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各方涌動【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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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雲縣,盛京酒樓密室。

  昏暗的燭火在氣浪餘波中搖曳,牆上影子亂顫。

  端晴睜開眼,額頭與鬢角已被汗水浸透,幾縷髮絲黏在頰邊,但那一雙眸子卻亮得灼人。

  「師父,我沖開聯絡穴了!我感覺我還能接著往下突破!」

  她呼吸急促,胸脯起伏,提氣就要繼續運轉靈氣,周身泛起一層微弱的淡白光暈。

  薛楚昕身形未動,只抬手輕輕壓住她的肩膀,一股溫涼卻不容抗拒的靈氣倒灌而入,瞬間截斷了端晴體內奔涌的靈流。

  端晴臉色驟然一白,悶哼一聲,仿佛被抽去了筋骨般,跌坐回蒲團上,後背重重撞上牆壁。

  「突破時,即便體內還有富足的靈氣,也不要急於求成,要優先鞏固基礎才是。」

  薛楚昕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針,扎進端晴耳中。

  「修仙一途,若是底蘊還沒夯實就去衝擊下一境界,屆時不僅可能走火入魔,更甚者還會透支潛力,端晴,莫要急功近利。」

  端晴伏地叩首,額頭觸在冰涼的石板上,聲音發顫卻堅定:「端晴,多謝師父指點!」

  「我說了,我並不是你師父……」

  薛楚昕無奈地揉了揉眉心,眼底掠過一絲自己都不曾察覺的柔軟。

  他看著蒲團上依舊伏地的端晴,聲音放輕了些:「起來吧,地上涼。」

  端晴卻不肯起身,只將額頭貼得更緊:「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您教了我修行,便是我師父!」

  薛楚昕無奈搖搖頭,剛想再叮囑些什麼,神色卻突然微動,旋即未再看端晴,似有所感地偏頭望向角落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暗影,淡淡開口。

  「且下去休息罷。」

  端晴不敢多言,躬身退下,老舊木門「吱呀」一聲合攏,密室重歸寂靜。

  「你來此,是為何事?」

  聞言,陳舒從暗處踱步而出,衣袍曳地無聲,極其自然地拖過一張黃花梨木椅坐下,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

  「薛大老闆當真是清閒,竟還干起教習的活計了?居然對一個下人這般上心。」

  薛楚昕端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盞,面無表情地看著陳舒,眼帘低垂,眼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的天資極佳……算不得下人。」

  「呵。」

  陳舒嗤之以鼻,拎起紫砂茶壺給自己也斟了一杯。

  「就算你這般說,你又不願收她為徒,難道你還要將她引入青嵐宗不成?」

  見薛楚昕沒有反應,陳舒一愣:「不是,你是認真的?」

  她神色怪異地看著薛楚昕,將茶杯湊近唇邊,抿了一口,一抹喜色頓時湧上臉頰,眉頭微挑。

  「霧隱靈茶?你過去最討厭這茶的苦澀味,今天怎麼轉性了?」

  薛楚昕凝視著盞中微微蕩漾的澄黃茶湯,沒有接話,密室里只余燭芯偶爾爆開的輕響。

  「你可知,余行去了哪裡?」

  陳舒放下茶杯,屈指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敲。

  「不知,」薛楚昕面無表情,端著茶杯的手穩如磐石,「他要去哪,與我何干?」

  「真是稀奇,你不是已經把那小子給當成你自己的東西了嗎?」

  陳舒冷笑一聲,目光如鉤,似要穿透她那層詭異的平靜。

  「他帶著那個小面癱去了臨風城。」

  薛楚昕面色不改,連眉梢都未動一下,只是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你早就知道了吧?真是嘴硬,」陳舒打量著她,身體微微前傾,「臨風城最近可是不怎麼太平啊。」

  「哼,我說不知,便是不知。」

  薛楚昕眼底一絲憂色如流星般一晃而過,旋即被她斂去,放下茶盞時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只是我聽聞大乾境內的宗門大比即將開啟……那兩個從皇城來的女孩,回去嗎?」

  陳舒重新端起茶杯,目光投向跳動的燭火,語氣悠長:「她們啊……」

  ……

  白雲縣,雲家別院。

  庭院內秋葉未掃,層層疊疊鋪就一地金黃,在斜照的日光下泛起柔和的光澤。


  劍氣縱橫間,捲起落葉紛飛,宛如金蝶狂舞。

  林劍卿立在庭院中央,手腕翻轉,長劍依著殘頁上記載的詭異弧度直刺而出,劍尖寒芒吞吐不定。

  劍身走勢偏離常理,去勢極猛而收力極難,她柳眉緊蹙,強行擰腰變招,劍鋒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斜挑而上,破空聲尖嘯如鶴唳。

  一套劍法舞完,她收劍入鞘,氣息微亂,汗水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滴入衣領。

  一旁的雲彩棠倚在廊柱旁,早已看得目不轉睛,眸中盈滿了欽佩之色,此時連忙拍手叫好,臉頰因興奮而泛紅。

  林劍卿卻兀自立在原地,雙眸緊閉,在心中反覆推演剛才那招的阻滯之處,周身劍氣尚未完全平息,衣袂無風自動,袖口翻卷間隱有鋒芒流轉。

  雲彩棠輕步走近,遞上一方素淨棉巾,小聲問道:「劍卿姐姐,我觀你最近練劍廢寢忘食,又臨近宗門大比,你是準備回皇城了嗎?」

  見林劍卿不答,她又開口續道,語氣帶著幾分試探與關切。

  「聽說余行去臨風城了……他不會是也想要參加宗門大比吧?」

  林劍卿驟然睜眼,眸中精光一閃,拔劍出鞘,毫無花哨地再次向前劈出一道凝實的劍氣。

  劍氣掠過假山,留下一道淺痕。

  她胸口起伏,大口喘著粗氣,握劍的手腕微微顫抖。

  「……余行?他去臨風城幹什麼?」林劍卿皺起眉頭,問道,「彩棠,姑姑最近有來消息嗎?」

  「母親她最近都沒聯繫我……」

  雲彩棠低聲回答,目光垂下。

  「那咱就不回。」

  長劍倏然轉向,直指前方一株老樹的樹幹,劍尖穩如磐石。

  「我還沒看到余行那傢伙打敗那個惹人厭的白景明呢,又怎會這麼早回去?」

  話音剛落,長劍再次刺出,這一次的劍氣更加樸實無華,卻也更加凌厲,伴隨著破空之聲響起,劍光直貫樹幹,深入數寸。

  ……

  白雲縣,雲來酒樓。

  「打什麼打!」

  孫厲怒喝一聲,一掌拍在厚重的紫檀木桌面上,木桌應聲碎裂,木屑四濺。

  范桐直挺挺跪在碎木渣里,梗著脖子,雙眼赤紅。

  「師父,我能贏!上次是我大意,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定能挑戰白景明找回場子!」

  孫厲氣極反笑,手指顫抖地指著范桐的鼻子:「你拿什麼贏?」

  「你這身境界是你老子我一點點用藥力給堆積上去的!空有架子,內里虛浮!就算是同境界,你也不是白景明的對手!」

  范桐默默低下頭,死死咬著後槽牙,牙齦幾乎滲出血來,眼裡全是不甘與屈辱。

  他一聲不吭,撐著地面搖搖晃晃站起來,沒再反駁,轉身踉蹌走出房門,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顯得灰暗而頹喪。

  孫厲看著徒弟消失在門外的背影,胸膛劇烈起伏,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與心疼。

  但他清楚,此刻心軟,便是將范桐往火坑裡推。

  一名青衣下人快步走進,雙手恭恭敬敬遞上一張捲起的紙條。

  孫厲深吸一口氣,展開紙條,目光掃過上面寥寥數字。

  「臨風城……」

  他喃喃念出,走到窗邊,猛地推開雕花木窗,抓起掛在窗邊鳥籠里的信鴿,將紙條仔細塞進它腿上的小竹筒綁緊,揚手將鴿子放出窗外。

  「桐兒,待為師將那滔天氣運為你奪來……再談向那白景明復仇之事!」

  臨風城外,官道山林,秋風蕭瑟,林間落葉紛飛。

  「撲稜稜——」

  一隻灰羽信鴿掠過枯黃樹冠,朝著遠處巍峨的城牆方向疾飛而去。

  一道身著簡樸黑袍的靚影駐足於一株老樹下,聞聲抬頭,清冷的目光追著那飛鳥看了一會,直到它化作天際一個小黑點。

  洛施遙從懷裡掏出半塊干硬的麵餅,邊緣已被摩挲得有些光滑。

  她端詳許久,輕輕嘆了口氣,將麵餅重新小心揣回懷裡,緊緊貼放在心口位置。

  旋即,她最後看了一眼遠處臨風城高聳的城牆輪廓,夕陽餘暉為城樓鍍上一層血色金邊。


  她抬手拉下兜帽,粗糙的布料遮住了她大半張清麗卻略顯疲憊的臉龐,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

  轉身,邁步,身影迅速沒入山林深處漸濃的暮色之中。

  而在她身後的臨風城,一道響徹天際的呵斥聲,從銘寶樓的工坊內傳出。

  「錯!又錯!靈氣節點是讓你用心神引導,不是讓你用蠻力去撞!一直拿把刻刀在那亂刮,你特麼當這是劈柴呢?!」

  熾熱的熔爐火光將室內映得通紅,空氣中瀰漫著金屬與靈木混合的焦灼氣味。

  李唐的咆哮聲如同炸雷,在堆滿各種奇異材料與半成品的工坊內迴蕩,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今天,你小子要是再刻廢一塊『流紋鐵』,你就給我滾出去,這輩子別想碰銘紋!」

  幾息過後……

  厚重的木門被從內推開,帶出一股熱浪。

  余行抓著一頭亂髮,滿臉苦悶地走了出來,不僅身上沾著不少金屬碎屑和炭灰,掌心還有幾道淺淺的紅痕。

  胖掌柜一直候在外面走廊,搓著手來回踱步,見門開連忙堆起笑容迎上去。

  「胖東,現在是幾時了?」

  余行輕嘆一口氣,聲音沙啞,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開口問道。

  胖東自然便是那胖掌柜,當余行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時,也在好奇——這世界上真的有人姓「胖」嗎?

  後來才知道,原來是這傢伙一直沒個正經名字。

  是當初玉如給余行那道手令的原主人,把他從臨風城的東邊撿了回來,然後大傢伙見他生得胖胖的,便都喊他一聲胖東了。

  胖掌柜搓著手,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余護衛,如今已經是傍晚了,呃……您在裡面可是足足待了整整六個時辰。」

  余行仰頭看看窗外昏黃的天色,疲憊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白霧。

  「竟然這麼久了嗎?」

  他甩了甩酸痛的手腕,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倔強。

  「銘紋這玩意兒,還真是難啊。」

  這幾日他一直在銘寶樓跟著李唐學習銘紋,雖然偶爾能一語道出銘紋的屬性和迴路,但毫無基礎的他還是把李唐這個銘紋大師氣得不清。

  從最基礎的對靈氣的感知,再到銘紋刻刀的握法、運刀的輕重緩急,再到各種靈材的特性,全都要從頭教起。

  雖然往往伴隨著怒火與呵斥,但余行倒是也樂在其中。

  「笑什麼笑!就知道在那裡傻樂!」

  工坊的木門被猛地推開,又重重帶上,震得牆角的工具架都微微發顫。

  李唐的聲音幾乎是緊接著門響就傳了過來。

  「哼,不過是成功篆刻了個最低級的聚氣銘,有什麼好得意的?」

  「刻得歪歪扭扭,線條深淺不一,靈氣的分布更是東一團西一縷,雜亂不均!」

  「這樣的東西,撐死了也只能發揮出三成效力,浪費材料!」

  話雖嚴厲,也像往常一樣劈頭蓋臉,但那層始終一點就著的暴怒氣息,此刻卻悄然淡去了許多。

  李唐繞到余行身側,伸出手,不是打,而是用指關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余行的後腦勺一下,帶著點「朽木不可雕也」的無奈。

  敲完了,他並未立刻收回手,反而就著這個姿勢,沉聲開口,語氣比方才更加凝重了幾分。

  「你基礎太差,悟性低下,對靈氣的感知也是極低。」

  余行的臉色越聽越黑。

  我靠,你這老小子不帶這麼損人的吧?

  「但好在是願意學。」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余行的身上移開,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聲音里透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

  「不過,我能看出你小子對銘紋一道是認真的,也願意一遍遍地學,一遍遍地練。」

  「笨鳥先飛,勤能補拙。」

  「今天能把這聚氣銘勉強刻成,哪怕只是個殘次品,也算你沒白耗這些時辰,加油吧!爭取早日入門!」

  李唐其實對余行的態度非常複雜。

  照理來說,余行能一言道出神速銘的屬性迴路,應該是個銘紋天才才是。


  但事實卻不盡人意,余行的資質,簡直可以說是差到姥姥家了。

  嘗試刻畫第一個完整的一階銘紋「聚氣銘」時,更是連續失敗了三十餘次,都讓李唐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教錯了。

  但在檢查之後才知道,他教的並沒有問題,純粹就是余行學不會。

  不過,雖然嘴上很嫌棄,但李唐其實是非常喜歡余行這股埋頭苦練的勁的。

  白日裡在工坊被自己罵得狗血淋頭,夜晚卻獨自在工坊內,一邊用刻刀模擬著銘紋的軌跡,一邊感受靈氣的流轉,他都看在眼裡。

  看著余行離開的背影,胖東湊近問道:「二皇子的這位貴客,怎麼樣?」

  「?他是二皇子的人?!」

  李唐有些驚到了。

  「……呵,那二皇子還真是好運。」

  胖東看著有些陌生的李唐,詫異道:「你不會真想教下去吧?」

  「教!為什麼不教?」李唐朝胖東笑笑道,「只要這小子願意學,就算他學不會,我老李都會一直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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