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加大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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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海門鎮。

  暑氣未消,海風卻已帶了涼意。鄭木生站在那間租來的「工廠」門口,看著兩個漁家婦女在屋裡洗洗涮涮,心中盤算著下一步。

  這「工廠」原是鄰居阿海家的偏房,一間土坯房,屋頂漏雨,牆壁發霉。阿海前年「過番」去了暹羅,至今無音訊,他阿娘一個人守著三間瓦房,正愁沒進項。鄭木生找上門,每月三角錢租下這間偏房,阿海娘樂得合不攏嘴。

  「木生啊,」阿海娘佝僂著背,把鑰匙塞到他手裡,「這屋破是破,但結實。你……你做呢個生意,能成?」

  「能成。」鄭木生接過鑰匙,「阿嬤,您等著看。過些日子,我若是擴大,還要租您正房。」

  阿海娘笑得沒牙:「好,好。阿嬤等著。」

  屋裡,淑柔正在教兩個漁家婦女洗魚。

  那兩個婦人,一個喚作阿蓮,三十出頭,男人出海淹死了,獨自帶著兩個仔,靠替人洗衣縫補過活。另一個喚作阿菊,四十來歲,男人癱在床上,兒女都在「過番」,她一個人扛起家計。

  「阿蓮姐,」淑柔拿起一條魚,示範著,「去鱗要從尾往頭刮,逆著鱗片的紋路。這樣颳得乾淨,不傷皮肉。」

  阿蓮湊近看,眼睛卻不時瞟向淑柔的手——那雙手白皙,指節纖細,不像做粗活的手,但動作卻利落得很。

  「淑柔妹,」阿蓮忍不住問,「你……你之前不是地主家的姑娘麼?怎的會做這些?」

  淑柔的手頓了一下。她想起葉家閣樓上的日子,那些繡花、讀書、等待嫁人的時光。那時她的手,只拿過繡花針和書卷,從未碰過魚鱗和內臟。

  「學的。」她淡淡地說,「嫁了我佬,就要學。海門沒有丫鬟,沒有婆子,凡事要自己動手。」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這手藝是本錢。學會了,一輩子餓不死。」

  阿蓮和阿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這個地主家的姑娘,不嬌氣,不擺譜,說話實在,做事利索。跟那些傳聞中「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千金小姐,完全不一樣。

  鄭木生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摞玻璃罐。那是從汕頭港新買的,五十個,花了一塊大洋。

  「淑柔,」他把罐子放在桌上,「新罐到了。你驗驗貨。」

  淑柔拿起一個,對著光看了看。玻璃透亮,無氣泡,無裂痕,罐口平整。她用手指敲了敲,聲音清脆。

  「尚好。」她說,「比上次的強。」

  「那是。」鄭木生笑了,「我跟掌柜的說,上次的有裂痕,這次再有問題,我就換別家。他怕了,挑了最好的給我。」

  他轉向阿蓮和阿菊,拱了拱手:「兩位姐,今日開始,咱們正式做工。我鄭木生說話算話,每人每月一塊大洋,月底發。做得好,有獎金。做不好……」

  他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做不好,我教到做好為止。絕不輕易辭退。」

  阿蓮和阿菊連忙點頭。一個月一塊大洋,比她們替人洗衣縫補強多了。而且,這活計在室內,不用風吹日曬,不用看僱主臉色。

  「木生哥,」阿蓮問,「我們……我們做些呢個?」

  「三件事。」鄭木生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洗魚。去鱗,去內臟,去頭,洗淨,晾乾。第二,裝罐。魚塊碼整齊,醬汁倒適量,不能多,不能少。第三,封口。蠟封要嚴實,不能漏氣。這三件事,淑柔教你們,我監督。」

  他走到牆邊,指著一張用木炭寫在木板上的字:「這是『規矩』,都來看看。」

  阿蓮和阿菊湊過去,卻都不識字。她們看著木板上的字,像是看天書。

  「木生哥,這……這寫的呢個?」

  鄭木生一拍額頭,失笑了。他忘了,這兩個婦人都不識字。

  「我念給你們聽。」他清了清嗓子,「第一條,魚要新鮮。死魚、爛肚魚、有異味的魚,一律不用。第二條,洗淨。魚鱗、內臟、黑膜,必須去淨。第三條,切塊。大小一致,兩指寬,一指厚。第四條,裝罐。一罐八塊,不多不少。第五條,醬汁。沒過魚塊,離罐口一指。第六條,封口。蠟封三層,層層壓實。第七條,蒸煮。大火半個時辰,小火半個時辰。第八條,儲存。陰涼處,忌潮濕,忌暴曬。」

  他念完,看著兩個婦人茫然的臉,放緩了語速:「簡單說,就是八個字——新鮮、乾淨、整齊、嚴實。做到這八個字,就是好貨。做不到,就是次品。次品,一律銷毀,不許流出。」


  「銷毀?」阿菊心疼了,「木生哥,次品……次品也能食啊。扔了,多可惜。」

  「可惜也要扔。」鄭木生的語氣不容置疑,「『淑柔牌』三個字,是信譽。一罐次品出去,壞的是全部的名聲。名聲壞了,就再也起不來了。」

  他轉向淑柔:「淑柔,你來說。」

  淑柔走上前,拿起一罐已經做好的罐頭,放在兩人面前。

  「阿蓮姐,阿菊姐,你們看。」她指著罐身,「這上面,寫著我的名字。『淑柔』。每一個買這罐頭的人,都會想,淑柔是誰?是個做鹹魚的女人。若這罐頭好食,他們會說,淑柔手藝好。若這罐頭壞食,他們會說,淑柔是個騙子。」

  她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葉淑柔,從前是地主家的姑娘,被人捧著,被人供著。如今我嫁了我佬,做了這『淑柔牌』,就是要憑自己的手藝吃飯。這手藝,是我的臉面,也是你們的飯碗。咱們一起,把臉面保住,把飯碗端穩。」

  阿蓮和阿菊沉默了。她們看著淑柔,看著這個比她們年輕、比她們白淨、卻比她們更有骨氣的女子,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淑柔妹,」阿蓮輕聲說,「我們……我們跟你學。你教,我們做。」

  「對,」阿菊也點頭,「我們雖然笨,但不懶。你教多少遍,我們學多少遍。」

  淑柔笑了。這是鄭木生熟悉的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彎成月牙,像是一朵在風雨中綻放的花。

  「好,」她說,「那咱們就從洗魚開始。」

  午後,鄭木生坐在門口,用木炭在紙上畫著什麼。

  淑柔端來一碗涼白開,放在他手邊:「畫的呢個?」

  「標籤。」鄭木生舉起紙,「新的。『出口版』。」

  淑柔湊近看。紙上畫著一條簡筆畫的鹹魚,旁邊是「淑柔」兩個大字,下面是「海門產」。與之前的標籤不同的是,這次在角落處,加了一行彎彎曲曲的符號。

  「這是……」淑柔皺眉,「洋文?」

  「英文。」鄭木生說,「SHUROU BRAND PRESERVED FISH。意思是,『淑柔牌鹹魚罐頭』。」

  淑柔瞪大了眼睛。她雖然識字不多,但也知道,洋文是洋人才用的。一個海門鎮的鹹魚罐頭,怎的要用洋文?

  「木生,」她忍不住問,「這……這是做呢個?咱們賣給潮汕人,賣給華僑,用中文就夠了。洋文……洋文誰看得懂?」

  「現在看不懂,將來會看懂。」鄭木生說,「淑柔,你想想。咱們的罐頭,現在賣到汕頭港,將來要賣到港島,賣到暹羅,賣到……賣到英國、美國。那些洋人,看不懂中文,但看得懂英文。這行字,就是給洋人看的。」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的海面:「而且,這行字,也是一種『體面』。你想,同樣是鹹魚罐頭,一罐只有中文,一罐有中文也有英文。哪一罐看起來更『高級』?」

  淑柔想了想:「有英文的。」

  「對。」鄭木生笑了,「這就是『品牌溢價』。同樣的東西,換個包裝,換個標籤,就能賣更貴。洋人管這叫『marketing』,夢裡學的。」

  淑柔搖搖頭,笑了。她已經習慣了他的「夢裡學」——那些奇奇怪怪的詞,那些聞所未聞的法子。她不懂,但她信。

  「木生,」她說,「你畫好,我拿去給鎮上的先生謄寫。然後……然後咱們試著貼一罐,看看效果。」

  「好。」鄭木生收起紙,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淑柔,今日陳記雜貨鋪來信,說前日的二十罐賣完了,要『加貨』。」

  「加幾多?」

  「四十罐。」鄭木生說,「但有個條件。」

  「呢個條件?」

  「要『出口版』。」鄭木生晃了晃手中的紙,「他說,港島來的客商,指名要『有洋文的』。他們覺得,有洋文的,才是『正宗貨』。」

  淑柔愣住了。她看看鄭木生手中的紙,又看看屋裡正在忙碌的阿蓮和阿菊,再看看牆角堆著的玻璃罐。

  「四十罐……」她喃喃道,「咱們現在,一個月能做幾多?」

  「五十罐。」鄭木生說,「但那是咱們兩個人做。現在有阿蓮和阿菊幫忙,我估摸著,能做到八十罐。」

  「八十罐……」淑柔算了算,「四十罐給陳記,剩下的四十罐呢?」


  「自己賣。」鄭木生說,「海門鎮,汕頭港,潮州府城。咱們自己擺攤,自己叫賣。賣得出去,利潤更高。賣不出去,再降價給陳記。」

  淑柔沉默了片刻。她走到門口,望著遠處的海面。海風吹拂,帶來咸腥的氣息,還有遠處漁船的號子聲。

  「木生,」她忽然說,「我想……我想回一趟棉城。」

  鄭木生一愣:「回棉城?做呢個?」

  「看我阿姨。」淑柔低下頭,聲音有些悶,「我逃婚出來,半年了,未回去過。前日做夢,夢見我阿姨病了,一個人躺在床上,無人照顧……」

  鄭木生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那雙手粗糙了,有了裂口,是被海風和鹽水侵蝕的。

  「去,」他說,「明日就去。我陪你去。」

  「那……那廠里呢?」

  「阿蓮和阿菊盯著。我教她們幾日,基本的工序都懂了。咱們去一日,回來再檢查。」

  淑柔抬起頭,眼眶微紅:「木生,你……你真好。」

  「不好,」鄭木生笑了,「是應當的。你為我逃婚,我為你回去。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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