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鄉親口中的老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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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喪事的尾巴收在第四天下午。

  蘇言去村頭的小賣部結最後一筆帳,席面的菜錢和租桌椅的費用,零零碎碎加起來三千塊左右。

  陸知意留在院子裡,幫著幾個來收拾碗筷的老嫂子歸攏東西。

  張嬸端著一摞碗從廚房出來,看到陸知意正蹲在地上擦桌腿上的油漬,趕緊走過去攔她。

  「哎喲閨女,這活兒你別幹了,手都凍紅了。」

  「沒事,張嬸,反正也快收完了。」

  陸知意把抹布擰乾搭在桌沿上,站起來接過張嬸手裡的碗摞放進盆里。

  另一個頭髮全白的老太太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壺剛燒的熱水,看到陸知意就招手。

  「來來來,閨女,喝口熱水暖暖,別凍著了。」

  陸知意接過搪瓷杯子道了謝,捧在手裡暖著。

  張嬸搬了個小板凳坐下來,一邊擇著剩下的蒜苗一邊嘆氣。

  「老蘇家這孩子,唉,從小就苦。」

  白髮老太太也坐下了,接過話頭:「可不是嘛,他爹那個人,一輩子老實巴交的,被人欺負了也不吭聲,就知道悶頭幹活。」

  陸知意沒有插話,端著杯子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張嬸抬頭看了她一眼:「閨女,你不知道,蘇言他爸年輕的時候,在磚廠扛磚,一天扛十幾個小時,腰都累彎了,就為了給他媽攢手術費。」

  「後來錢還是不夠,他爸去求人借錢,才救回秀蘭。」

  陸知意的手指收緊了杯子。

  白髮老太太抹了一把眼睛:「那時候蘇言才五歲,他爹借完錢回來,在院子裡蹲了一宿,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第二天眼睛腫得跟桃似的,但一個字沒跟人說。」

  「後來,秀蘭病好了,卻離開了,我們問大強,大強只說自己對不起她……」

  「但我們都知道,大強這老實人能做什麼壞事呢,這裡頭,肯定還有什麼沒有說出來。」

  「可憐蘇言那孩子懂事早,五歲就知道踩著板凳給自己熱飯吃。」

  張嬸把擇好的蒜苗放進盆里,聲音低了下去。

  「他媽走了以後,他爹一個人拉扯他,後來又把秀蘭和婉晴接回來,一家四口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老蘇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這孩子隨他爹。」白髮老太太看著陸知意,「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會自己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吞,從來不跟人訴苦。」

  陸知意低著頭,拇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著,一言不發。

  張嬸站起來,走到陸知意面前,拉著她的手拍了拍。

  「閨女,老蘇家幾代人都太苦了,太老實了。」

  她的眼眶紅了,聲音帶著哽咽。

  「老天爺總算開了眼,送來你這麼個好閨女。」

  陸知意抬起頭看著張嬸,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張嬸,我會對他好的。」

  「我知道,我看得出來。」張嬸拍了拍她的手背,「這幾天你忙前忙後的,我們都看在眼裡,老蘇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上也看著呢。」

  白髮老太太也湊過來,從兜里摸出兩個橘子塞進陸知意手裡。

  「拿著吃,自家樹上摘的,甜。」

  陸知意接過橘子,道了謝。

  老人們陸續散去,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陸知意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那兩個橘子,腦子裡在飛速地轉。

  五歲踩著板凳做飯。

  母親病重。

  父母離婚。

  父親把母親接回來了,帶著陳婉晴。

  受了委屈不說,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吞。

  陸知意把橘子揣進兜里,抬頭看向村口的方向。

  遠處的土路盡頭,蘇言正往回走。

  他穿著那件舊棉襖,縮著肩膀,雙手插在兜里,步子不快不慢的。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了,隔著十幾步的距離看著陸知意。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比前幾天更明顯了。


  他站在那裡,寒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的,但他沒有動,就那麼看著她。

  眼神里有疲憊,有感激,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拘謹。

  像是怕自己身上沾著的泥土和喪氣會弄髒她。

  陸知意看懂了他的眼神。

  她沒有等他走過來。

  她自己邁開步子,穿過院子,走過那十幾步的距離,走到他面前。

  蘇言的嘴唇動了一下:「帳結完了,一共兩千八……」

  陸知意沒有讓他說完,伸出手,直接扣住了他的五根手指。

  蘇言的手是涼的,指節粗糙,指縫裡還殘留著沒洗乾淨的黃土。

  他本能地想往回縮:「手涼,髒。」

  陸知意攥緊了他的手,不讓他抽走,然後把兩個人交握的手一起塞進了自己羽絨服的口袋裡。

  口袋裡很暖,是她的體溫捂出來的。

  蘇言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扣住了她的手。

  他沒有再說話,低著頭看著兩個人揣在口袋裡的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院子裡幫忙的最後幾個人正在往外走,路過他們身邊的時候看了一眼,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風從村口的方向吹過來,很冷,吹得陸知意的碎發貼在臉頰上。

  蘇言空著的那隻手抬起來,把她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凍紅的耳廓,停了一下。

  「你耳朵冰的。」

  「你的手更冰。」

  「我沒事。」

  「我也沒事。」

  蘇言看著她,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知意。」

  「嗯。」

  「我爸他……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

  蘇言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風吹散。

  「他讓我別學他。」

  他的聲音在發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不會再鬆手了。」

  陸知意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兩個人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換了個姿勢,十指交扣,掌心貼著掌心,握得很緊很緊。

  「蘇言,你聽好了。」

  「嗯。」

  「你爸那個年代,沒有選擇。」

  「但你有。」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風裡一個字都沒有被吹散。

  「你有我。」

  蘇言的手指痙攣般地收緊,攥著她的手,攥得她指節發疼。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堵著東西,半天才擠出一個字。

  「嗯。」

  陸知意沒有再說別的,側過身靠在他的肩膀上,兩個人面朝著村後山坡的方向站著。

  那裡有兩座並排的墳,新土還沒有被風吹乾,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

  蘇言看著那個方向,眼睛裡的東西很複雜,有悲傷,有釋然,有愧疚,但最多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

  他爸走了。

  但他不是一個人了。

  風又吹過來,比剛才更冷了一些,陸知意的肩膀縮了一下。

  蘇言感覺到了,鬆開她的手,把自己身上那件舊棉襖脫下來,披在了她肩上。

  「穿上,風大。」

  「你呢?」

  「我不冷。」

  「蘇言。」

  「真不冷。」

  陸知意看了他一眼,沒有把棉襖還回去,而是伸手重新扣住了他的手指,把兩個人的手一起揣回了口袋裡。

  「走吧,回去了。」

  「嗯。」

  兩個人轉過身,並肩往院子裡走。

  身後的山坡上,兩座墳靜靜地立著,墓碑上的名字被風吹得乾乾淨淨。

  蘇大強。

  陳秀蘭。

  還是挨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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