸,『柔順』偏淡,『香魚』有一股腥氣。都比不上咱們的。這就是咱們的護城河。」

  「護城河?」淑柔沒聽過這個詞。

  「就是……別人跨不過去的坎。」鄭木生說,「他們的東西不如咱們好食,就算賣得便宜,也搶不走老顧客。真正在乎味道的人,不會為了省幾分錢去買次貨。」

  淑柔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心裡還是不踏實。

  「可是……那些貪便宜的人呢?他們不講究味道,只講究價錢。咱們會不會丟了那一部分市場?」

  「會。」鄭木生說,「但那一部分市場,咱們本來就不想要。」

  淑柔愣住了。

  「淑柔,」鄭木生握住她的手,「魯想想,咱們的定位是什麼?是做給所有人的鹹魚罐頭嗎?不是。是做給那些願意為好味道、好包裝、好故事買單的人。那些人,不在乎多花幾分錢。而那些只圖便宜的人,就算咱們降到兩角,他們還會去找一角八的。這個市場,爭不完,也爭不贏。」

  淑柔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鄭木生之前說過的話——「品牌溢價」「高端定位」「不降價走量」。這些話,她當時聽得半懂不懂,現在卻一點點明白了。

  「那咱們怎麼辦?就讓他們仿?」

  「不。」鄭木生笑了,「他們要仿,咱們就升級。讓他們永遠跟在屁股後面追。」

  第二天一早,鄭木生召集所有工人開會。


  他把三個仿冒罐頭擺在桌上,讓每個人輪流看、輪流嘗。

  「都看到了?」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市面上出了仿冒品,賣得比咱們便宜。魯們怕不怕?」

  工人們面面相覷。阿菊怯怯地說:「木生哥,他們賣兩角,咱們賣兩角四,會不會……會不會沒人買咱們的了?」

  「會有人不買,」鄭木生說,「但真正識貨的人,還會買咱們的。因為咱們的東西,比他們的好食。」

  他拿起一罐「淑柔牌」,高高舉起來。

  「從今日起,咱們不降價。一毛都不降。相反——咱們要漲價。」

  車間裡炸開了鍋。漲價?仿冒品都出來了,不降價就算了,還要漲價?

  「木生哥,」阿英忍不住了,「漲價……誰還買啊?」

  「聽瓦說完。」鄭木生壓了壓手,「咱們要做兩件事。第一,把產品分成兩條線——一條叫『珍品』,一條叫『家常』。『珍品』用最好的魚,最精的料,包裝更講究,賣給講究的人,賣貴些。『家常』保持現在的品質,價格不動,賣給普通人家。」

  工人們漸漸安靜下來,聽著他說。

  「第二,『珍品』的標籤要重新設計,加上『註冊』兩個字——就是,告訴所有人,這是咱們獨有的,別人不許仿。誰仿,咱們就去告他。」

  「告到哪?」阿蓮問。

  「英國領事館。」鄭木生說,「汕頭港是通商口岸,有英國人在管。商標註冊了,受洋人保護。誰仿冒,洋人會幫咱們抓。」

  工人們聽得一愣一愣的。洋人?英國領事館?這些詞離海門鎮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但鄭木生的語氣太篤定了,篤定到讓人不得不信。

  「都聽清楚了?」他最後問。

  「聽清楚了。」

  「好。從今日起,阿蓮負責『家常』線,阿菊負責『珍品』線。淑柔管配料和品控,瓦跑商標和銷售。各司其職,開工!」

  接下來半個月,鄭木生忙得腳不沾地。

  他先跑了一趟汕頭港,找到英國領事館——其實只是一個小辦事處,在碼頭附近的一棟洋樓里,門口掛著米字旗。一個會說潮州話的華人職員接待了他,告訴他商標註冊的程序:要填表,要交樣本,要交五塊大洋的費用,還要等倫敦那邊的批覆,至少要三個月。

  「三個月?」鄭木生皺眉。

  「最快三個月。」職員說,「英國人的規矩,慢。」

  鄭木生咬咬牙,填了表,交了樣本和費用。樣本是「港島版」的標籤,上面有「淑柔牌」三個字、鯉魚圖案和英文。職員看了一眼,點點頭:「這個好,有中英文,註冊起來容易。」

  從領事館出來,鄭木生又去了陳記雜貨鋪,找林老闆談了兩個小時。

  林老闆告訴他,市面上至少有四五家仿冒品了,除了「淑美」「柔順」「香魚」,還有「淑芳」「淑華」,都是海門、潮陽一帶的小作坊做的。他們看「淑柔牌」賣得好,就跟風上馬,用的魚是次品,醬汁胡亂調,罐子也是從同一家玻璃廠進的。

  「鄭老闆,」林老闆壓低聲音,「瓦聽說,有人在打聽魯們的配方。」

  鄭木生心裡一緊:「誰?」

  「不知道。但魯要小心,別讓外人混進廠里。」

  鄭木生點點頭,心裡有了數。

  回到海門,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淑柔。淑柔的臉白了。

  「配方……只有瓦和阿舅知道。阿舅在南洋,不會泄露。瓦……瓦也從未跟任何人說過完整的配方。」

  「瓦知道。」鄭木生握住她的手,「但以後要更小心。配料間要上鎖,只有魯能進。調配醬汁的時候,不許別人在旁邊看。」

  淑柔點點頭。從那天起,她把配料間的鑰匙掛在脖子上,從不離身。每次調配醬汁,她都把門窗關嚴,一個人在裡頭忙活,調好了再端出來。

  工人們雖然好奇,但沒人敢問。

  八月中旬,「珍品」和「家常」兩條產品線正式推出。

  「家常」線和原來一樣——黃花魚,標準配方,普通標籤,價格不變,兩角四一罐。目標客戶是普通家庭和酒樓茶室。

  「珍品」線則完全不同——用的是最好的金龍魚,每條一斤半左右,肉質更嫩。醬汁是淑柔新研發的「秘制配方」,在原基礎上加了乾貝和蝦籽,鮮味更濃。標籤是重新設計的,燙金字體,鯉魚圖案更大更醒目,上面印著「珍品」兩個紅字,還有一行小字「商標註冊,仿冒必究」。


  價格——四角八一罐。

  比原來的貴了一倍。

  工人和客戶都覺得鄭木生瘋了。四角八,比「淑美」貴了一倍還多,誰買?

  鄭木生不解釋,只是讓周老闆在港島先試銷五十罐,看看反應。

  結果——五十罐,兩天賣完。

  買的人大多是港島的洋人和富裕華僑。他們不在乎價錢,在乎的是「珍品」兩個字,是燙金的標籤,是「獨一無二」的感覺。

  周老闆在信里寫道:「有位英國太太,一次買了十罐,說要帶回倫敦送人。她說這罐頭比她在印度買的那些『東方食品』強多了。」

  鄭木生把信拿給淑柔看。淑柔看完,眼圈紅了。

  「木生,咱們……咱們的東西,真的被洋人看上了。」

  「不是被洋人看上,」鄭木生笑了,「是被識貨的人看上。洋人、華人,都一樣。好東西,總會有人認。」

  仿冒品雖然讓鄭木生頭疼,但也讓他看清了一件事——「淑柔牌」真的成了氣候。

  正如他在給周老闆的信里寫的:「仿冒是壞事,也是好事。說明瓦們的品牌有價值。沒人仿的東西,說明沒人稀罕。」

  這句話,他也在工人會上說了。工人們聽了,先是愣住,然後紛紛點頭。

  「木生哥說得對,」阿蓮第一個反應過來,「那些仿咱們的,是因為咱們的東西好。要是咱們的東西差,請他們仿他們都不仿。」

  「對。」鄭木生笑了,「所以咱們不用怕,也不用急。把咱們自己的東西做好,把品質守住,把品牌做響。仿冒品就像蒼蠅,趕不完,但只要魯是一塊好肉,蒼蠅再多,也不影響魯的味道。」

  工人們笑了,氣氛輕鬆了不少。

  但鄭木生心裡清楚,光靠品質還不夠。他需要法律保護。

  九月初,英國領事館來了消息——商標註冊初步通過,倫敦那邊已經受理,三個月內如果沒有異議,就會正式頒發註冊證書。

  鄭木生拿到了一張臨時證明文件,上面有英國領事館的印章。他把文件複印了幾份,一份貼在工廠的牆上,一份寄給周老闆貼在店裡,一份隨身帶著,隨時準備給仿冒商看。

  他還讓周老闆在港島的報紙上登了一則聲明——「淑柔牌鹹魚罐頭,已在英國倫敦註冊商標,任何仿冒、偽造、盜用商標者,將依法追究。」

  聲明登出去的第二天,周老闆來信說,有家仿冒商嚇得把標籤連夜換了,把「淑美」改成了「香美」,不敢再蹭「淑」字。

  「有用。」鄭木生把信遞給淑柔,「洋人的法律,比咱們的管用。」

  淑柔看著那張英文的註冊證明,雖然一個字看不懂,但心裡踏實了很多。

  「木生,」她忽然問,「魯說,那些仿冒的人……他們也是海門人,也是潮汕人。咱們這樣告他們,會不會……會不會太過?」

  鄭木生沉默了片刻。

  「淑柔,」他握住她的手,「瓦知道魯心善。但魯要明白,他們仿的不只是咱們的罐頭,仿的是咱們的名聲。一罐『淑美』出了問題,人家不會說『淑美』不好,會說『潮汕的鹹魚罐頭都不行』。連帶的是咱們整個行業的名聲。」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而且,他們用的是次品魚,劣質醬汁,有人吃了拉肚子怎麼辦?他們不管。他們只認錢。這樣的人,不值得同情。」

  淑柔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九月中旬,鄭木生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汕頭港一個叫「陳永發」的人寫來的,字跡歪歪扭扭,但內容讓鄭木生吃了一驚。

  「鄭木生老闆台鑒:鄙人乃『淑美牌』東主,日前見貴號在港島報紙刊登聲明,知商標已註冊。鄙人自知理虧,願將『淑美』二字改為『香美』,並賠償貴號損失大洋十元。懇請高抬貴手,不予追究。陳永發拜上。」

  鄭木生把信看了兩遍,遞給淑柔。

  淑柔看完,抬起頭:「魯打算怎麼辦?」

  「收下十塊,原諒他。」鄭木生說,「都是海門人,低頭不見抬頭見。他肯認錯,就給他一條路走。」

  「那他要是再犯呢?」

  「再犯,」鄭木生的眼神冷了下來,「那就別怪瓦不講情面。」

  他給陳永發回了一封信,措辭客氣但堅定:「陳老闆,十元不必賠,但『淑美』二字必須改。魯瓦同在海門,本是鄉鄰,理應守望相助。望今後各自經營,互不侵犯。」


  信寄出去後,鄭木生站在工廠門口,看著遠處的海面。

  淑柔抱著振華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木生,魯在想什麼?」

  「瓦在想,」鄭木生說,「這場仗,還沒打完。」

  「還有誰?」

  「不是誰。」鄭木生搖搖頭,「是『仿冒』這種事,永遠不會絕。咱們今天打掉了一個『淑美』,明天還會有『淑芳』『淑華』『淑麗』。只要咱們做得好,就會有人跟風。咱們要做的,不是跟它們糾纏,是一直往前跑,跑到它們追不上為止。」

  淑柔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堅定,還有一種讓她安心的東西。

  「好,」她說,「咱們一直往前跑。」

  懷裡的嬰兒「咿呀」了一聲,像是也在應和。

  九月底,秋風起了。

  「珍品」和「家常」兩條產品線穩定運行,月產量突破了八百罐。汕頭港三家鋪子、潮州府城兩家鋪子、港島周記南北行,每月固定訂單加起來已經有六百罐,剩下的兩百罐作為零售和試銷。

  仿冒品還在,但少了很多。大多數人聽說鄭木生在洋人那裡註冊了商標,便不敢再明目張胆地仿。只有一兩個小作坊還在偷偷做,但規模太小,影響不大。

  鄭木生沒有放鬆警惕。他讓周老闆在港島留意市場動向,讓林老闆在汕頭港盯著,自己在海門把工廠的圍牆加高了一尺,大門換了新鎖,還養了一條土狗看門。

  淑柔笑他:「魯這是開廠還是開監獄?」

  「防賊。」鄭木生一本正經,「不是防偷魚的賊,是防偷配方的賊。」

  淑柔搖搖頭,不再理他。

  那天晚上,鄭木生坐在油燈下,翻著帳本。淑柔在旁邊給振華餵奶。

  「淑柔,」他忽然開口。

  「嗯?」

  「魯說,咱們明年這個時候,能做成什麼樣?」

  淑柔想了想:「月產一千罐?應該沒問題。」

  「一千罐。」鄭木生重複了一遍,「那就是月營收兩百多塊,淨利一百出頭。一年一千兩百塊。」

  「夠了?」淑柔問。

  「不夠。」鄭木生放下帳本,「遠遠不夠。」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海風帶著涼意灌進來,遠處有漁火點點。

  「淑柔,咱們的目標不是海門,不是汕頭,也不是港島。」

  淑柔抱著振華,等他繼續說。

  「是暹羅。」鄭木生轉過身,眼睛在油燈下閃著光,「那裡有成千上萬的潮汕華僑,他們想吃家鄉的味道。而且,暹羅產大米,咱們可以用大米換罐頭,用罐頭換大米,兩頭賺錢。」

  淑柔被他說得有些暈:「魯連暹羅都想了?」

  「想了。」鄭木生笑了,「夢裡去的。」

  淑柔嘆了口氣,低頭看著懷裡已經睡著的振華。

  「兒子,」她輕聲說,「魯阿爸的夢裡,有全世界。」

  窗外,潮聲陣陣。1936年的秋天,海門鎮的夜,安靜得像一首古老的歌謠。

  但在鄭木生的心裡,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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