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國士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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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一,晨光透亮。

  河南府提學署大門外,國士照壁前早已人頭攢動。

  銅駝大街兩側擠滿了百姓,沿街商鋪只開了半扇門,掌柜與夥計全站在門外,伸長脖子往照壁方向看。

  各縣裡正與登記在冊的商戶代表,也按提學署先前通知,站在紅線以內。

  有人攥著田契,有人揣著帳冊,還有幾個米鋪掌柜面色發苦,時不時朝人群外瞥一眼。

  「你說今日到底要宣布希麼?」

  「還能是什麼,八成是稅賦。」

  「我昨晚把家裡的銀子埋進雞窩了。」

  「你家雞沒啄你?」

  「雞哪有官差嚇人。」

  旁邊一名老農搓了搓手,小聲插話。

  「俺們村里正昨夜說,若真是征徭役,壯丁怕是要抽三成。」

  「我家老大去年修河傷了腰,老二還沒滿十四,真抽人可咋辦?」

  「先聽著吧。」

  「真輪到頭上,還能跟朝廷過不去?」

  議論聲一層蓋過一層,直到提學署正門打開,幾十名差役分列兩側,銅鑼連敲三聲。

  禮房主事捧著一卷黃綾走出大門,高聲唱喝。

  「肅靜!」

  「提學使大人到!」

  顏知微身穿雲雁官袍,從門內從容走出。

  他登上照壁前的高台。

  目光掃過銅駝大街,沒有急著說話。

  紅線外的百姓收住聲音,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也趕緊捂住孩子的嘴。

  禮房主事展開黃綾,清了清嗓子。

  「奉聖上恩旨!」

  「念河南府百姓耕作不易,商戶經營艱難,自六月初一起,河南府所轄州縣,免一年徭役!」

  「本年夏稅,減三成!」

  「各縣登記在冊商戶,本年正稅,減三成!」

  「各州縣衙門須依田畝、商冊實數核減,不得先征後退,不得另設雜項補足虧額。」

  「若有官吏借恩詔之名盤剝百姓、侵吞錢糧,百姓可往府衙、提學署投狀檢舉。」

  「一經查實,依律嚴懲!」

  前頭那名老農抬起頭,手裡田契差點掉到地上。

  「里正,他方才說啥?」

  里正也沒比他鎮定多少,嘴巴張了幾回才找聲音。

  「免一年徭役。」

  「不是抽丁?」

  「不是。」

  「俺聽岔了?」

  「沒聽岔。」

  老農說到一半,眼圈紅了。

  他家大兒子前年被抽去修堤,回來時腰傷落下病根,彎腰挑個水都費勁。

  若是再抽壯丁,便只能讓十五歲的二兒子頂上。

  這些日子,他連睡覺都不安心。

  誰能想到,今日等來的不是征役,而是免役。

  紅線外另一名婦人抱緊懷裡的孩子。

  「夏稅也減三成?」

  「我家六畝水田,今年得少交多少?」

  起初沒人敢大聲歡呼。

  百姓們彼此對望,像是怕自己聽錯,也怕這份好處只是一場空歡喜。

  直到禮房主事又把恩旨復誦一遍,最前排的老農扶著里正的胳膊,慢慢跪了下去。

  「草民謝陛下恩典!」

  這一跪像是開了頭。

  旁邊抱著孩子的婦人跟著跪下,懷裡的孩子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只看見母親在哭,抬起小手給她擦眼淚。

  「民婦謝陛下恩典!」

  「我家今年能多留兩袋糧了。」

  「謝陛下!」

  銅駝大街兩側,一排又一排百姓跪了下去。

  顏知微站在高台上,雙手虛抬。

  「諸位父老請起。」


  「此乃聖上恩典,亦是天道酬勤。」

  百姓們陸續站起身,臉上淚痕未乾,眼裡的惶恐早就被感激取代。

  顏知微目光從人群上掃過,字字清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

  「諸位可知,這份恩寵因何而來?」

  百姓們全都怔住。

  這幾日滿城風雨,大家只顧著擔驚受怕,誰也沒想過這個問題。

  難道不是朝廷體恤百姓?

  顏知微沒有賣關子,指著身後的提學署大門。

  「這屆院試,本官奉旨督學。」

  「清河縣學子顧辭,其策論文章經世致用,字字皆為我河南府百姓請命。」

  「此卷經羽林衛加急呈送御前,聖上閱畢,盛讚其有國士之才,更感念河南百姓之艱辛。」

  「故而下此詔,減免賦稅徭役,與民休息。」

  此話一出,整條銅駝大街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方才還在哭的老農抬起頭。

  「大人,您說啥?」

  「顧案首替俺們寫信,送到了皇帝面前?」

  顏知微點點頭,目光轉向大門內側。

  「顧辭,上台。」

  提學署厚重的朱漆大門被徹底推開。

  顧辭穿著一身青色襴衫,從門內走出來。

  陽光落在他的身上,十一歲的少年身形還未完全長開,但在滿街百姓的注視下,步伐沒有半分怯意。

  他撩起衣擺,一步步拾級而上。

  「是顧案首!前些日子連中三元的顧案首!」

  「那個寫出《師說》教化讀書人的文曲星,竟然在考場上替咱們求情?」

  「他自己才十一歲啊……心裡裝的卻是老百姓的死活!」

  顧辭走到高台邊緣,停下腳步。

  他沒有急著去接顏知微手中的國士牌,而是面朝台下淳樸善良的百姓。

  少年目光清澈,對著台下深深作出一個長揖。

  「學生顧辭,見過諸位鄉親。」

  這一揖,讓前排幾個商戶掌柜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腳。

  他們平日裡見慣官場做派,哪見過敢給百姓行大禮的讀書人,更何況這還是一位名震中原的案首。

  顧辭直起身,聲音清朗。

  「諸位叔伯嬸娘,且先受顧辭一拜。」

  「這份恩免,乃是聖上心系蒼生,體恤河南府百姓疾苦。」

  「學生不過是一介稚童,借著院試的機會,將咱們河南百姓家中困境、在商海掙扎的實情,寫在卷子上,遞到了御前。」

  「若說功勞,天下糧賦皆出自百姓之手。」

  「是諸位的汗水澆灌了如今的社稷,才讓學生有話可寫,有理可循。」

  顧辭轉過身,面朝顏知微托著的紫檀木盤。

  木盤上,那塊純金打造的國士牌熠熠生輝。

  顧辭撩起青衫下擺,雙膝跪地。

  「這牌子,學生受之有愧。」

  「它代表的不是學生的才華,而是聖上和朝廷對咱們河南府千千萬萬個家庭的照拂。」

  「學生顧辭接牌,不為自身榮耀,只替河南百姓,謝陛下浩蕩天恩!」

  說罷,他雙手舉過頭頂,恭恭敬敬接過那塊國士牌。

  台下一片安靜。

  過了好幾息,百姓們才回過神。

  「好一句天下糧賦皆出自百姓之手!」

  「顧案首,真乃咱們河南府的再造父母啊!」

  掌柜這一嗓子喊出來,像是點燃了火引子。

  紅線外再次齊刷刷跪倒一片。

  這一次,沒有人再懷疑,也沒有人再害怕,有的只是發自肺腑的感激。

  「謝陛下天恩!」

  「謝顧案首大恩!」

  「顧案首大義!」

  震天動地的呼喊聲在銅駝大街上空迴蕩。


  顏知微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個手持金牌的少年。

  少年眼底沒有半分驕狂,只有與年齡不符的悲憫與克制。

  他在心中暗自感嘆。

  這份心性,這份格局,果真是個天生國士。

  「恩旨已下,國士牌已授。」

  「諸位父老鄉親,各自歸家,安心耕作,勤勉經商。」

  「莫負聖恩,莫負顧公子這番請命之情!」

  百姓們連聲應是,卻久久不願離去。

  許多人仍跪在地,仰頭望著那個站在高台上的青衫少年,久久不願起身。

  顧辭在顏知微的示意下,轉身向提學署內走去。

  直到那扇朱漆大門重新合上,銅駝大街上的人群才開始慢慢散去。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走,回家!」

  「把埋在雞窩裡的銀子挖出來!」

  「挖出來幹啥?趁著減稅,再去買兩畝好地!」

  「對對對,不光買地,我還要殺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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