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林間伏弩逢行客,馬畔垂鞭問小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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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死吧!」

  牛高手指將松未松。

  斜里忽地伸出一隻糙手,將他手腕攥住。

  「自己人!切莫放箭!」

  馬不六厲聲大喝,另一隻手將牛高的硬弓往下一按。

  他整個人從枯樹樁後長身而起,大步衝出了隱蔽林道,朝著對面草窠里連連擺手。

  黃羽與徐忠聞聲,亦是心頭一緊,趕忙鬆了懸刀前的手指,將連弩垂下,自林木暗影中跨步現身。

  牛高跟在馬不六身後,大嘴微張。

  直到迎面奔來的三匹馬在二十步內停穩,他定睛看清了來人,剛才滿腦子截殺的念頭,猛地一空,後脊後知後覺地沁出一層冷汗。

  前頭騎在馬上的,竟是兩個半大孩子。

  後頭一匹馬背上,還拿繩索綁著個灰頭土臉的瘦小漢子。

  此人牛高雖叫不出名諱,卻看著眼熟,這不就是平日裡總牽著馬在大人馬前馬後晃悠的西域小馬倌麼!

  這荒郊野嶺的,若是沒有教頭跟著,自己剛才那一箭,便算是結結實實,捅出天大簍子了。

  「咋回事?太險了!」牛高不解道。

  沐青禾見前方林道中突然鑽出四個凶神惡煞的寧軍漢子,也是駭了一跳,慌忙勒住坐騎。

  待看清馬不六冷厲的臉,沐青禾才鬆了扶著刀柄的手。

  「你們兩個小兔崽子!」馬不六上前兩步,指著沐青禾與許伯,眉頭擰成了個大疙瘩,

  「不在蒼牙堡安生待著,怎的私自跑出這般遠,還追到這林子裡來了!」

  馬不六目光移向跟在後頭的喀思,面色更是一沉:「這又是咋回事!」

  「馬百戶,這番鬼細作一路尾隨大人,行跡鬼祟。叫我和許伯在溪邊拿了個正著!」沐青禾下巴微揚,一張小泥臉難掩幾分得色。

  被綁在馬背上的喀思又氣又屈,梗著脖子反駁道:「馬大人!是他們躲在林子裡使下三濫的手段偷襲我!還污我是細作。」

  馬不六聽著這番公案,一陣頭大。

  周起雖未明言這小馬倌的根腳,可憑他這幾日在大人跟前沒大沒小,大人卻屢屢容忍,便知此人絕非尋常兵卒。

  「行了。閉嘴。」馬不六一揮手截斷兩人爭執,「大人就在前頭等候,到了大人跟前,由他發落。」

  一里外。

  莽林深處,周起正坐在一方長滿青苔的倒木上,閉目養神。

  暗翎衛四散警戒。

  一陣細碎馬步聲,自後方林道傳來。

  馬不六引著沐青禾三人行至近前,將人帶至周起面前,俯身在周起耳畔低語了幾句。

  周起緩緩睜開眼,視線掃過被捆的喀思,又看向沐青禾與許伯。

  一雙冷硬的黑眸里,覆上了一層寒霜。

  周圍立著的幾名暗翎衛皆是大吃一驚,誰也沒料到在這等軍機要道上,竟還能撞見這等烏龍。

  「大人!此人一路尾隨,鬼鬼祟祟,教我與許伯生擒了。」

  沐青禾原本還揣著幾分立功的期冀,可一觸及周起深不見底的眼神,氣勢登時矮了下去,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低下了頭。

  周起並未理會他,站起身來,不急不緩地踱至流沙馬前。

  他盯著馬背上的喀思:「堡門口,我同你怎樣交代的?」

  喀思雖雙臂被縛,卻梗起細瘦的脖頸,迎上他的目光。

  執拗又心虛道:

  「我說過,我不怕死。我是去是留,無需旁人置喙。我只是要看看,你是如何打這等兇險仗的。」

  「胡鬧!」周起喝斥,驚飛了幾隻棲枝的鳥雀。

  「你可知方才差半寸的光景,你們三個,就要全數喪在他們箭下!」

  沐青禾與許伯聽聞此言,心頭一沉,想邀功的氣焰,登時散得無影無蹤。

  這馬倌,原來還真是大人的心腹!

  他們這回算是綁錯了人,當真闖了大禍了。

  周起指著喀思道:

  「就憑你這三腳貓的身手。兩個孩子便能將你輕巧拿捏,你還敢妄言跟著我去看打仗?你當這是你們西域的刁羊會,還是賽馬場?」


  「沙場搏命,刀子是不長眼的!沒有真本事護身,真陷進了鐵驪的險地,老子哪來的閒功夫去替你擋刀槍!」

  喀思被他劈頭蓋臉的一通怒斥罵得眼眶發酸。

  她自幼在且彌的王府中長大,尊貴無比,雖逢國難,又何曾被人這般當眾厲聲指責。

  可看著周起動了真怒的面龐,她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是將涌到嘴邊的反駁咽了回去,咬著牙不再吭聲。

  周起視線轉回沐青禾與許伯身上:

  「你們三個。現下,立刻給老子滾回蒼牙堡去。」

  「我不回去!」

  沐青禾霍然抬起頭,直視著周起:

  「咱們也是要進暗翎的!咱們不比他們差!」

  「就憑你們兩個,毛都還沒長齊。」周起眼皮一掀,道,「真把這殺人的買賣當兒戲了?」

  「大人莫要小瞧了人!」沐青禾氣急,不服輸地大嚷道,

  「咱們在聽風嶺的林子裡,可是親手下套子殺過三百斤野豬的!年紀小怎麼了?難道當兵,就只看歲數,不看真本事麼?」

  周起眼角一抽,一時竟被這小子不知死活的犟嘴懟得接不上話來。

  岳大鵬跟他念叨過幾回,這幫聽風寨孤兒,自幼長在山林,鑽山辨跡,野地求活的本事,比營里的老兵還紮實。

  他們能摸清喀思的行跡並將其生擒,足見在隱匿追蹤上確有幾分過人的天賦。

  這本該是極對他的脾性。

  可此番入鐵驪,要摸的不僅是敵國要塞的底細,稍有不慎便是陷入數千重兵的絕殺之境。

  這幾個拖油瓶若真跟進去,丟了性命事小,亂了全盤大局才是致命。

  他這心頭的火氣,大半不是真惱。

  多半是替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揪著心。

  正當周起沉著臉欲要發作強令他們滾回時。

  立在旁側的林紅袖上前一步,以刀柄撥開擋眼的枝椏,開口道:

  「不如就將他們一併帶上吧。他們能避開沿途諸多游騎暗哨,一路無聲無息地跟到此處,也算極為難得。」

  林紅袖側身,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轉而過:「眼下天色就要晚了,若是此時打發他們單獨回去,這荒野數十里,遇上馬匪猛獸,那才是九死一生。不若將錯就錯,讓他們隨咱們同入鐵驪。」

  她望向周起,眸光深沉:「既然執意要看這世道的刀光血影,死活,便皆由他們自個兒的造化定去。」

  周起深看了一眼林紅袖。

  那一眼裡藏著旁人難懂的默契。

  他心中清楚,林紅袖開口,並非婦人之仁,是看準了沐青禾與許伯,這兩塊璞玉的可塑之質。

  至於喀思,這丫頭自從被救下那日起,便變著法子要跟在自己身邊。

  他與林紅袖私下議過,都覺得此人來歷絕不簡單,只是究竟揣著什麼心思,一時還瞧不透。

  不弄清楚,心裡總擱著一塊石頭。

  周起收回目光,轉臉看向三人。

  「既然,林大當家肯開口替你們說項,權且准你們留隊。」

  「但我醜話撂在明處。」周起聲色俱厲,

  「入鐵驪,你們要隨同這二十幾號弟兄,直面一國之重兵。那是把腦袋懸在腰帶上的玩命買賣!」

  「從這一刻起,你們便不再是什麼馬倌、孩童!只要留在這陣里,你們就是我巡防營的兵!」

  「是兵,便只有令行禁止這一條路!你們若是敢在鐵驪境內擅自脫陣,亂了分寸、拖累了身邊的同袍……」

  周起眸中殺機畢露,絕非戲言:「屆時不必等鐵驪人來砍,老子親自動手,拿你們的血來祭旗!」

  沐青禾聽聞得准留下,面上大喜。

  他學著大營里軍官的模樣,收腹挺胸,雙手抱拳:「謹遵大人號令!」

  一旁的許伯也學著抱拳:「遵命。」

  周起目光轉向仍被縛在馬上的喀思。

  喀思低垂著頭,良久:「是……大人。」

  林紅袖上前兩步,三兩下挑開捆縛在喀思雙臂上的繩索。


  在眾人不遠處的暗影里。

  牛高提著大弓,粗壯的手肘拐了拐身側的黃羽,壓著粗嗓門,神情間透著幾分古怪。

  「黃兄弟。你瞧見沒?這小馬倌究竟是個啥來頭?怎的千戶大人見著他,雖是一頓好罵,可骨子裡卻像是在忍讓?你腦瓜子最活絡,你摸清裡頭的門道沒?」

  黃羽並未立刻答話。

  他一雙素來精明的眸子,落在不遠處的喀思身上,定定停了片刻。

  對方正來回活動著被勒紅的手腕。

  借著從樹冠縫隙里漏下的碎光,他的視線順著那略顯寬大的粗布短褐,滑過纖細的腰身,最後落在其難掩精緻的側臉輪廓上。

  黃羽扯了扯嘴角,側過臉看向牛高:

  「你這雙眼光顧著盯靶子了。你真沒瞧出來,這小馬倌生得極是俊俏麼?」

  牛高抓了抓後腦勺,老老實實道:

  「俺瞧見了,這臉盤子長得確是比營里的兄弟們俊俏得多。只是這身板也忒瘦弱了些,像根蔥管。那咋了?」

  「這還不明白?」黃羽斜睨了他一眼,用看棒槌的眼神瞧著他,

  「她是個女的。」

  「嘶 ——!」

  牛高一驚,大巴掌 「啪」 地捂住了嘴,把驚呼按回喉嚨里。

  銅鈴似的眼睛瞪得溜圓,先瞟了瞟喀思的細腰杆,又飛快掃過一旁的林紅袖。

  林紅袖垂著眼撥弄刀穗,神色平平靜靜,半分波瀾也無。

  牛高心裡頭翻了個滾,最後落回周起冷肅的背影上。

  乖乖。

  大人身邊真是藏得住人。

  往後好好跟著干,果真有天大的本事可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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