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可惜，可惜
次日，何孟春快晌午時才到了這邊，到了之後就埋怨道：「剛回家想補個覺，喊我來作甚？」
李承勛只是眼神複雜地看著他：「養正算過了，說你今科必中，特叫你來喝喜酒。」
「還喝？」何孟春嚇了一跳看著錢舜風，「我怎麼就必中了？」
「湖廣易經魁聯捷高中怎麼了？子元兄本就才華橫溢。」錢舜風拍著他的肩膀，「救命之恩兩清了。」
李承勛現在已經有點明白過來，於是嘆著氣說道：「好好好，現在就剩我一個擔心。」
王現的舉動是一個旁證。
他打交道的圈子，與李承芳、李承恩不同。
知道些什麼，甚至幫下忙，都大有可能。
而錢舜風既對何孟春有救命之恩，又對湖廣和戶部想做的事立過大功，更有湖廣鄉試第六的成績和學問名聲在那，李東陽更是已經為他造勢過。
自己的高徒與錢舜風是過命交情，會試本來就是給主考收門生的機會，李東陽這個主考為什麼不順水推舟？
早上起來時候李承勛不服過：「你不怕話說太滿了？萬一呢？」
當時錢舜風笑而不語，你不知道李東陽，我知道。
穩就一個字。
面對風頭無二的劉瑾，也能穩住，最後混個文正的諡號。
怪不得他出了那道題。
現在何孟春也不是傻子，品了品他們兩人的話就臉色一變：「難道你以為師尊會徇私？」
「循什麼私？」錢舜風駁斥道，「難道你我不配登科？」
何孟春無言以對，這方面他確實自信，因此才惱火：「我看你算錯了！師尊定會避嫌！」
「對對對。」李承勛說道。
「立卿兄，你！」
錢舜風伸手攔住：「好了，又不是什麼大事，我們三人都有信心遲早登第。想想咱們勤學這麼久了，真的這科就中又有什麼奇怪？我們又不像他們幾個……話說他們幾個準備這些天都呆在溫柔鄉不回來了？」
他還真沒說錯，方琛四人直到考完後的第八天才回到院中來，個個萎靡不振。
看到宋杏之後忽然流淚：「杏兒，杏兒，你可要保佑我們杏榜有名啊！」
宋杏手足無措，錢舜風頭大不已。
秋闈叫桂榜，會試叫杏榜，這是因人及事，悲從中來？
「這次題目也沒那麼難吧？」
一句話收穫四雙眼神殺，錢舜風想到了楊褫。
或許不僅僅是患病的緣故，難道題目真的有些難？
錢舜風不知道的是，此刻貢院之中已然拆了糊名，依南北中卷名額有所調整，定下了最終的名單名次。
陸簡有些擔憂地說道：「往科會試，能聯捷者總在當科一二成之間。賓之，這樣一考下來，今科聯捷登第者卻僅有半成左右吧？」
李東陽仍舊笑眯眯的：「今之士非不博且敏也，然或溺於記誦之末，而遺其本；工於文詞之華，而略其實。我等奉命校閱，自當取其義理純正、文詞典雅者。涉於奇僻、流於浮誕者，取來何用？」
陸簡只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題難了些，也巧了些。」
李東陽正色起來：「非如此，豈能取中真才實學？」
另一個考官深表贊同：「正該如此。這譬諸草木一題，朱注簡略。若舉子不能通理氣，融性善至論而闡發，則流於空泛。亞卿此題，方能取中他日朝堂棟樑，下官嘆服！」
錢福嘴角露出不屑，隨後眼神卻又有些驚異。
那天李東陽提了一嘴之後，他也關注起那個同姓的錢舜風。
不是說他鄉試答文頗為離經叛道嗎？怎麼最後看來，卻是四平八穩？
但實在沒想到，他策文尤其厲害。
「交予外簾吧。」李東陽說完之後忽然踱到錢福身邊來，「與謙，那首《明日歌》，下文有了嗎？」
錢福看著他，點了點頭之後說道：「有了，又有二聯。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來老將至。朝看水東流，暮看日西墜。」
李東陽長嘆一口氣：「好句！可惜仍未盡，可惜你，可惜……」
說罷就慢悠悠地走了。
錢福看著他的背影一時沉默。
有什麼好可惜的，他確實沒有那些逢迎和勾心鬥角本事，也不願繼續走這條路。
何必呢？還是自由自在更快活。
但這回的後一個可惜，卻說的不是自己吧？
既少了鄉試時的離經叛道，又在定高低的第三場裡出色至極，錢福倒是對那錢舜風有了些興趣。
二十歲就有這樣的城府心機？
辭呈已寫好，錢福打算放院後就去尋他。
……
二月二十八，大夥都呆在家。
杏榜，想看的可以去看。
但看熱鬧的太多，若是沒中，當場就很難繃住，實在太羞太醜。
況且會試放榜後，禮部自然會遣人報喜。
若中了，別人來報喜給點賞錢自然不算什麼。
若是不中，那也免於在那麼多人面前失魂落魄。
方琛等人那天哭過之後，這兩天倒是把身體和精神都養好了一些。
「說起來伯安這些天都沒露面啊。」錢舜風忽然說道。
「聽說病了。」方琛說道，「遇到過浙江舉子，說伯安兄都沒去與同年相聚。」
「這樣啊。」
雖然早知王守仁這一科沒中，倒不知道他是先病的還是後病的。
錢舜風等方琛他們精神好些之後與他們復盤，大約知道了是怎麼回事。
原來這次的題目確實出得有些難，並且難的就是第一場的某些題。
這些題的難表現在兩類。
第一類是程朱注釋比較簡略，題目看似簡單卻極難答出彩。若非義理十分精深，怎麼容易答出彩?而會試之時，大多數舉子的水平接近，若答不出彩，怎麼被取中？
第二類則是本就考過很多的，譬如錢舜風表字養正所源出的那一句。這樣的題目因為大家全都做過很多功課，答起來就會更偏重辭藻出彩。然後考完之後有些人一復盤，消息閉塞和門路少的人才知道李東陽偏偏不喜只堆砌辭藻。這不是說他不看文采，而是文采和義理都要有。
錢舜風和他們聊過之後，才知道蔡清給的輯錄有多重要。
這些他沒有與方琛等人分享，不是捨不得，而是到了會試這一關本就不是只靠這種臨時外物，終究主要看他們個人平常的積累。
抵京之後，這些傢伙原本就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不然過程之中也不會去尋歡作樂。
既如此，何必多此一舉？
反倒是看錢舜風根本無心行卷，他們幾人也矜持著，這同樣反映出他們的性格，將來做事的成敗可能性。
而自己看到那一題之後，忽然覺得李東陽不至於留下那樣的把柄。
先讚譽過某個舉子有狀元之才，隨後又以其表字出處來出題。
於是他思索過之後，這回的首場答文十分政治正確，沒有一處背離程朱規範。
估計丟到那麼多答卷之中，別人都分辨不出哪份是他的。
只要先保了去取就是，後面再拼策文。
眾人就這樣在宅中心情忐忑地等著，不久之後忽聽敲鑼打鼓聲在胡同里響起。
他們忍不住跑到門口望去，只見報喜的隊伍卻停在不遠處另一戶人家。
遠遠看去，禮部所派差役舉著金花紅紙捷報，高呼名姓聲傳遠近，這是禮部給予新科進士的榮光。
畢竟雖已得了進士之身，殿試後的傳臚大典卻是恩出於上，只有會試是禮部所代表的文官施恩的機會。
錢舜風聽得分明，不遠處那個是蘇州府常熟縣舉子顧守元。
「這不遠處竟還住了一員舉子？」
錢舜風詫異不已，也許他知道有一群湖廣新科舉子住在這，但眾人之前一直不知道隔壁也有個備考舉子。
方琛等人羨慕不已，此刻更加盼著有報喜隊伍再來到這裡。
過了許久之後，卻是蔡清穿著官袍跑來了。
「師尊，您不在部里當值，怎麼來這了？」
李承勛只是眼神複雜地看著他：「養正算過了，說你今科必中，特叫你來喝喜酒。」
「還喝？」何孟春嚇了一跳看著錢舜風，「我怎麼就必中了？」
「湖廣易經魁聯捷高中怎麼了？子元兄本就才華橫溢。」錢舜風拍著他的肩膀，「救命之恩兩清了。」
李承勛現在已經有點明白過來，於是嘆著氣說道：「好好好，現在就剩我一個擔心。」
王現的舉動是一個旁證。
他打交道的圈子，與李承芳、李承恩不同。
知道些什麼，甚至幫下忙，都大有可能。
而錢舜風既對何孟春有救命之恩，又對湖廣和戶部想做的事立過大功，更有湖廣鄉試第六的成績和學問名聲在那，李東陽更是已經為他造勢過。
自己的高徒與錢舜風是過命交情，會試本來就是給主考收門生的機會，李東陽這個主考為什麼不順水推舟？
早上起來時候李承勛不服過：「你不怕話說太滿了？萬一呢？」
當時錢舜風笑而不語，你不知道李東陽，我知道。
穩就一個字。
面對風頭無二的劉瑾，也能穩住，最後混個文正的諡號。
怪不得他出了那道題。
現在何孟春也不是傻子，品了品他們兩人的話就臉色一變：「難道你以為師尊會徇私？」
「循什麼私？」錢舜風駁斥道，「難道你我不配登科？」
何孟春無言以對，這方面他確實自信，因此才惱火：「我看你算錯了！師尊定會避嫌！」
「對對對。」李承勛說道。
「立卿兄，你！」
錢舜風伸手攔住：「好了，又不是什麼大事，我們三人都有信心遲早登第。想想咱們勤學這麼久了，真的這科就中又有什麼奇怪？我們又不像他們幾個……話說他們幾個準備這些天都呆在溫柔鄉不回來了？」
他還真沒說錯，方琛四人直到考完後的第八天才回到院中來，個個萎靡不振。
看到宋杏之後忽然流淚：「杏兒，杏兒，你可要保佑我們杏榜有名啊！」
宋杏手足無措，錢舜風頭大不已。
秋闈叫桂榜，會試叫杏榜，這是因人及事，悲從中來？
「這次題目也沒那麼難吧？」
一句話收穫四雙眼神殺，錢舜風想到了楊褫。
或許不僅僅是患病的緣故，難道題目真的有些難？
錢舜風不知道的是，此刻貢院之中已然拆了糊名，依南北中卷名額有所調整，定下了最終的名單名次。
陸簡有些擔憂地說道：「往科會試，能聯捷者總在當科一二成之間。賓之，這樣一考下來，今科聯捷登第者卻僅有半成左右吧？」
李東陽仍舊笑眯眯的：「今之士非不博且敏也，然或溺於記誦之末，而遺其本；工於文詞之華，而略其實。我等奉命校閱，自當取其義理純正、文詞典雅者。涉於奇僻、流於浮誕者，取來何用？」
陸簡只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題難了些，也巧了些。」
李東陽正色起來：「非如此，豈能取中真才實學？」
另一個考官深表贊同：「正該如此。這譬諸草木一題，朱注簡略。若舉子不能通理氣，融性善至論而闡發，則流於空泛。亞卿此題，方能取中他日朝堂棟樑，下官嘆服！」
錢福嘴角露出不屑，隨後眼神卻又有些驚異。
那天李東陽提了一嘴之後，他也關注起那個同姓的錢舜風。
不是說他鄉試答文頗為離經叛道嗎？怎麼最後看來，卻是四平八穩？
但實在沒想到，他策文尤其厲害。
「交予外簾吧。」李東陽說完之後忽然踱到錢福身邊來，「與謙，那首《明日歌》，下文有了嗎？」
錢福看著他，點了點頭之後說道：「有了，又有二聯。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來老將至。朝看水東流，暮看日西墜。」
李東陽長嘆一口氣：「好句！可惜仍未盡，可惜你，可惜……」
說罷就慢悠悠地走了。
錢福看著他的背影一時沉默。
有什麼好可惜的，他確實沒有那些逢迎和勾心鬥角本事，也不願繼續走這條路。
何必呢？還是自由自在更快活。
但這回的後一個可惜，卻說的不是自己吧？
既少了鄉試時的離經叛道，又在定高低的第三場裡出色至極，錢福倒是對那錢舜風有了些興趣。
二十歲就有這樣的城府心機？
辭呈已寫好，錢福打算放院後就去尋他。
……
二月二十八，大夥都呆在家。
杏榜，想看的可以去看。
但看熱鬧的太多，若是沒中，當場就很難繃住，實在太羞太醜。
況且會試放榜後，禮部自然會遣人報喜。
若中了，別人來報喜給點賞錢自然不算什麼。
若是不中，那也免於在那麼多人面前失魂落魄。
方琛等人那天哭過之後，這兩天倒是把身體和精神都養好了一些。
「說起來伯安這些天都沒露面啊。」錢舜風忽然說道。
「聽說病了。」方琛說道，「遇到過浙江舉子，說伯安兄都沒去與同年相聚。」
「這樣啊。」
雖然早知王守仁這一科沒中，倒不知道他是先病的還是後病的。
錢舜風等方琛他們精神好些之後與他們復盤，大約知道了是怎麼回事。
原來這次的題目確實出得有些難，並且難的就是第一場的某些題。
這些題的難表現在兩類。
第一類是程朱注釋比較簡略，題目看似簡單卻極難答出彩。若非義理十分精深，怎麼容易答出彩?而會試之時，大多數舉子的水平接近，若答不出彩，怎麼被取中？
第二類則是本就考過很多的，譬如錢舜風表字養正所源出的那一句。這樣的題目因為大家全都做過很多功課，答起來就會更偏重辭藻出彩。然後考完之後有些人一復盤，消息閉塞和門路少的人才知道李東陽偏偏不喜只堆砌辭藻。這不是說他不看文采，而是文采和義理都要有。
錢舜風和他們聊過之後，才知道蔡清給的輯錄有多重要。
這些他沒有與方琛等人分享，不是捨不得，而是到了會試這一關本就不是只靠這種臨時外物，終究主要看他們個人平常的積累。
抵京之後，這些傢伙原本就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不然過程之中也不會去尋歡作樂。
既如此，何必多此一舉？
反倒是看錢舜風根本無心行卷，他們幾人也矜持著，這同樣反映出他們的性格，將來做事的成敗可能性。
而自己看到那一題之後，忽然覺得李東陽不至於留下那樣的把柄。
先讚譽過某個舉子有狀元之才，隨後又以其表字出處來出題。
於是他思索過之後，這回的首場答文十分政治正確，沒有一處背離程朱規範。
估計丟到那麼多答卷之中，別人都分辨不出哪份是他的。
只要先保了去取就是，後面再拼策文。
眾人就這樣在宅中心情忐忑地等著，不久之後忽聽敲鑼打鼓聲在胡同里響起。
他們忍不住跑到門口望去，只見報喜的隊伍卻停在不遠處另一戶人家。
遠遠看去，禮部所派差役舉著金花紅紙捷報，高呼名姓聲傳遠近，這是禮部給予新科進士的榮光。
畢竟雖已得了進士之身，殿試後的傳臚大典卻是恩出於上，只有會試是禮部所代表的文官施恩的機會。
錢舜風聽得分明，不遠處那個是蘇州府常熟縣舉子顧守元。
「這不遠處竟還住了一員舉子？」
錢舜風詫異不已，也許他知道有一群湖廣新科舉子住在這，但眾人之前一直不知道隔壁也有個備考舉子。
方琛等人羨慕不已，此刻更加盼著有報喜隊伍再來到這裡。
過了許久之後，卻是蔡清穿著官袍跑來了。
「師尊，您不在部里當值，怎麼來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