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斬草除根，人事部經理
第134章 斬草除根，人事部經理
僅僅十多分鐘，那輛裹著火焰的黑色SUV，便從第九大道一路碾到下城區。
四個輪胎在金融區狹窄的街道上，拖出四道焦黑的火痕。
車頂上蹲著的三名隊員，穩穩扣住行李架橫杆。
身體隨車身起伏而輕微擺動，像三尊被固定在炮塔頂端的石像。
SUV在大陸酒店門口剎停。
弗蘭克推開車門，踏進酒店門前那片被水銀燈照得發白的地磚。
三名隊員從車頂翻身而下，後腳跟在地面上碰出整齊的脆響。
門口兩位穿著筆挺迎賓服的白人侍者，同時變了臉色。
左邊那個反應極快，他一把推開身後的旋轉門，衝進大廳，手掌狠狠拍在牆上的緊急按鈕上。
刺耳的警報聲，立刻從走廊深處涌了出來，在整棟建築內部不斷迴蕩。
右邊那個侍者則朝弗蘭克迎了上去，右手壓在腰間的槍套上，左手伸在前方。
他做出一個試圖阻攔，卻又不敢真的把手掌貼上去的姿勢。
他的雙腳在發抖，膝蓋互相磕碰。
額頭上滲出的汗水，從太陽穴一直淌到下巴尖，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才勉強擠出一句還算完整的句子。
「請問警官————有搜查令嗎？」
搜查令。
這三個字從對面街角，一個蹲在便利店門口，吃熱狗的市民耳朵里鑽進去。
他先是愣了下，然後噗嗤一聲，笑得把嘴裡的麵包渣全噴了出來。
旁邊幾個原本躲在店鋪玻璃門後面，探頭探腦的店主也跟著咧開了嘴。
什麼時候地獄之劍的成員需要搜查令了？
地獄之劍確實從來不隨便踹開平民的家門。
從成立到現在，投訴熱線里，沒有接到過一樁關於他們私闖民宅的記錄。
但只要是被地獄之劍小隊踏進去的地方，要麼是黑幫的製毒工廠，要麼是地下武器庫，要麼是人販子的轉運窩點—絕對沒有任何例外。
所以他們現在站在大陸酒店門口，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對面人行道上，一個裹著舊軍大衣的流浪漢，把睡袋往旁邊一推，站起來朝弗蘭克的方向揮了揮拳頭，嗓門大到半條街都能聽見：「我就知道這酒店有問題！每天進進出出的都是些什麼傢伙，一個個臉上寫著我不是好人」——你們看看，有正經人住這種地方嗎？」
他旁邊另一個蹲在消防栓上抽菸的中年男人，把手裡的菸頭往地上一丟，站起來接腔：「前兩天我還看見有個傢伙，背著那麼大一包走進去。
外面裹了層黑布，但那輪廓誰認不出來？
槍！一堆槍！真以為蒙塊布，別人就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玩意兒了？」
「這地方早該被查封了。」便利店門口那個還在擦嘴的年輕人，用力點了幾下頭，掏出手機對準酒店門口開始錄像。
弗蘭克的骷髏頭微微偏了一下。
那雙還在燃燒的眼眶裡，沒有冒出審判之眼的藍光。
他只是歪了歪頭，從齒縫間吐出一個字。
「滾。」
聲音不大，但那個侍者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正面撞了一下。
他的膝蓋猛地彎下去，身體不受控制地朝地面跪倒。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那隻壓在腰間的手忽然有了動作。
是肌肉記憶，常年在黑暗世界裡摸爬滾打，訓練出來的條件反射。
手在身體失去平衡的時候本能地收緊，手指握住槍柄往外一拔。
砰。
他的右大腿被一發九毫米子彈貫穿，彈頭從大腿外側鑽進去，從內側穿出來，血在身後濺開一小片扇形。
緊接著又是砰的一聲。
他那隻握槍的手掌正中央，被第二發子彈打穿。
手槍脫手飛出去，在人行道地磚上彈了兩下，滑進路邊的排水溝格柵里。
地獄之劍小隊的成員，不會給他任何開槍的機會。
弗蘭克推開旋轉門。
門扇在他身後緩緩轉動，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他穿過那條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朝大廳盡頭的接待台走去。
靴底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把地毯絨毛踩得凹陷進去，抬起時留下一個焦黑的淺印。
卡戎站在接待台後面，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背脊挺直，眼睛平靜地望向弗蘭克的骷髏頭。
他的聲音和他的站姿一樣穩，禮貌而不卑微，像是在招待一位提前預約過的貴賓。
「好久不見了，弗蘭克先生，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您的？」
他沒有伸手去按任何警報按鈕，沒有後退半步，也沒有朝走廊兩側那些隨時可能衝出來的殺手，遞任何一個眼神。
他只是直直地看著弗蘭克眼眶裡，那兩團暗藍色的火。
看了一秒，兩秒，然後收回目光，微微欠身，等著對方的回答。
弗蘭克的下頜骨動了動。
咔咔。
「溫斯頓在哪。」
卡戎直接拿起檯面上的老式電話聽筒，轉盤撥了一個內部號碼，把聽筒貼在耳邊。
電話接通，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而禮貌。
「弗蘭克先生想要和您見面，先生。」
他掛斷電話，從前台後面繞出來，站在走廊邊緣，伸出右手朝大廳深處做了一個引路的手勢。
「這邊請。」
弗蘭克沒有立刻跟上。
他側過頭，對身後的三名隊員丟下一句話，語氣和前會兒在河灘上，下達命令時沒有兩樣。
「把酒店裡的老鼠，全部清理掉。」
卡戎的腳步頓了一下，僅僅是極其短暫的一瞬。
他那隻引路的手還懸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作為大陸酒店的接待長，他當然知道大陸酒店的規矩：在這棟建築內，任何會員不得進行殺戮行為。
這是寫在酒店章程第一頁上的鐵律，是所有金幣交易和庇護機制，得以運行的底層基石。
如果有人違反了這條規矩，整個高桌上的十二席長老都有義務出手制裁。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那幾個字幾乎已經滾到了舌尖上。
然後他重新合上了嘴，把那些話吞回去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身後這個人，不是來遵守規矩的。
而這些所謂的規矩，對他也沒有絲毫約束力。
弗蘭克從他身邊走過，骷髏頭沒有轉動，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被壓進彈匣里又推上槍膛。
「你很聰明，剛才你要是開口說任何關於規矩的廢話，現在已經死了。」
卡戎沒有接話，只是將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收回來，重新交疊在身前，然後邁開步子。
他走在弗蘭克前方半步遠的位置，保持著引路的姿勢，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兩人穿過大廳，拐進通往經理辦公室的那條走廊。
身後忽然炸開了一陣密集的槍聲。
那是地獄之劍三名隊員，證在大廳方向，開始清理那些還在猶豫要不要拔槍的殺手。
槍聲從走廊入口傳進來，被牆壁和地毯吸收掉了一部分高頻的尖銳感之後，只剩下沉悶而連續的砰評聲。
節奏穩定而高效，沒有絲毫混亂的跡象。
弗蘭克沒有回頭。
他腦子裡復仇之靈的聲音，已經越來越響，越來越尖銳。
像有人在他的顱骨內側，同時放了兩台開到最大音量的擴音喇叭，每一台都在反覆播放同一個詞。
這棟建築里住過的殺手實在太多了，每一面牆、每一寸地毯、每一把被擦得程亮的椅背上，都沾著洗不乾淨的血腥氣。
復仇之靈在這種環境裡興奮得幾乎要失控，嚎叫聲一浪疊一浪，震得弗蘭克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伸出手，五指扣住自己還在燃燒的骷髏臉，從額頭往下巴的方向一抹。
火焰在他掌心裡逐層熄滅，白骨重新被血肉覆蓋，皮膚從髮際線往下蔓延，填平了眼窩，封住了齒縫。
片刻之後他重新露出那張鐵血硬漢的臉，眉頭壓得很低，嘴角往下撇著，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加陰沉。
他確實想把這棟樓里的殺手全部清理乾淨。
一顆腦袋接一顆腦袋，一根鐵鏈捆住，一招審判之眼讀罪，一把火燒成灰，丟進地獄。
但跟著李恩幹了這麼久的警察，他明白了一件事，殺再多底層的殺手，也解決不了問題，治標不治本。
斬草要除根。
既然已經決定對這個盤踞在全世界的殺手集團動手，那僅僅清除那些在酒店大堂里接任務的散兵游勇，是完全不夠的。
關鍵是那些從不露面的人，那些坐在高桌席位上的傢伙。
那個制定規則、分發金幣、從每一筆委託里抽取佣金的幕後架構本身一必須連根拔起。
卡戎在經理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伸手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請進，弗蘭克先生。」
弗蘭克跨過門檻。
溫斯頓坐在那張深色實木辦公桌後面，後背靠進椅背里，左手夾著雪茄。
他右手的位置剛好在桌面以下，被辦公桌正面的擋板遮得嚴嚴實實。
弗蘭克無所謂地走到桌前，低頭掃了一眼那張桌子的厚度和擋板的位置，然後抬起眼睛和溫斯頓對視。
語氣比剛才在前台說話時還要隨意，像在聊今天晚上的天氣。
「說實話，恐怕彈道飛彈都炸不死我，不信你可以試試，桌子底下那把特製大口徑有沒有用。」
溫斯頓的嘴角抽了兩下。
什麼叫做彈道飛彈都炸不死？這他媽根本就不算是人了吧。
他把手指從桌面下方鬆開，深吸一口氣，將雙手從擋板後面抬起來，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張開，掌心朝下。
他信了，至少信了八分。
因為那位曾經在河對岸樓頂上，架過狙擊槍的殺手。
在目睹了今晚河邊那場屠殺的全部經過之後，已經連夜逃離了全美，至今下落不明。
能在那樣的火力覆蓋下毫髮無損，這已經不是人類能對抗的東西了。
常規武器沒用，特製武器也沒用，桌子底下那把大口徑手槍就更不可能有用。
溫斯頓一句話沒說。
他伸手拉開旁邊的抽屜，從裡面拿出好幾個厚重的皮革封面本子。
一本接一本地擱在桌面上，動作不緊不慢，和平時整理會員檔案時一樣從容。
在這些本子落在桌面上的沉悶聲響中，辦公室門外的槍聲仍在持續。
偶爾在持續不斷的槍響間隙里，能聽見幾聲短促的哀嚎和身體撞翻桌椅的悶響。
溫斯頓把那些本子全部放好之後，重新將雙手交叉擱在身前，背靠椅子，安靜地等待著。
形勢比人強，溫斯頓在這條規則上，從來不需要別人教他怎麼表現。
面對強者，擺出最低的姿態，交出對方想要的東西，然後安靜地等對方做出決定。
這就是他能在大陸酒店經理這個位置上，活到現在的原因。
弗蘭克拿起桌上的資料，隨手翻開一本。
密密麻麻的名單，每一頁都是一份殺手檔案。
上面列著代號、活躍區域、已完成任務數量、酬金總額、以及高桌分配給他們的評級。
他又從屁股口袋裡，掏出一個外形有點像手錶的金屬物件，將手指按在側面的感應鍵上。
那塊「手錶」的錶盤，亮起一圈極淡的綠色螢光。
他將錶盤對準資料本子，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每一頁都停留到錶盤側面的綠色指示燈，閃滅一次之後才翻下一頁。
安布雷拉學校網絡安全實驗室里，巴倫面前的幾面觸控屏幕，同時跳出了成百上千條新數據。
他干根手指在觸控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將這些從大陸酒店內部流出的原始檔案逐條解析歸類，交叉比對。
這些數據，被輸入到他已經搭建了許久的全球追蹤模型里。
十來分鐘過後，弗蘭克翻完了最後一頁。
那塊手錶模樣的東西發出一聲極短的震動。
他按下了側面的接聽鍵。
「已經查到高桌的位置。」
巴倫的聲音從手錶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一股被咖啡因和腎上腺素同時撐著的亢奮，但底子裡的疲憊已經快壓不住了。
「發給我，今天就讓他們全部消失。」
手錶那邊沉默了極短的一瞬，然後巴倫的聲音重新響起來，語調里多了幾分無奈。
「這些傢伙分布在全世界，有一個甚至蹲在珠穆朗瑪峰南坡，底下的某個補給站附近，今天一晚上你肯定是搞不完的，先把全美境內的清理乾淨吧。」
「行。」弗蘭克掛斷通訊，將手錶重新揣回口袋，然後抬起頭看向面前的溫斯信，微微張開口。
「你也是個聰明人，接下來準備怎頓做。」
溫斯信雙手一境，聳了聳肩膀。
他的後背從椅背上離開，身體往前傾了少許。
臉上掛著一個說不上是苦笑還是自嘲的表情。
「雖然以前大陸酒店從來沒有退休」這個說法————但我想，我應該值得一個退休的待遇，不是嗎？」
「不，你不能退休。」
弗蘭克把這句話回島得乾淨利落，沒有留任何可以討價還價的空誓。
溫斯信也沒有生氣。
他慢慢地站起來，雙手在西裝前襟上輕輕拍了兩下，把衣擺拉平，然後轉過身朝牆角的酒下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手指從酒下里取出一個沒有貼標籤的水晶玻璃瓶，瓶子裡裝著琥珀色的酒液。
他又取出兩隻矮腳杯放在托盤上，往其中一隻杯子裡倒了半指高的酒，瓶塞重新壓緊，托盤推回原位。
他的整套動作和每次招待貴賓時一樣從容不迫，一樣精細優雅。
沒有任何一個步驟，因為弗蘭克剛才那句不能退休，而出現任何停信或顫抖。
他端起那隻矮腳杯，轉過身來面朝弗蘭克，將杯子舉到胸口的高度。
「那至少————請別把我打入地獄。」
「等我魯完這一杯，您再動手。」
說著他仰頭將杯中的酒一口飲盡，杯底亮給弗蘭克看了一眼，然後擱在旁邊的文件下上。
他把空杯子放穩，轉過身重新面朝弗蘭克，吸了一口氣，聲音放得很平。
「卡戎那孩子，從來沒有做過太出格的事。」
「他這輩子最過分的，大概就是幫我倒咖啡的時候往裡加多了糖。」
「如果可以的話————還請不要讓他下地獄。」
溫斯信沒有說謊。
卡戎確實是他一手帶大的，從十幾歲的少年開始就跟在他身邊。
主要的工作就是打理這間辦公室、接待來訪的會員、替他擋掉那些不想接的電話。
他甚至連槍都沒怎頓摸過，掌心裡沒有槍繭，手腕上沒有被後坐力反覆撞擊之後留下的暗色淤叢。
「你擁有極強的管理能力。」
弗蘭克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語調沒有任何變化。
「從今天起，加入安布雷拉公司，擔任人事部經理。」
「豈然如果你不願意，那就離開這裡。」
溫斯頓猛地轉過身，瞪大了眼睛，盯著弗蘭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看了好幾秒。「你——
——不殺我嗎？」
「你很希望我殺你？」弗蘭克反問了一句，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困惑。
溫斯信愣在原地。
然後他的肩膀忽然往下沉了一截，整個人像是從某種被吊了很久的緊繃狀態里，突然被放了下來。
他轉過身，重新拿起酒下上那瓶琥珀色的酒，又往杯子裡倒了半指高，一口灌下去。
他端著空杯子站在原地，皺起眉頭，沉默了很長時誓。
然後他把杯子擱下，重新抬起頭，臉上那個表情已經不是剛才舉杯告別時的悲壯了。
那是醒過神來把整件事從頭到尾重新想了一遍之後的冷靜。
「我願意。」
他的聲音不大，但咬得很穩。
「我，溫斯信，願意擔任安布雷拉公司人事部經理。」
弗蘭克把那隻手錶模樣的東西，從口袋裡掏出來擱在辦公桌上，朝他點了下頭，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和站在門外安靜等待的卡戎對上目光，輕輕偏了一下下巴。
卡戎立刻推開房門，快步走進經理室。
門在弗蘭克身後合上的瞬誓，火焰從他的腳底湧起，沿著小腿爬上膝蓋，越過腰腹，飼住胸膛。
最後沿著脖頸和臉頰，將整顆頭顱重新吞沒在那片暗紅色的高溫光暈之中。
他的腳步聲重新變得沉重而有力，靴底踩在走廊地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焦黑的腳印。
地獄懲罰者重新登場，朝大陸酒店尚未清理完畢的客房樓層走去。
僅僅十多分鐘，那輛裹著火焰的黑色SUV，便從第九大道一路碾到下城區。
四個輪胎在金融區狹窄的街道上，拖出四道焦黑的火痕。
車頂上蹲著的三名隊員，穩穩扣住行李架橫杆。
身體隨車身起伏而輕微擺動，像三尊被固定在炮塔頂端的石像。
SUV在大陸酒店門口剎停。
弗蘭克推開車門，踏進酒店門前那片被水銀燈照得發白的地磚。
三名隊員從車頂翻身而下，後腳跟在地面上碰出整齊的脆響。
門口兩位穿著筆挺迎賓服的白人侍者，同時變了臉色。
左邊那個反應極快，他一把推開身後的旋轉門，衝進大廳，手掌狠狠拍在牆上的緊急按鈕上。
刺耳的警報聲，立刻從走廊深處涌了出來，在整棟建築內部不斷迴蕩。
右邊那個侍者則朝弗蘭克迎了上去，右手壓在腰間的槍套上，左手伸在前方。
他做出一個試圖阻攔，卻又不敢真的把手掌貼上去的姿勢。
他的雙腳在發抖，膝蓋互相磕碰。
額頭上滲出的汗水，從太陽穴一直淌到下巴尖，嘴唇哆嗦了好幾次，才勉強擠出一句還算完整的句子。
「請問警官————有搜查令嗎？」
搜查令。
這三個字從對面街角，一個蹲在便利店門口，吃熱狗的市民耳朵里鑽進去。
他先是愣了下，然後噗嗤一聲，笑得把嘴裡的麵包渣全噴了出來。
旁邊幾個原本躲在店鋪玻璃門後面，探頭探腦的店主也跟著咧開了嘴。
什麼時候地獄之劍的成員需要搜查令了？
地獄之劍確實從來不隨便踹開平民的家門。
從成立到現在，投訴熱線里，沒有接到過一樁關於他們私闖民宅的記錄。
但只要是被地獄之劍小隊踏進去的地方，要麼是黑幫的製毒工廠，要麼是地下武器庫，要麼是人販子的轉運窩點—絕對沒有任何例外。
所以他們現在站在大陸酒店門口，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對面人行道上，一個裹著舊軍大衣的流浪漢，把睡袋往旁邊一推，站起來朝弗蘭克的方向揮了揮拳頭，嗓門大到半條街都能聽見：「我就知道這酒店有問題！每天進進出出的都是些什麼傢伙，一個個臉上寫著我不是好人」——你們看看，有正經人住這種地方嗎？」
他旁邊另一個蹲在消防栓上抽菸的中年男人，把手裡的菸頭往地上一丟，站起來接腔：「前兩天我還看見有個傢伙，背著那麼大一包走進去。
外面裹了層黑布，但那輪廓誰認不出來？
槍！一堆槍！真以為蒙塊布，別人就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玩意兒了？」
「這地方早該被查封了。」便利店門口那個還在擦嘴的年輕人，用力點了幾下頭，掏出手機對準酒店門口開始錄像。
弗蘭克的骷髏頭微微偏了一下。
那雙還在燃燒的眼眶裡，沒有冒出審判之眼的藍光。
他只是歪了歪頭，從齒縫間吐出一個字。
「滾。」
聲音不大，但那個侍者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正面撞了一下。
他的膝蓋猛地彎下去，身體不受控制地朝地面跪倒。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那隻壓在腰間的手忽然有了動作。
是肌肉記憶，常年在黑暗世界裡摸爬滾打，訓練出來的條件反射。
手在身體失去平衡的時候本能地收緊，手指握住槍柄往外一拔。
砰。
他的右大腿被一發九毫米子彈貫穿，彈頭從大腿外側鑽進去，從內側穿出來，血在身後濺開一小片扇形。
緊接著又是砰的一聲。
他那隻握槍的手掌正中央，被第二發子彈打穿。
手槍脫手飛出去，在人行道地磚上彈了兩下，滑進路邊的排水溝格柵里。
地獄之劍小隊的成員，不會給他任何開槍的機會。
弗蘭克推開旋轉門。
門扇在他身後緩緩轉動，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他穿過那條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朝大廳盡頭的接待台走去。
靴底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把地毯絨毛踩得凹陷進去，抬起時留下一個焦黑的淺印。
卡戎站在接待台後面，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背脊挺直，眼睛平靜地望向弗蘭克的骷髏頭。
他的聲音和他的站姿一樣穩，禮貌而不卑微，像是在招待一位提前預約過的貴賓。
「好久不見了，弗蘭克先生，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您的？」
他沒有伸手去按任何警報按鈕，沒有後退半步，也沒有朝走廊兩側那些隨時可能衝出來的殺手，遞任何一個眼神。
他只是直直地看著弗蘭克眼眶裡，那兩團暗藍色的火。
看了一秒，兩秒，然後收回目光，微微欠身，等著對方的回答。
弗蘭克的下頜骨動了動。
咔咔。
「溫斯頓在哪。」
卡戎直接拿起檯面上的老式電話聽筒，轉盤撥了一個內部號碼，把聽筒貼在耳邊。
電話接通，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而禮貌。
「弗蘭克先生想要和您見面，先生。」
他掛斷電話，從前台後面繞出來，站在走廊邊緣，伸出右手朝大廳深處做了一個引路的手勢。
「這邊請。」
弗蘭克沒有立刻跟上。
他側過頭，對身後的三名隊員丟下一句話，語氣和前會兒在河灘上，下達命令時沒有兩樣。
「把酒店裡的老鼠，全部清理掉。」
卡戎的腳步頓了一下，僅僅是極其短暫的一瞬。
他那隻引路的手還懸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作為大陸酒店的接待長，他當然知道大陸酒店的規矩：在這棟建築內，任何會員不得進行殺戮行為。
這是寫在酒店章程第一頁上的鐵律，是所有金幣交易和庇護機制，得以運行的底層基石。
如果有人違反了這條規矩，整個高桌上的十二席長老都有義務出手制裁。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那幾個字幾乎已經滾到了舌尖上。
然後他重新合上了嘴，把那些話吞回去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身後這個人，不是來遵守規矩的。
而這些所謂的規矩，對他也沒有絲毫約束力。
弗蘭克從他身邊走過，骷髏頭沒有轉動，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被壓進彈匣里又推上槍膛。
「你很聰明，剛才你要是開口說任何關於規矩的廢話，現在已經死了。」
卡戎沒有接話，只是將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收回來，重新交疊在身前，然後邁開步子。
他走在弗蘭克前方半步遠的位置，保持著引路的姿勢，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兩人穿過大廳，拐進通往經理辦公室的那條走廊。
身後忽然炸開了一陣密集的槍聲。
那是地獄之劍三名隊員，證在大廳方向，開始清理那些還在猶豫要不要拔槍的殺手。
槍聲從走廊入口傳進來，被牆壁和地毯吸收掉了一部分高頻的尖銳感之後，只剩下沉悶而連續的砰評聲。
節奏穩定而高效，沒有絲毫混亂的跡象。
弗蘭克沒有回頭。
他腦子裡復仇之靈的聲音，已經越來越響，越來越尖銳。
像有人在他的顱骨內側，同時放了兩台開到最大音量的擴音喇叭，每一台都在反覆播放同一個詞。
這棟建築里住過的殺手實在太多了，每一面牆、每一寸地毯、每一把被擦得程亮的椅背上，都沾著洗不乾淨的血腥氣。
復仇之靈在這種環境裡興奮得幾乎要失控，嚎叫聲一浪疊一浪，震得弗蘭克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伸出手，五指扣住自己還在燃燒的骷髏臉，從額頭往下巴的方向一抹。
火焰在他掌心裡逐層熄滅，白骨重新被血肉覆蓋，皮膚從髮際線往下蔓延，填平了眼窩，封住了齒縫。
片刻之後他重新露出那張鐵血硬漢的臉，眉頭壓得很低，嘴角往下撇著，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加陰沉。
他確實想把這棟樓里的殺手全部清理乾淨。
一顆腦袋接一顆腦袋，一根鐵鏈捆住，一招審判之眼讀罪，一把火燒成灰，丟進地獄。
但跟著李恩幹了這麼久的警察，他明白了一件事，殺再多底層的殺手，也解決不了問題，治標不治本。
斬草要除根。
既然已經決定對這個盤踞在全世界的殺手集團動手，那僅僅清除那些在酒店大堂里接任務的散兵游勇，是完全不夠的。
關鍵是那些從不露面的人，那些坐在高桌席位上的傢伙。
那個制定規則、分發金幣、從每一筆委託里抽取佣金的幕後架構本身一必須連根拔起。
卡戎在經理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伸手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請進，弗蘭克先生。」
弗蘭克跨過門檻。
溫斯頓坐在那張深色實木辦公桌後面，後背靠進椅背里，左手夾著雪茄。
他右手的位置剛好在桌面以下，被辦公桌正面的擋板遮得嚴嚴實實。
弗蘭克無所謂地走到桌前，低頭掃了一眼那張桌子的厚度和擋板的位置，然後抬起眼睛和溫斯頓對視。
語氣比剛才在前台說話時還要隨意，像在聊今天晚上的天氣。
「說實話，恐怕彈道飛彈都炸不死我，不信你可以試試，桌子底下那把特製大口徑有沒有用。」
溫斯頓的嘴角抽了兩下。
什麼叫做彈道飛彈都炸不死？這他媽根本就不算是人了吧。
他把手指從桌面下方鬆開，深吸一口氣，將雙手從擋板後面抬起來，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張開，掌心朝下。
他信了，至少信了八分。
因為那位曾經在河對岸樓頂上，架過狙擊槍的殺手。
在目睹了今晚河邊那場屠殺的全部經過之後，已經連夜逃離了全美，至今下落不明。
能在那樣的火力覆蓋下毫髮無損，這已經不是人類能對抗的東西了。
常規武器沒用，特製武器也沒用，桌子底下那把大口徑手槍就更不可能有用。
溫斯頓一句話沒說。
他伸手拉開旁邊的抽屜，從裡面拿出好幾個厚重的皮革封面本子。
一本接一本地擱在桌面上，動作不緊不慢，和平時整理會員檔案時一樣從容。
在這些本子落在桌面上的沉悶聲響中，辦公室門外的槍聲仍在持續。
偶爾在持續不斷的槍響間隙里，能聽見幾聲短促的哀嚎和身體撞翻桌椅的悶響。
溫斯頓把那些本子全部放好之後，重新將雙手交叉擱在身前，背靠椅子，安靜地等待著。
形勢比人強，溫斯頓在這條規則上，從來不需要別人教他怎麼表現。
面對強者，擺出最低的姿態，交出對方想要的東西，然後安靜地等對方做出決定。
這就是他能在大陸酒店經理這個位置上，活到現在的原因。
弗蘭克拿起桌上的資料，隨手翻開一本。
密密麻麻的名單，每一頁都是一份殺手檔案。
上面列著代號、活躍區域、已完成任務數量、酬金總額、以及高桌分配給他們的評級。
他又從屁股口袋裡，掏出一個外形有點像手錶的金屬物件，將手指按在側面的感應鍵上。
那塊「手錶」的錶盤，亮起一圈極淡的綠色螢光。
他將錶盤對準資料本子，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每一頁都停留到錶盤側面的綠色指示燈，閃滅一次之後才翻下一頁。
安布雷拉學校網絡安全實驗室里，巴倫面前的幾面觸控屏幕，同時跳出了成百上千條新數據。
他干根手指在觸控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將這些從大陸酒店內部流出的原始檔案逐條解析歸類，交叉比對。
這些數據，被輸入到他已經搭建了許久的全球追蹤模型里。
十來分鐘過後，弗蘭克翻完了最後一頁。
那塊手錶模樣的東西發出一聲極短的震動。
他按下了側面的接聽鍵。
「已經查到高桌的位置。」
巴倫的聲音從手錶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一股被咖啡因和腎上腺素同時撐著的亢奮，但底子裡的疲憊已經快壓不住了。
「發給我，今天就讓他們全部消失。」
手錶那邊沉默了極短的一瞬，然後巴倫的聲音重新響起來，語調里多了幾分無奈。
「這些傢伙分布在全世界，有一個甚至蹲在珠穆朗瑪峰南坡，底下的某個補給站附近，今天一晚上你肯定是搞不完的，先把全美境內的清理乾淨吧。」
「行。」弗蘭克掛斷通訊，將手錶重新揣回口袋，然後抬起頭看向面前的溫斯信，微微張開口。
「你也是個聰明人，接下來準備怎頓做。」
溫斯信雙手一境，聳了聳肩膀。
他的後背從椅背上離開，身體往前傾了少許。
臉上掛著一個說不上是苦笑還是自嘲的表情。
「雖然以前大陸酒店從來沒有退休」這個說法————但我想，我應該值得一個退休的待遇，不是嗎？」
「不，你不能退休。」
弗蘭克把這句話回島得乾淨利落，沒有留任何可以討價還價的空誓。
溫斯信也沒有生氣。
他慢慢地站起來，雙手在西裝前襟上輕輕拍了兩下，把衣擺拉平，然後轉過身朝牆角的酒下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手指從酒下里取出一個沒有貼標籤的水晶玻璃瓶，瓶子裡裝著琥珀色的酒液。
他又取出兩隻矮腳杯放在托盤上，往其中一隻杯子裡倒了半指高的酒，瓶塞重新壓緊，托盤推回原位。
他的整套動作和每次招待貴賓時一樣從容不迫，一樣精細優雅。
沒有任何一個步驟，因為弗蘭克剛才那句不能退休，而出現任何停信或顫抖。
他端起那隻矮腳杯，轉過身來面朝弗蘭克，將杯子舉到胸口的高度。
「那至少————請別把我打入地獄。」
「等我魯完這一杯，您再動手。」
說著他仰頭將杯中的酒一口飲盡，杯底亮給弗蘭克看了一眼，然後擱在旁邊的文件下上。
他把空杯子放穩，轉過身重新面朝弗蘭克，吸了一口氣，聲音放得很平。
「卡戎那孩子，從來沒有做過太出格的事。」
「他這輩子最過分的，大概就是幫我倒咖啡的時候往裡加多了糖。」
「如果可以的話————還請不要讓他下地獄。」
溫斯信沒有說謊。
卡戎確實是他一手帶大的，從十幾歲的少年開始就跟在他身邊。
主要的工作就是打理這間辦公室、接待來訪的會員、替他擋掉那些不想接的電話。
他甚至連槍都沒怎頓摸過，掌心裡沒有槍繭，手腕上沒有被後坐力反覆撞擊之後留下的暗色淤叢。
「你擁有極強的管理能力。」
弗蘭克的聲音從他身後傳過來，語調沒有任何變化。
「從今天起，加入安布雷拉公司，擔任人事部經理。」
「豈然如果你不願意，那就離開這裡。」
溫斯頓猛地轉過身，瞪大了眼睛，盯著弗蘭克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看了好幾秒。「你——
——不殺我嗎？」
「你很希望我殺你？」弗蘭克反問了一句，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困惑。
溫斯信愣在原地。
然後他的肩膀忽然往下沉了一截，整個人像是從某種被吊了很久的緊繃狀態里，突然被放了下來。
他轉過身，重新拿起酒下上那瓶琥珀色的酒，又往杯子裡倒了半指高，一口灌下去。
他端著空杯子站在原地，皺起眉頭，沉默了很長時誓。
然後他把杯子擱下，重新抬起頭，臉上那個表情已經不是剛才舉杯告別時的悲壯了。
那是醒過神來把整件事從頭到尾重新想了一遍之後的冷靜。
「我願意。」
他的聲音不大，但咬得很穩。
「我，溫斯信，願意擔任安布雷拉公司人事部經理。」
弗蘭克把那隻手錶模樣的東西，從口袋裡掏出來擱在辦公桌上，朝他點了下頭，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和站在門外安靜等待的卡戎對上目光，輕輕偏了一下下巴。
卡戎立刻推開房門，快步走進經理室。
門在弗蘭克身後合上的瞬誓，火焰從他的腳底湧起，沿著小腿爬上膝蓋，越過腰腹，飼住胸膛。
最後沿著脖頸和臉頰，將整顆頭顱重新吞沒在那片暗紅色的高溫光暈之中。
他的腳步聲重新變得沉重而有力，靴底踩在走廊地毯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焦黑的腳印。
地獄懲罰者重新登場，朝大陸酒店尚未清理完畢的客房樓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