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請君聽我明日歌
他看著蔡清的神色就已經有所猜測，果然聽他激動說道：「中了！養正！天街一帶都傳遍了，兩科會元都姓錢，鄉試都是第六，聞所未聞啊！」
方琛等人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錢舜風，就連錢舜風也沒想到。
恰此時，遠處鑼鼓喧天。
會元的報喜儀仗顯然是準備得更隆重，因此這時才到。
彭善站在家門口呆呆地看著捷報，禮部差役們邊走邊唱。
一聲鑼後，便是：「報喜！湖廣咸寧縣錢舜風老爺禮部會試第一，高中會元！」
錢舜風迎出門去，附近鄰居看到他不斷道喜，又跪下叩拜：「文曲星住咱們這了！恭喜錢老爺！賀喜錢老爺！」
報喜的人仍在遠處，錢舜風看到那顧守元也出來了。
他臉上歡喜尚未褪去，此時卻當先趕了過來：「常熟顧守元，表字成章，恭喜兄台高中會元！」
「同喜同喜，成章兄，你抵京多久了？小弟去年臘月抵京還擺過流水席，成章兄應當知道我們幾人住在此處吧？」
顧守元郝然道：「愚兄三試不第，雖知有湖廣新科舉子就在不遠處，卻無顏來訪。如今僥倖得中，方敢結識。」
「成章兄言重了！」
兩人交談間，報喜之人已到了門口。
錢舜風先拱手相謝，隨後說道：「宅子都是左鄰右捨去年底剛幫忙修過的，進門砸點舊物就好！」
「錢老爺竟這麼年輕！」
報喜差役臉上堆笑，彭善也在一旁大笑道：「正是，錢老爺家中家具都是新買的，一磚一瓦都是左鄰右舍幫著收拾過的，可別都砸了。」
就像錢舜風當時在李家所見一樣，報喜時也會來這麼一遭。
不光打砸一下，還要討賞錢。
方琛等人只見晏紅與葛大錘激動地拿出幾樣舊東西放在院中，這傢伙原來都準備好了。
蔡清笑得合不攏嘴，但見弟子回堂屋拿了紅包出來，還有兩個年輕貌美的女子端茶給差役喝。
錢舜風又朝院門口那邊喊道：「彭總甲，跟左鄰右舍說說，今日再擺流水席。」
「沾老爺喜氣了！」
於是門外一陣歡呼，這時遠處又有聲音高喊著奔過來：「養正，我中了！我也中了！」
錢舜風看著滿面紅光擠進來的李承勛：「同喜啊，七叔。」
李承勛則呆呆地看著錢舜風這邊的捷報：「會……會元？」
「叔侄同榜？」差役眼睛一轉，「恭喜恭喜，這可是雙喜臨門啊。」
李承勛看他們拱手之後攤開的手掌，摸了摸卻有些尷尬：「來得急了。」
錢舜風自是又拿來一份紅包：「多謝，多謝。」
方琛等人不免問道：「還有往這邊報喜的嗎？」
「……那就不知道了。多謝老爺們賞，老爺殿試再奪狀元！」
「……承你吉言。」
錢舜風再給出一份紅包，這回報喜之人終於是心滿意足地去了。
看樣子是聽出了自己有錢置宅，恰好李承勛又趕來了，錢舜風不得不出了三份紅包。
不過與奪了會元相比，那些就不算什麼了。
「大錘，你再張羅一下吧。」
錢舜風先請蔡清到了堂屋門內坐下，然後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弟子有今日，全仰仗師尊。教誨之恩，弟子永世不忘！」
蔡清雙目濕潤地扶起他：「我何德何能教出亞會來？養正，這都是你勤勉苦讀，天資使然！」
方琛等人終究沒能等來屬於自己的喜報，既然結果出來了，也就釋然了，反而進入到為錢舜風也為自己慶幸的激動里。
「小世叔，你若是又奪了狀元，豈不是六元僅缺解元？」
眾人一愣，呆在這裡的顧守元倒吸一口涼氣：「養正是小三元？」
只聽錢舜風灑脫一笑：「天道有缺，無暇必毀。我倒更樂意失那解元，換個狀元。」
李承勛眼神複雜：這是人話嗎？誰不願？
蔡清哈哈大笑：「養正此言，合乎天道！」
此後又有何孟春聞訊趕來，他果然也中了，卻是知道了錢舜風奪了會元才來。
自此開始，先是李承芳、李承恩這些知道錢舜風住處的人在午間時過來道賀，下午來道喜的人越來越多。
何孟春與李承勛隨後回去與自家人一起慶賀，李承芳兄弟二人來過一趟就回去當值了，蔡清卻說大天官允了他告假。
在錢舜風家裡，蔡清享受著這榮光，也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當年奪得解元時的場面。
直至到了夜裡快告辭時，看到一人來到院中，他愕然喊道：「錢修撰？你怎麼來了？」
「與謙，你也來了？」
顧守元也出了一份錢一起擺流水席，所以他也留在這邊一同慶賀著。
看見錢福，他大驚失色地迎過去又向錢舜風介紹：「養正，這位乃是翰林院修撰錢福錢與謙，上一科狀元郎！」
「恭喜成章兄，終於高中。」錢福祝賀了顧守元就看著錢舜風，「修撰就不提了，剛出貢院就交了辭呈。同姓家門有人又奪會元，想著必定有酒喝，來謀一醉。」
顧守元失聲道：「辭呈？為何？與謙，你才氣縱橫，狀元及第才三年……」
錢福嘴角含笑：「成章兄終究要入這名利場了，我卻已厭倦。養正賢弟，可共謀一醉否？」
錢舜風一直處於意外之中，聞言揖拜：「自是榮幸之至，賢兄請。師尊，今日不妨就留宿弟子家中吧，我讓大錘去師娘那裡說一聲。」
方琛等人看錢福隨著錢舜風施施然走入堂屋，面面相覷之後說道：「屋裡兩個會元，咱們去嗎？」
樊立咬著牙：「去啊！為何不去！若養正中了狀元，屋裡就是兩個狀元，還都姓錢！有名有財，隨便沾點什麼都好！」
一份杏榜傳來，他們與錢舜風之間已然不同。
此刻屋內長桌畔，四個進士四個舉人。
晏紅母女重新燒菜，錢福卻已經就著吃剩的菜開喝了。
錢舜風本已中午、夜裡都喝過，此刻卻要作陪。
錢福喝得醉醺醺之後，忽然搭向錢舜風的肩膀，醉眼惺忪地問：「我讀了你的答卷！我有一事不明！」
「賢兄請講！」
錢福看著他：「聽說你離經叛道，可你會試首場答卷，為何四平八穩、規規矩矩、毫無鋒芒？」
顧守元忍不住拉了拉他：「與謙，你又醉了。」
錢福只盯著錢舜風：「你這會元，我不明白！」
顧守元不知道錢福為什麼要這樣，今天明明是錢舜風的喜日，他卻明顯是懷抱抑鬱而來，似乎還質疑著這個同姓後進。
錢舜風想了想之後說道：「這便是與謙兄為何有了去意，我卻也能得會元之緣由。我有未竟之言，都在答卷之外。」
錢福看著他，看著看著就哈哈大笑起來：「說得好！說得好！實至名歸啊！怪不得李賓之說過我可惜，也說了你可惜！他這回對賢弟是真可惜！」
他笑著笑著竟笑出淚來，擦拭之後又尋錢舜風喝酒。
喝到最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揖拜、告辭、大步向前。
「今不請自來，我狂醉入江海，你大笑登殿閣。」
「以我江湖願，寄爾青雲志。若再傳臚唱第一，豈非千古獨此名。」
「我去也！你去罷！我也何其痴，你也何其智！快哉！快哉！」
錢舜風跟在後面，有些擔心地對顧守元說：「成章兄，你們是舊識，且小心送一送。」
顧守元凝重地點頭跟了過去，扶著他小聲說些什麼。
只聽錢福的話語隱隱傳來。
「……好得很吶！」
「修什麼撰？修個鳥撰！」
「一點都不想熬……」
錢舜風倒有點理解，王守仁他爹不也是狀元？從成化十七年修到如今，據說不久後才能升任。
蔡清嘆了一口氣：「久聞錢與謙性坦率，喜飲酒。每飲至醉，往往言語傷人，因而不為同列所喜，致招謗議。他今日醉成這樣，雖有言語傷你，臨別寄語卻頗有惺惺相惜之意。」
錢舜風唏噓道：「一時榮耀只是開始，官場的確消磨意氣。」
「十載寒窗味六經，一朝金榜占魁名。龍墀大對三千字，鵬海高搏九萬程。銀帶賜從天府出，玉驄騎向御街行。英雄三百隨吾後，好把忠良答聖明。」蔡清吟誦道，「當年他傳臚唱第一，賦這首《及第》詩時，何等意氣風發？」
「他能勇於決斷，也是個難得人物。」
蔡清點頭贊同：「今日一早到部里，就聽說他鎖院時賦了新詩，可惜似乎未寫完。如今再看那首詩，倒是早有去意，不願再蹉跎官場。」
說罷吟誦起來：「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來老將至。可惜啊，詩意未盡，不知還有幾句。」
錢舜風心頭一震，原來這個錢福竟是這首詩的作者嗎？
他雖對這首詩很熟悉，卻沒意識到作者就是眼前這個錢福。
吟誦完了，蔡清就感慨著轉身，卻聽錢舜風忽然輕輕誦道：「百年明日能幾何？請君聽我明日歌。」
蔡清悚然轉身，一臉震駭地看著他：「養正，你這一句……」
只見錢舜風笑了起來：「冥冥之中，竟有這等緣分。我看他只待重歸山林後又有所成，才會添上這最後一句吧。不過如今既然以青雲志寄我，不妨替他先歌一曲。」
屋檐之下，方琛等人呆呆地看著錢舜風。
但見他拾階而上：「只剩一篇策論了。就為了今天這一醉，也要試著謀一謀那千古獨名！」
果然如他所料，確實有人要他中。
而他不僅中了，更是會試第一。
既然如此，殿試自然要更加用心。
誰又不願年少成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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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太史鶴灘稿》卷首《鶴灘先生遺事》：……當其醉後，衝口恣吻，時或逆人，同列皆不堪。以故得謗，卒於不振。然其中心隱厚，有人所不及者。
方琛等人張大了嘴巴難以置信地看著錢舜風，就連錢舜風也沒想到。
恰此時，遠處鑼鼓喧天。
會元的報喜儀仗顯然是準備得更隆重，因此這時才到。
彭善站在家門口呆呆地看著捷報，禮部差役們邊走邊唱。
一聲鑼後，便是：「報喜！湖廣咸寧縣錢舜風老爺禮部會試第一，高中會元！」
錢舜風迎出門去，附近鄰居看到他不斷道喜，又跪下叩拜：「文曲星住咱們這了！恭喜錢老爺！賀喜錢老爺！」
報喜的人仍在遠處，錢舜風看到那顧守元也出來了。
他臉上歡喜尚未褪去，此時卻當先趕了過來：「常熟顧守元，表字成章，恭喜兄台高中會元！」
「同喜同喜，成章兄，你抵京多久了？小弟去年臘月抵京還擺過流水席，成章兄應當知道我們幾人住在此處吧？」
顧守元郝然道：「愚兄三試不第，雖知有湖廣新科舉子就在不遠處，卻無顏來訪。如今僥倖得中，方敢結識。」
「成章兄言重了！」
兩人交談間，報喜之人已到了門口。
錢舜風先拱手相謝，隨後說道：「宅子都是左鄰右捨去年底剛幫忙修過的，進門砸點舊物就好！」
「錢老爺竟這麼年輕！」
報喜差役臉上堆笑，彭善也在一旁大笑道：「正是，錢老爺家中家具都是新買的，一磚一瓦都是左鄰右舍幫著收拾過的，可別都砸了。」
就像錢舜風當時在李家所見一樣，報喜時也會來這麼一遭。
不光打砸一下，還要討賞錢。
方琛等人只見晏紅與葛大錘激動地拿出幾樣舊東西放在院中，這傢伙原來都準備好了。
蔡清笑得合不攏嘴，但見弟子回堂屋拿了紅包出來，還有兩個年輕貌美的女子端茶給差役喝。
錢舜風又朝院門口那邊喊道：「彭總甲，跟左鄰右舍說說，今日再擺流水席。」
「沾老爺喜氣了！」
於是門外一陣歡呼，這時遠處又有聲音高喊著奔過來：「養正，我中了！我也中了！」
錢舜風看著滿面紅光擠進來的李承勛：「同喜啊，七叔。」
李承勛則呆呆地看著錢舜風這邊的捷報：「會……會元？」
「叔侄同榜？」差役眼睛一轉，「恭喜恭喜，這可是雙喜臨門啊。」
李承勛看他們拱手之後攤開的手掌，摸了摸卻有些尷尬：「來得急了。」
錢舜風自是又拿來一份紅包：「多謝，多謝。」
方琛等人不免問道：「還有往這邊報喜的嗎？」
「……那就不知道了。多謝老爺們賞，老爺殿試再奪狀元！」
「……承你吉言。」
錢舜風再給出一份紅包，這回報喜之人終於是心滿意足地去了。
看樣子是聽出了自己有錢置宅，恰好李承勛又趕來了，錢舜風不得不出了三份紅包。
不過與奪了會元相比，那些就不算什麼了。
「大錘，你再張羅一下吧。」
錢舜風先請蔡清到了堂屋門內坐下，然後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弟子有今日，全仰仗師尊。教誨之恩，弟子永世不忘！」
蔡清雙目濕潤地扶起他：「我何德何能教出亞會來？養正，這都是你勤勉苦讀，天資使然！」
方琛等人終究沒能等來屬於自己的喜報，既然結果出來了，也就釋然了，反而進入到為錢舜風也為自己慶幸的激動里。
「小世叔，你若是又奪了狀元，豈不是六元僅缺解元？」
眾人一愣，呆在這裡的顧守元倒吸一口涼氣：「養正是小三元？」
只聽錢舜風灑脫一笑：「天道有缺，無暇必毀。我倒更樂意失那解元，換個狀元。」
李承勛眼神複雜：這是人話嗎？誰不願？
蔡清哈哈大笑：「養正此言，合乎天道！」
此後又有何孟春聞訊趕來，他果然也中了，卻是知道了錢舜風奪了會元才來。
自此開始，先是李承芳、李承恩這些知道錢舜風住處的人在午間時過來道賀，下午來道喜的人越來越多。
何孟春與李承勛隨後回去與自家人一起慶賀，李承芳兄弟二人來過一趟就回去當值了，蔡清卻說大天官允了他告假。
在錢舜風家裡，蔡清享受著這榮光，也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當年奪得解元時的場面。
直至到了夜裡快告辭時，看到一人來到院中，他愕然喊道：「錢修撰？你怎麼來了？」
「與謙，你也來了？」
顧守元也出了一份錢一起擺流水席，所以他也留在這邊一同慶賀著。
看見錢福，他大驚失色地迎過去又向錢舜風介紹：「養正，這位乃是翰林院修撰錢福錢與謙，上一科狀元郎！」
「恭喜成章兄，終於高中。」錢福祝賀了顧守元就看著錢舜風，「修撰就不提了，剛出貢院就交了辭呈。同姓家門有人又奪會元，想著必定有酒喝，來謀一醉。」
顧守元失聲道：「辭呈？為何？與謙，你才氣縱橫，狀元及第才三年……」
錢福嘴角含笑：「成章兄終究要入這名利場了，我卻已厭倦。養正賢弟，可共謀一醉否？」
錢舜風一直處於意外之中，聞言揖拜：「自是榮幸之至，賢兄請。師尊，今日不妨就留宿弟子家中吧，我讓大錘去師娘那裡說一聲。」
方琛等人看錢福隨著錢舜風施施然走入堂屋，面面相覷之後說道：「屋裡兩個會元，咱們去嗎？」
樊立咬著牙：「去啊！為何不去！若養正中了狀元，屋裡就是兩個狀元，還都姓錢！有名有財，隨便沾點什麼都好！」
一份杏榜傳來，他們與錢舜風之間已然不同。
此刻屋內長桌畔，四個進士四個舉人。
晏紅母女重新燒菜，錢福卻已經就著吃剩的菜開喝了。
錢舜風本已中午、夜裡都喝過，此刻卻要作陪。
錢福喝得醉醺醺之後，忽然搭向錢舜風的肩膀，醉眼惺忪地問：「我讀了你的答卷！我有一事不明！」
「賢兄請講！」
錢福看著他：「聽說你離經叛道，可你會試首場答卷，為何四平八穩、規規矩矩、毫無鋒芒？」
顧守元忍不住拉了拉他：「與謙，你又醉了。」
錢福只盯著錢舜風：「你這會元，我不明白！」
顧守元不知道錢福為什麼要這樣，今天明明是錢舜風的喜日，他卻明顯是懷抱抑鬱而來，似乎還質疑著這個同姓後進。
錢舜風想了想之後說道：「這便是與謙兄為何有了去意，我卻也能得會元之緣由。我有未竟之言，都在答卷之外。」
錢福看著他，看著看著就哈哈大笑起來：「說得好！說得好！實至名歸啊！怪不得李賓之說過我可惜，也說了你可惜！他這回對賢弟是真可惜！」
他笑著笑著竟笑出淚來，擦拭之後又尋錢舜風喝酒。
喝到最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揖拜、告辭、大步向前。
「今不請自來，我狂醉入江海，你大笑登殿閣。」
「以我江湖願，寄爾青雲志。若再傳臚唱第一，豈非千古獨此名。」
「我去也！你去罷！我也何其痴，你也何其智！快哉！快哉！」
錢舜風跟在後面，有些擔心地對顧守元說：「成章兄，你們是舊識，且小心送一送。」
顧守元凝重地點頭跟了過去，扶著他小聲說些什麼。
只聽錢福的話語隱隱傳來。
「……好得很吶！」
「修什麼撰？修個鳥撰！」
「一點都不想熬……」
錢舜風倒有點理解，王守仁他爹不也是狀元？從成化十七年修到如今，據說不久後才能升任。
蔡清嘆了一口氣：「久聞錢與謙性坦率，喜飲酒。每飲至醉，往往言語傷人，因而不為同列所喜，致招謗議。他今日醉成這樣，雖有言語傷你，臨別寄語卻頗有惺惺相惜之意。」
錢舜風唏噓道：「一時榮耀只是開始，官場的確消磨意氣。」
「十載寒窗味六經，一朝金榜占魁名。龍墀大對三千字，鵬海高搏九萬程。銀帶賜從天府出，玉驄騎向御街行。英雄三百隨吾後，好把忠良答聖明。」蔡清吟誦道，「當年他傳臚唱第一，賦這首《及第》詩時，何等意氣風發？」
「他能勇於決斷，也是個難得人物。」
蔡清點頭贊同：「今日一早到部里，就聽說他鎖院時賦了新詩，可惜似乎未寫完。如今再看那首詩，倒是早有去意，不願再蹉跎官場。」
說罷吟誦起來：「明日復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萬事成蹉跎。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來老將至。可惜啊，詩意未盡，不知還有幾句。」
錢舜風心頭一震，原來這個錢福竟是這首詩的作者嗎？
他雖對這首詩很熟悉，卻沒意識到作者就是眼前這個錢福。
吟誦完了，蔡清就感慨著轉身，卻聽錢舜風忽然輕輕誦道：「百年明日能幾何？請君聽我明日歌。」
蔡清悚然轉身，一臉震駭地看著他：「養正，你這一句……」
只見錢舜風笑了起來：「冥冥之中，竟有這等緣分。我看他只待重歸山林後又有所成，才會添上這最後一句吧。不過如今既然以青雲志寄我，不妨替他先歌一曲。」
屋檐之下，方琛等人呆呆地看著錢舜風。
但見他拾階而上：「只剩一篇策論了。就為了今天這一醉，也要試著謀一謀那千古獨名！」
果然如他所料，確實有人要他中。
而他不僅中了，更是會試第一。
既然如此，殿試自然要更加用心。
誰又不願年少成名呢？
————
《錢太史鶴灘稿》卷首《鶴灘先生遺事》：……當其醉後，衝口恣吻，時或逆人，同列皆不堪。以故得謗，卒於不振。然其中心隱厚，有人所不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