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海門建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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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六,年味還未散盡,鄭木生就和淑柔回到了海門。

  海邊的風還帶著寒意,但陽光已經有了春天的味道。鄭木生站在那間租來的土坯房門口,手裡捏著一沓鈔票——過年時賺的加上丈人入股的錢,一共一百八十塊。

  「淑柔,」他轉頭看著身邊的妻子,「咱們要搬家了。」

  淑柔挺著七個月的肚子,扶著門框,臉上泛著妊娠期的紅暈:「搬去哪?」

  「海邊。」鄭木生指著遠處,「阿海家的阿娘說了,她家靠海邊有三間瓦房,原是堆雜物的,願意租給咱們。一個月一塊半大洋,比這裡大兩倍。」

  淑柔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隱約看見幾間灰瓦房頂,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去看看。」她說。

  兩人沿著村路走到海邊。那三間瓦房坐落在離碼頭不遠的高地上,背靠一個小土坡,面朝大海。屋子雖舊,但牆體結實,屋頂的瓦片也還算完整。最妙的是,屋後有一口井,水質清甜;屋前有一塊空地,足有半畝大,可以晾曬魚貨、堆放原料。

  「好地方。」鄭木生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裡堆著破漁網、舊木料和幾個豁了口的水缸。陽光從破窗紙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光柱。

  「收拾收拾,就能用。」淑柔走進去,用手摸了摸牆壁,「這牆是石砌的,結實。地面鋪了磚,比土坯房乾淨。木生,咱們就租這裡。」

  「租。」鄭木生笑了,「不但租,還要好好收拾。刷牆、補窗、砌灶台、搭架子……我要把它變成真正的工廠。」

  三日後,鄭木生簽了租約,一次性付了半年租金——九塊大洋。

  阿海娘接過銀元,笑得合不攏嘴:「木生啊,你租這房子做呢個?真要開廠?」

  「開廠。」鄭木生說,「阿嬤,以後您就是我們的房東。生意好了,給您漲租。」

  「漲不漲的無所謂,」阿海娘擺擺手,「你們好好做,把海門的名聲做出去,阿嬤臉上也有光。」

  鄭木生笑笑,轉身開始忙活。

  正月二十,宜破土、動工。

  鄭木生請了鎮上的泥瓦匠,把三間瓦房裡外修葺了一遍。牆重新粉了白灰,屋頂補了新瓦,窗戶換了新的油紙,地面用石灰水刷了三遍,晾乾了再刷,直到磚縫裡都泛著白。

  正房最大,足有四十平方,用作生產車間。淑柔指揮著阿蓮和阿菊,把洗魚、切塊、裝罐、封口的工序分區布置。靠牆搭了一排木架,分三層,整整齊齊地碼著玻璃罐。中間擺了三張大木桌,每張桌子配兩個木盆和一把切刀。

  東廂房小些,二十來平方,用作倉庫。鄭木生從汕頭港買了一批新木桶和陶缸,用來存放醃製的魚塊和調好的醬汁。他還特意在牆角砌了一個磚台,上面鋪了木板,用來堆放成品罐頭,離地隔潮。

  西廂房最寬敞,原是阿海家的灶房,連著一個小院子。鄭木生花了十塊大洋,請鐵匠打了一口特製的大鐵鍋——鍋口足有三尺寬,深兩尺,鍋蓋是木頭的,用麻繩和石灰密封。鍋底砌了灶台,灶膛能同時燒三根大柴。

  「這叫蒸煮鍋。」鄭木生拍著這口大傢伙,對淑柔說,「一次能蒸一百罐,比咱們在土坯房裡用小鍋一鍋鍋蒸,快了三倍。」

  淑柔圍著鍋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厚重的木蓋:「你設計的?」

  「夢裡學的。」鄭木生笑了,「罐頭廠都有這種設備,叫『殺菌釜』。咱們這個是最原始的,但夠用了。」

  淑柔已經不再追問「夢裡」的事。她只知道,鄭木生畫的圖紙,鐵匠能看懂;鄭木生的法子,能省錢又能提高產量。

  二月初一,黃道吉日。

  鄭木生在海邊放了一掛鞭炮,在海門父老鄉親的注視下,把那塊用紅布蒙著的木牌匾掛上了正房的門楣。

  「淑柔罐頭廠。」

  五個大字,是鄭木生用木炭寫了樣,請鎮上秀才描的。字跡方正有力,在陽光下泛著黑漆的光澤。

  牌匾掛好的那一刻,淑柔站在門口,眼眶紅了。

  「木生,」她輕聲說,「咱們……咱們有自己的廠了。」

  「是。」鄭木生握住她的手,「你的名字,掛在大門上。」

  阿蓮和阿菊站在一旁,激動地拍著巴掌。她們身後,還站著幾個新招的工人——都是海門鎮的漁家婦女和閒散勞力,鄭木生從中挑了八個手腳麻利、肯學肯乾的。


  加上阿蓮和阿菊,一共十個人。

  僱工十人,每月工錢一塊到一塊五不等,視熟練程度而定。鄭木生把工錢開得比鎮上其他工坊高兩成,條件只有一個——必須按規矩來,次品一律銷毀。

  「各位阿嫂阿姐,」鄭木生站在生產車間裡,對著十個工人訓話,「今日是淑柔罐頭廠正式開張的日子。你們跟著我鄭木生干,我不會虧待你們。但有一條——規矩就是規矩。新鮮、乾淨、整齊、嚴實,八字真言,誰犯了,第一次扣工錢,第二次辭退,沒有第三次。」

  工人們齊齊點頭。她們大多聽過鄭木生的名聲——說話算話,工錢準時,從不拖欠。

  「好了,」鄭木生拍拍手,「開工!」

  淑柔挺著大肚子,在生產車間裡來回走動,指導工人操作。阿蓮和阿菊已經熟練了,帶著新來的八個人,從洗魚開始學起。

  新招的工人中,有個叫阿英的年輕媳婦,才二十出頭,男人出海打魚,她在家帶孩子。她手巧,學得快,淑柔教了兩遍就學會了切塊——一刀下去,魚塊大小一致,兩指寬,一指厚,比阿菊還利落。

  「阿英姐,」淑柔看著她的手法,忍不住讚嘆,「你這手藝,天生的。」

  阿英靦腆地笑了:「淑柔妹,我從小就幫阿娘殺魚,殺了幾十年了。」

  「幾十年?」阿英才二十出頭,這話惹得眾人鬨笑。

  阿英也笑了,改口道:「十幾年,十幾年。」

  笑聲中,氣氛漸漸熱絡起來。十個女人在車間裡忙碌著,洗魚的洗魚,切塊的切塊,裝罐的裝罐,封口的封口。鄭木生在灶房裡燒火,調試那口新打的蒸煮鍋。

  產量從每月八十罐,飆升到三百罐、四百罐,到二月底,已經穩定在五百罐。

  五百罐,按平均售價兩角八一罐算,月營收一百四十大洋。除去原料、輔料、包裝、工錢、房租、雜費,淨利能達到六十到七十大洋。

  鄭木生在帳本上寫下這些數字,心中盤算著下一步。一個月六十塊,一年七百二十塊。除去給丈人的分紅,再投入擴大生產,三年之內,他就能在海門蓋自己的廠房,不用再租。

  但他不滿足於此。

  「淑柔,」一天晚上,他一邊翻帳本一邊說,「咱們的罐頭,只有一種口味。原味的。太單一了。」

  淑柔正在燈下縫嬰兒的衣裳,聞言抬起頭:「你的意思是……」

  「多做幾種口味。」鄭木生放下帳本,「你阿舅不是教了你很多調料方子嗎?豉油的、辣味的、甜酒的……咱們可以試試,把口味細分,讓不同的人買到喜歡的味道。」

  淑柔想了想,點點頭:「豉油味容易,多加豉油和老抽,顏色深些,味道重些。辣味要用辣椒干和蒜蓉,我阿舅從前做過,我記著方子。甜酒味……要用甜酒釀,去腥提鮮,味道甜潤,女人和小孩喜歡。」

  「那就試。」鄭木生說,「明日先每種做十罐,找汕頭港的陳老闆,讓他找人試吃。哪種反響好,咱們就批量做。」

  第二日,淑柔親自配料,做了四個口味的樣品——原味(傳統南姜咸香)、豉油味(濃油赤醬,咸中帶甜)、辣味(干辣椒和蒜蓉,微辣咸香)、甜酒味(甜酒釀為主,酒香濃郁,偏甜)。

  鄭木生帶著四十罐樣品去了汕頭港。三日後,他帶回了好消息。

  「陳老闆說了,原味賣得最好,但豉油味和辣味也不錯,有客商專門要這兩種。甜酒味……女人和孩子喜歡,有個港島來的太太,一口氣要了十罐,說要帶回去給她女兒吃。」

  淑柔鬆了一口氣:「那就都做。原味占六成,豉油和辣味各占兩成,甜酒味占一成。慢慢試,看市場反應。」

  市場,又是一個鄭木生教她的詞。淑柔現在說起來,已經順口了。

  三月初,春風送暖。

  淑柔罐頭廠的產能穩定在五百罐每月,但鄭木生知道,這只是開始。產能有了,接下來是市場。

  汕頭港那邊,陳記雜貨鋪依然是最大的客戶,每月固定要兩百罐。但鄭木生不滿足於一家鋪子,他跑遍了汕頭港的雜貨街,又談成了兩家——德興雜貨鋪和源豐海味行。

  德興的老闆姓林,是個四十來歲的潮商,專門做乾貨生意,在汕頭港有兩間鋪面。他嘗了淑柔牌的罐頭,當場拍板:「好東西,我要一百罐,先賣賣看。」

  源豐海味行的老闆姓吳,是汕頭港最大的海味批發商之一,鋪面在碼頭邊,來往客商絡繹不絕。他起初看不上這小作坊的罐頭,鄭木生硬是撬開一罐讓他嘗,他嘗完後沉默了片刻,說:「每月兩百罐,能供嗎?」


  「能。」鄭木生說。

  「那好,先供三個月。賣得好,加量。」

  鄭木生咬著牙答應了。每月兩百罐,加上陳記的兩百罐,德興的一百罐,這就五百罐了——剛好是工廠的滿負荷產能。

  但他還要再擴。

  「淑柔,」他回到海門,跟妻子商量,「汕頭港那邊的銷路打開了,但咱們的產能跟不上了。五百罐全給了汕頭,潮州府城那邊怎麼辦?」

  淑柔想了想:「咱們在潮州府城也設兩個點?不用自己開店,找雜貨鋪代銷就行。」

  「我也是這麼想的。」鄭木生笑了,「咱們夫妻同心。」

  三月初十,鄭木生坐船去了潮州府城。他在那裡待了三天,跑遍了府城的大小雜貨鋪,最後挑了兩家位置好、客流大的鋪子——一家在東街,叫李記雜貨;一家在南門,叫黃氏海味。

  兩家鋪子的老闆都答應代銷,先各拿五十罐試賣。條件是——賣得好,每月各加一百罐;賣得不好,退貨。

  鄭木生答應了。他對自己的罐頭有信心。

  回海門的船上,鄭木生站在船頭,看著韓江兩岸的春色。江水碧綠,兩岸的稻田已經插了秧,農人彎著腰在水田裡勞作。遠處有幾隻白鷺飛過,在夕陽下閃著光。

  他心裡盤算著帳目:汕頭港三家鋪子,每月五百罐;潮州府城兩家鋪子,每月一百罐(試賣期)。這就六百罐了。再加上海門鎮本地零售,和一些零散訂單,每月至少要生產七百到八百罐。

  「要擴。」他自言自語,「再招人,再添設備。」

  船到海門,已是黃昏。

  鄭木生跳下船,快步走回工廠。淑柔還在車間裡,挺著九個月的肚子,指導工人封口。阿蓮和阿菊一左一右護著她,生怕她閃了腰。

  「淑柔,你歇著。」鄭木生走上前,扶她坐下,「這些事讓阿蓮姐盯著。」

  「我不累。」淑柔擦了擦額頭的汗,「木生,府城的事怎樣了?」

  「成了。」鄭木生把經過講了一遍,「兩家鋪子,每月至少一百罐。汕頭那邊也要加量。淑柔,咱們要擴產。」

  淑柔點點頭,臉上既有喜悅,也有擔憂:「擴產要錢,要人,還要地方。咱們手頭的錢……」

  「手頭有九十塊。」鄭木生說,「加上這月要收的貨款,能湊一百五十塊。夠了。」

  「夠嗎?」

  「夠。」鄭木生蹲下來,握著她的手,「淑柔,你聽我說。咱們現在的產量是五百罐每月,下個月要提到八百罐。需要再招五個人,再添一口蒸煮鍋。另外,倉庫不夠用了,要在屋後搭個棚子,專門放原料和成品。」

  淑柔聽著,一一記在心裡。她是淑柔罐頭廠的實際管理者,鄭木生管對外和策略,她管內務和質量。兩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好,」她說,「你放手去做。我盯著生產,保證質量和產量。」

  鄭木生看著她,看著她黑瘦的臉、粗糙的手,還有那雙比任何時候都亮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酸澀和驕傲。

  「淑柔,」他輕聲說,「你的預產期是下個月。到時候你要歇著,不能再操勞了。」

  「到時候再說。」淑柔笑了,「走仔懂事,不會耽誤咱們的事。」

  鄭木生搖搖頭,不再勸。他知道淑柔的脾氣——倔,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三月十五,夜。

  鄭木生和淑柔忙完了一天的活,坐在工廠門口的台階上休息。海風吹來,帶著咸腥的氣息和遠處漁船的燈火。

  「木生,」淑柔忽然開口,「你說,咱們的罐頭,最遠賣到哪裡了?」

  「最遠?」鄭木生想了想,「應該是港島。上個月源豐的吳老闆說,有港島的客商帶了五十罐回去,賣得很好。下個月可能要加單。」

  「港島……」淑柔喃喃道,「那離咱們多遠?」

  「遠。坐船要好幾天。」鄭木生說,「但再遠,也有人買咱們的貨。淑柔,你信不信,總有一天,『淑柔牌』會賣到暹羅,賣到南洋,賣到英國、美國。全世界的人,都會知道海門,知道你的名字。」

  淑柔笑了,靠在他肩上:「我信。你說的話,我都信。」

  鄭木生站起身,走到那塊掛著「淑柔罐頭廠」牌匾的門楣下,抬頭看著那幾個字。月光灑在牌匾上,字跡泛著銀白色的光。

  「淑柔,」他轉過身,對著妻子,聲音不大,卻堅定得像海邊的礁石,「我們的目標不是海門,不是汕頭,是港島、是暹羅、是全世界。」

  淑柔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黑夜裡發亮,像是燃著兩團火,和初見時一模一樣。

  「好,」她說,「那咱們就往全世界去。」

  海風吹過,牌匾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遠處的潮水拍打著礁石,一聲一聲,像是不知疲倦的鼓點。

  1936年的春天,在海門鎮的海邊,一間掛著「淑柔罐頭廠」牌匾的瓦房裡,十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正在編織一個關於鹹魚和遠方的夢。

  這個夢,從小小的海門開始,要穿過汕頭港,越過南中國海,去往一個他們從未見過、卻堅信能夠到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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