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相面,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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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昏時分,李東陽施施然來到兒子跨院時,就見五人像模像樣地練著武。

  他瞠目結舌:「你們這是做什麼?」

  錢舜風收了架勢對他揖禮:「晚生錢舜風給亞卿拜年了,願亞卿新年萬事順遂。」

  「師尊,我帶養正來教徵伯強身健體。」

  何孟春行了禮之後就跟李東陽很親近地說了說,又小聲解釋一二。

  錢舜風臉上帶著微笑。

  李東陽長得難看。

  長臉腫眼泡大鼻子小嘴,不僅眉毛淡,鬍子也稀疏得只有兩撇山羊鬍。

  頭一回見李東陽的時候,錢舜風的感覺就是他總有一些苦相,然而他又總是愛開玩笑的開心模樣,整體看來就更加喜感。

  此刻李東陽聽了何孟春解釋,大概知道錢舜風教的功夫還有某些強壯純陽妙用,一時啼笑皆非。

  最後搖著頭:「也算對症下藥了,就怕你不久又懈怠。兆同才七八歲,喚他來學做什麼?」

  李兆先振振有詞:「養正兄說了,純陽之身開始練更見功效!」

  錢舜風哪想到隨口胡謅,結果來拜年拜得這麼不正經起來。

  到了李兆先房中坐好,李東陽才有點不相信地問錢舜風:「聽子元說,你一直未近女色,只一心讀書習武?」

  錢舜風如實回答:「一是晚生已有婚約在身,不願將來後宅不寧。二來舉業未成,不想蹉跎時光。這第三呢,練練功夫即可消耗些精力免得邪念難制,也能強身健體免得頻頻染病。」

  李東陽讚許不已,看著李兆先:「你聽聽!怪不得子元對你如此稱許,說你近來學問又遠勝前年初識你時。記得去年你帶了文章來,今年呢?最近做了什麼新文章?」

  錢舜風來都來了,自不會假模假樣。

  於是從袖中掏出了最近和那麼多人一起在院中切磋時積累下來的三篇得意之作:「請亞卿斧正。」

  李東陽拿在手上看著,眾人都等著他的評價。

  他看完之後忽然笑起來:「焦孟陽提學湖廣,成全了你一個小三元,不過可惜啊。」

  錢舜風微愣,隨後說道:「慚愧,是學生才疏學淺。」

  「養正,師尊說笑呢。」何孟春卻問,「師尊,是否錢修撰故事?」

  李東陽只笑眯眯地看著錢舜風:「你可知我會相面,焦孟陽曾讓我相其面?」

  錢舜風想起焦芳那張長臉,李東陽自說自話:「我說:其面左相象馬尚書,右相象盧侍郎,將來不為尚書,也能做做侍郎。」

  何孟春呆了呆:「師尊,焦通政沒生氣?」

  李東陽一本正經地說:「怎麼會?成化十三年諸同年相聚,為師在《翰林同年會賦》中可是以河馬喻之,乃河南駿馬也!」

  錢舜風心裡給李東陽默默地貼上標籤:話癆,逗逼。

  還是長得醜的逗逼,焦芳被他傷害過,因為他還嘲諷焦芳長得像驢。

  何孟春有些無奈地看著自己的老師:「焦通政如今正丁憂呢,師尊莫要取笑了。師尊適才說養正可惜,是不是錢修撰故事啊?」

  年前,焦芳終於成了京官,改任南京通政使司右通政。

  但恰逢此時,他母親去世了,此刻已回鄉丁憂。

  李東陽立即肅然:「子元說的是!不過為師提起相面,正是因為養正面相非凡啊!我說可惜,正是可惜養正錯失解元,一如當年錢與謙。」

  錢舜風趕緊謙虛:「晚生不敢當!錢修撰才華橫溢,晚生望塵莫及!」

  他不禁心裡有些激動,李東陽說的是上一科的狀元錢福。

  三年前,錢福會試前也拜訪過李東陽。

  等會試後,李東陽也私下對人說過可惜錢福沒中解元。

  後來錢福連中會元、狀元,別人才知道這個可惜是可惜錢福憾失大三元。

  這時李兆先把錢舜風文章拿過去,邊看邊說:「父親,養正兄的文章真的這麼好?您莫不是每一科總要對幾人說這些話吧?」

  李東陽啐道:「莫非錢與謙不是會元狀元?」

  「……前幾日您也稱讚了王修撰之子有狀元之才。」

  李東陽振振有詞:「那王伯安確有狀元之才,早晚事而已!」


  錢舜風表示贊同:「伯安兄確實大才。」

  「你看!」李東陽說完才有些意外,隨後又恍然,「是了,子元說你們常聚於你家論學。」

  李兆先早已看完了一篇,心情有些複雜地說道:「這麼說,師哥,養正兄,還有那王伯安,都有狀元之才了?」

  李東陽笑嘻嘻地說道:「都有。不過嘛,科場向來都難說。你雖然自恃才高,還不是進了貢院就病倒?」

  「……」

  「走走走,吃酒去!」李東陽已站了起來,「今日人人都得賦詩一二首!」

  這次錢舜風來,倒沾了何孟春的光吃了一回家宴,席間又聊起許多趣事。

  不過留宿就不合適了,於是他又趕著時間賦了一首詩交差,告辭回家去。

  李家花廳里,李兆先說道:「這首詩也不怎麼樣嘛。」

  何孟春反駁道:「學問是學問,詩是詩。再說了,科舉也不考詩才。」

  李東陽笑而不語,心裡想著何孟春從前年與之初相識時只尋常相交,到如今推崇不已。

  湖廣濟邊糧的事,此子早已引起朝中多人注意。

  觀其面相,覽其文章,察其待人接物和言談舉止,都十分不凡。

  但這科春闈嘛……看他的造化了。

  ……

  上元節後,錢舜風與眾人又在院中進入了最後的備考。

  而北京城中最大的新聞,很快就轉為關於大計的爭端。

  大計雖然是吏部與都察院一起辦,但實則以王恕的意見為主。

  正月二十三,吏部、都察院會同考察天下布、按二司及府州縣等官年老有疾並罷軟不謹、貪酷、才力不及者共一千四百員,又雜職一千一百三十五員,請如例罷黜並調用。

  不說那些雜職官了,一次性涉及這麼多品官的罷黜和調動,那是何等軒然大波。

  結果一拿出來,丘濬就上奏:名單中有到任未及三年者該豁免,無特別貪婪殘暴劣行的官吏該留任。

  對此,王恕的反應是:府、州以下官,勤慎盡職者固多,貪鄙無用者不少。貪鄙無用者留一日,則民受一日之殃。若必待三年而後黜之,於彼則固當感激,於民則未免怨嗟。昔人有言一家哭何如一路哭,此殃民誤事官雖年淺亦不可不黜也。

  丘濬再上奏,這回皇帝似乎尊重了王恕的絕大部分意見,但還是圈出了不到百人的一個小名單。

  結果王恕還是堅持該按他的方案來,皇帝最終定調「到任未及二年、非老疾貪酷顯著者俱留治事。」

  期間又有刑部尚書和王恕請辭,但都不允。

  丘濬弘治四年修成《憲宗實錄》後先加封太子太保,十月便正式入閣。

  他入閣雖然比劉健晚一些,但他加的是太子太保銜,劉健此時卻沒有三公三孤的加銜,因此丘濬反倒成了次輔。

  這自然是皇帝有意為之,畢竟劉吉既然已經致仕了,內閣之中再無成化朝就入閣的老臣,總要有人能壓著王恕。

  這天蔡清送夫人和兒子們回鄉,蔡存畏要回去準備闖府關,錢舜風讓葛大錘安排好了車馬送到通州上船。

  錢舜風則從蔡清口中得知:湖廣藩司經歷許時勉在老疾該罷的名單里,汪祥同樣如此。

  藩司經歷乃是六品官,錢舜德資歷尚淺,看來是要換個新的頂頭上司了。

  汪祥則有點無奈,興許是正在丁憂的焦芳來不及幫他說什麼話了,而王恕則不怎麼記得住這個人。

  和蔡清聊起王恕,錢舜風只說王恕過剛易折,還顯擺了一下易學象數,斷言王恕恐怕不久也會致仕。

  蔡清則大感詫異,畢竟王恕一貫如此,哪一年不請辭個好多回?

  錢舜風也不多扯,其實如果十分懂得政治,也能看出來弘治皇帝這是緩慢卻又有節奏地完成了從成化朝到弘治朝的中樞和地方格局改變。

  劉吉也好,王恕也好,都將完成屬於他們的歷史任務,換上皇帝真正信重的新朝新臣。

  但蔡清更加醉心於學問,這些反倒看不出來。

  「春闈在即,你不好好鑽研易理,倒給大天官算起命來了。」

  錢舜風只是笑:「李亞卿也給我相了面啊,說我有狀元之才。」


  蔡清肅然訓誡:「當常懷謙遜!」

  「是,弟子謹遵師尊教誨。」

  錢舜風送他到門口,回房繼續讀書。

  此時此刻,趕考舉子絕大多數已經抵達京城。

  其中也有一些錢舜風前年在京城時認識的朋友,但錢舜風並不急著與他們見面。

  反正貢院門口總會碰到的。

  他們在院中專心備試,正月三十這一天,王現終於又出現,給眾人都拜了個晚年。

  臥房之中,他不僅將那胡桃和宋杏的另外兩份轉賣契書都給了錢舜風,還奉上了一口小箱子。

  錢舜風之前就奇怪他搬得吃力,此刻看了看堂屋那邊壓低了聲音問:「文顯兄這是何意?」

  「正月二十一,旨意下來了。山東去年遭災,聖上免了山東去年份鹽課六萬八千一百七十八引。若無變故,下個月恐怕還有旨意免山東十二萬石兌運漕糧,另十六萬石准依江南折銀例每石征銀六錢以紓民。」

  錢舜風皺著眉,只看小箱子裡的金餅、大小銀錠。

  王現說的話,錢舜風明白是什麼意思。

  山東去年或許災情真的不小,但一次性免去山東鹽課六萬多引,那就意味著山東其實有巨量的現鹽可支。

  又免山東那麼多該以兌運之法運到水次倉的糧賦,剩下更是都改為征銀,看似為了賑災惠民,實則操作空間極大。

  因為蠲免而實則可以運作的糧食,就近運到兩淮運司納糧中引多麼便利。

  山東只征銀是為了「降低兌運負擔」,同時能買南方低價糧賑濟地方災民,是不是有蠲免糧賦左右倒手的空間?

  王現說道:「全因公子去年說成那一萬石新引,還重創了黃家。我這個年都在京畿、山東與淮揚間奔波,如今總算能參與其事。不少舊引都賣給了苗家,鹽也支出來不少,給陳東家的已經運到揚州等他來。」

  他深深揖拜:「公子雖說只由令兄出面操持荊湖商行,但我們王家這邊也知恩圖報。此為我心裡所記那一份該由公子得的分潤,還望公子一定不要推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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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孝宗實錄》卷六十八:……芳今任湖廣按察副使,與南京通政司右通政,品俱正四,應改用,俟服闋行取赴任。

  卷七十一:丁亥(正月二十一),以水旱災免山東弘治五年分鹽課六萬八千一百七十八引有奇。

  己丑(正月二十三)吏部、都察院會同考察天下布、按二司及府州縣等官年老有疾並罷軟不謹、貪酷、才力不及者共一千四百員,又雜職一千一百三十五員,請如例罷黜並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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