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竹子不是這樣格的（求追讀）
不怪王守仁著急，錢舜風專往癢處撓。
於是錢舜風笑道：「那今日好好談談，好在已經有所準備。大錘，都辦好了吧？」
葛大錘點了點頭，領著他們往正房走。
經過昨天一天的重新布置，堂屋已不像堂屋，許多家具都搬到了西側主臥里。
這堂屋三面已添了三張坐榻，上面自有案幾，正門兩邊挨牆則是架閣。
堂屋中間，擺了一張長長的案桌。
而東側書房，則又擺進去一張床榻，一個書桌。
六個廂房，留給得在這裡長住的李承勛、方琛、朱祺、樊立、杜循序和葛大錘。
如今蔡存畏來了，住在書房後面的小臥房。
要不是提前安排好了這麼改一改，今天李承勛、何孟春、王守仁都來了，還真住不下。
「往後想靜一靜，就回房讀。想論一論學，就在堂屋。」錢舜風指著長案桌，「生起炭火喝著熱茶暢論。」
何孟春不禁撫掌：「比秋闈前更妙，我願在此長居！」
「交錢。」錢舜風調侃道，「住一月是一月的錢，來一天是一天的錢。」
「交，交！」何孟春大笑著，「愚兄今年財運也不錯。」
柯陳氏因為擄了他賠了一筆，不過聽起來中易經魁之後又有收穫。
王守仁卻看著這桌子有些好奇：「養正，桌子覆了毯，上面為何還放一個長板？」
「伯安兄坐下看看？」
錢舜風看都已備好，坐過去就撩起包圍在四周的垂毯蓋在腿上，不由誇讚了一句剛過來的晏紅：「你們母女倆縫得好快啊，正合適。」
「老爺吩咐了，當然不敢怠慢。買來的現成棉被，這樣縫一縫不難。」晏紅蹲下說道，「老爺，我再把手爐取出來添些炭。」
王守仁就見她從桌子底下取出了一個手爐來，比尋常手爐雖大一些，但畢竟只是手爐。
上面有透氣的蓋子，裡面放些炭。
他像錢舜風一樣坐在了長椅上蓋了毯子後驚道：「這小小手爐，竟讓桌下這般暖和？」
錢舜風笑道：「若是豪富之家，房內多置炭盆便是。但我卻沒富到那種程度，又不能凍著諸位，才想了這麼個法子。」
說起來這種取暖辦法也不新鮮，但剛好不上不下。
非常有錢的，沒必要這樣搞。沒錢的，何必浪費寶貴的棉被裁了縫成這樣？
但用炭取暖，如果總是密閉門窗，本來就容易中毒。
錢舜風這樣做，倒是最好的辦法。
說罷拍了拍桌上案板：「兩塊板子，一塊用來吃飯，一塊用來寫字。」
筆墨紙硯和書冊往上一放，錢舜風就坐到桌邊對王守仁說道：「小弟琢磨著，興許格物致知這個知應該不宜想得太深……」
進入正題，王守仁都沒來得及讚嘆這張長桌用得妙。
因為之前船上閒聊的話，他忍不住僅僅在父親家中停留了三天便跑來，錢舜風如今終於深入和他聊起來。
錢舜風看他若有所思，知道這是必然。
畢竟錢舜風腦袋裡對于格物致知的概念，與現在理學中的概念著實不同。
王守仁格竹子、格世間萬物，有點觀察研究一下就悟通本源大道的意思。
但錢舜風自然覺得這是扯淡，哲學與具體科學畢竟是兩碼事。
現在的王守仁對心學還只是有所了解，並沒有因為「格物致知」的迷惑已經偏向心學主張的哲學思考。
錢舜風則沒有引導他往心學去思考的想法，那有什麼意思？
以王守仁這等人物的天資，難道不能有更好的方向？
「……小弟秋闈時便是這麼答的，其實患得患失，考場之上未敢說透。」錢舜風如實說著自己的觀點，「理與氣，小弟確實有些淺見。在小弟看來，先格物而知氣之流形變化，便知理如何著見於氣。然而那遁去的一，則看如何高踏一步，高屋建瓴，領悟出大道與功夫來。」
王守仁並不知道錢舜風在有意把格物致知往自然科學的方向引，但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確實，通過格竹子思索出抽象的大道、天理，對王守仁來說原本就已經越格越迷糊。
但錢舜風現在告訴他，不妨分個理與氣，而氣裡面的道理，又有細分。
虛實、主次、先後、正反……聽得出來錢舜風主要是從易講開來，畢竟有兩儀為基。
但錢舜風娓娓道來，偏偏頗能自洽。
「養正是說，譬如竹，愚兄當先散開去格，再合二為一？」
錢舜風點頭：「譬如竹能制弓，木也能制弓，這道理是什麼？竹能取之造紙，木也能取之造紙，這道理又是什麼？幼竹為筍能烹而食之，開花則死；果木則需養育至開花結果，僅果實能做吃食，又是什麼道理？世間萬事萬物確實都有道理，但這道理究竟是什麼？小弟實在難以想像有什麼金玉良言二三句能一概所有。」
王守仁聽他說完，若有所思。
他格竹子格了那麼久，自然頗有領悟。
錢舜風就是打算以易學為底子，基於理學的框架，整出屬於自己的一套框架。
他已一時嘴快，讓李承箕聽了四句教中的部分。
如今王守仁與他相識，興許之後不會再有什麼龍場悟道，但誰說不能另有建樹？
若有王守仁這等人物，還有自己已經認識的不少年輕人才，興許真能因此催生出一個學派，一個在某些哲學理念下兼顧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的學派。
眼下不過是埋些種子而已。
房裡不見明火，但桌子下面卻溫暖得很。
門上也有兩片棉被垂著，但窗戶開了些虛掩著透氣。
晏紅偶爾來一下伺候倒茶，給手爐里添炭時每每選在錢舜風單坐的一側蹲下取出手爐。
她只聽老爺口中滔滔不絕，而這王姓老爺時不時發問請教。
一清早他來院裡時，晏紅聽到他們向蔡公子介紹，說他父親是狀元。
這樣的人物，在老爺面前竟也像個學生。
如是直到夜深，徐氏備好了炭盆對晏紅說道：「丫頭，把炭盆搬去公子臥房吧，先暖一暖。」
「老爺他們不知還要聊到什麼時候，娘，您和爹爹先歇下吧，我來聽吩咐。」
晏紅搬了炭盆，彎腰用肩膀頂開堂屋門上掛著的棉被，小心地往大臥房去。
錢舜風看見之後就驚覺：「時辰不早了，先睡了。自個的筆墨紙硯和書冊收拾好，架閣上都貼了紙條。」
王守仁只覺得意猶未盡，今天的討論著實對他有不少啟發。
他站起來笑道：「養正這堂屋，倒像個學堂了。」
「也是飯堂。」錢舜風起身安排著，「你們兩個怎麼睡自個商量。明天開始就不能這樣了，左右你們父親都在京里做官，快天黑了回去歇著，早上再來嘛。」
何孟春嘆道：「早知給你買個兩進院子就好了，反正你不缺錢。」
「誰知道你們都賴在這？」
於是後來，常常有人和車馬到訪。
除了何孟春與王守仁，他們也會帶來朋友。
在院裡切磋學問可以，但其他飲宴提議，錢舜風一概推辭。
與王守仁談格物致知，與何孟春切磋易理，再互相考較、答辯四書義，這小小宅院又如夏日裡省城時一樣。
休沐之日，錢舜風再次去李承芳兄弟家，回來時他們兩人都一同過來說是祝賀他中舉並喬遷。
結果蔡清也在院中，這一夜倒是院裡最擠的一夜。
而次日三個身穿官袍的人從他家裡出發去上班，蘇州胡同里的鄰居們見到之後只覺得錢老爺實在不凡。
京城裡的備考時光就這樣很快到了年底，各衙都放假了。
錢舜風也終於暫時擱下讀書的事，勞逸結合嘛。
葛大錘帶著晏冬一家先置辦年貨，錢舜風等人卻是第一次集體出街，準備好好遊玩一番。
蔡存畏沒參加，回去家裡準備過年了。
錢舜風這邊六個舉子，加上何孟春與王守仁邀的其他人，這一天飲完了酒，其中一個家境很好又好客的便張羅著去青樓。
這回就連朱祺和李承勛也想去，畢竟之前這段時間都是呆在家裡溫書、討論、備考，入京後還不曾放鬆。
錢舜風自有好藉口：「我哪能和七叔一起去尋這種快活？」
於是辭別他們先回家裡。
看著他的背影，那做東之人先隨著酒勁說了一句「此人故作清高」。
等聽說錢舜風已與李承勛侄女訂親，這才哈哈大笑：「那倒是確實不便與妻家叔叔一同狎妓。」
於是錢舜風笑道：「那今日好好談談，好在已經有所準備。大錘，都辦好了吧？」
葛大錘點了點頭，領著他們往正房走。
經過昨天一天的重新布置，堂屋已不像堂屋，許多家具都搬到了西側主臥里。
這堂屋三面已添了三張坐榻，上面自有案幾，正門兩邊挨牆則是架閣。
堂屋中間，擺了一張長長的案桌。
而東側書房，則又擺進去一張床榻，一個書桌。
六個廂房，留給得在這裡長住的李承勛、方琛、朱祺、樊立、杜循序和葛大錘。
如今蔡存畏來了，住在書房後面的小臥房。
要不是提前安排好了這麼改一改，今天李承勛、何孟春、王守仁都來了，還真住不下。
「往後想靜一靜，就回房讀。想論一論學，就在堂屋。」錢舜風指著長案桌，「生起炭火喝著熱茶暢論。」
何孟春不禁撫掌：「比秋闈前更妙，我願在此長居！」
「交錢。」錢舜風調侃道，「住一月是一月的錢，來一天是一天的錢。」
「交，交！」何孟春大笑著，「愚兄今年財運也不錯。」
柯陳氏因為擄了他賠了一筆，不過聽起來中易經魁之後又有收穫。
王守仁卻看著這桌子有些好奇：「養正，桌子覆了毯，上面為何還放一個長板？」
「伯安兄坐下看看？」
錢舜風看都已備好，坐過去就撩起包圍在四周的垂毯蓋在腿上，不由誇讚了一句剛過來的晏紅：「你們母女倆縫得好快啊，正合適。」
「老爺吩咐了，當然不敢怠慢。買來的現成棉被，這樣縫一縫不難。」晏紅蹲下說道，「老爺，我再把手爐取出來添些炭。」
王守仁就見她從桌子底下取出了一個手爐來，比尋常手爐雖大一些，但畢竟只是手爐。
上面有透氣的蓋子，裡面放些炭。
他像錢舜風一樣坐在了長椅上蓋了毯子後驚道：「這小小手爐，竟讓桌下這般暖和？」
錢舜風笑道：「若是豪富之家，房內多置炭盆便是。但我卻沒富到那種程度，又不能凍著諸位，才想了這麼個法子。」
說起來這種取暖辦法也不新鮮，但剛好不上不下。
非常有錢的，沒必要這樣搞。沒錢的，何必浪費寶貴的棉被裁了縫成這樣？
但用炭取暖，如果總是密閉門窗，本來就容易中毒。
錢舜風這樣做，倒是最好的辦法。
說罷拍了拍桌上案板：「兩塊板子，一塊用來吃飯，一塊用來寫字。」
筆墨紙硯和書冊往上一放，錢舜風就坐到桌邊對王守仁說道：「小弟琢磨著，興許格物致知這個知應該不宜想得太深……」
進入正題，王守仁都沒來得及讚嘆這張長桌用得妙。
因為之前船上閒聊的話，他忍不住僅僅在父親家中停留了三天便跑來，錢舜風如今終於深入和他聊起來。
錢舜風看他若有所思，知道這是必然。
畢竟錢舜風腦袋裡對于格物致知的概念，與現在理學中的概念著實不同。
王守仁格竹子、格世間萬物，有點觀察研究一下就悟通本源大道的意思。
但錢舜風自然覺得這是扯淡，哲學與具體科學畢竟是兩碼事。
現在的王守仁對心學還只是有所了解，並沒有因為「格物致知」的迷惑已經偏向心學主張的哲學思考。
錢舜風則沒有引導他往心學去思考的想法，那有什麼意思？
以王守仁這等人物的天資，難道不能有更好的方向？
「……小弟秋闈時便是這麼答的，其實患得患失，考場之上未敢說透。」錢舜風如實說著自己的觀點，「理與氣，小弟確實有些淺見。在小弟看來，先格物而知氣之流形變化，便知理如何著見於氣。然而那遁去的一，則看如何高踏一步，高屋建瓴，領悟出大道與功夫來。」
王守仁並不知道錢舜風在有意把格物致知往自然科學的方向引，但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確實，通過格竹子思索出抽象的大道、天理，對王守仁來說原本就已經越格越迷糊。
但錢舜風現在告訴他，不妨分個理與氣，而氣裡面的道理，又有細分。
虛實、主次、先後、正反……聽得出來錢舜風主要是從易講開來，畢竟有兩儀為基。
但錢舜風娓娓道來，偏偏頗能自洽。
「養正是說，譬如竹，愚兄當先散開去格，再合二為一？」
錢舜風點頭：「譬如竹能制弓，木也能制弓，這道理是什麼？竹能取之造紙，木也能取之造紙，這道理又是什麼？幼竹為筍能烹而食之，開花則死；果木則需養育至開花結果，僅果實能做吃食，又是什麼道理？世間萬事萬物確實都有道理，但這道理究竟是什麼？小弟實在難以想像有什麼金玉良言二三句能一概所有。」
王守仁聽他說完，若有所思。
他格竹子格了那麼久，自然頗有領悟。
錢舜風就是打算以易學為底子，基於理學的框架，整出屬於自己的一套框架。
他已一時嘴快，讓李承箕聽了四句教中的部分。
如今王守仁與他相識，興許之後不會再有什麼龍場悟道，但誰說不能另有建樹？
若有王守仁這等人物，還有自己已經認識的不少年輕人才，興許真能因此催生出一個學派，一個在某些哲學理念下兼顧自然科學與社會科學的學派。
眼下不過是埋些種子而已。
房裡不見明火，但桌子下面卻溫暖得很。
門上也有兩片棉被垂著，但窗戶開了些虛掩著透氣。
晏紅偶爾來一下伺候倒茶，給手爐里添炭時每每選在錢舜風單坐的一側蹲下取出手爐。
她只聽老爺口中滔滔不絕，而這王姓老爺時不時發問請教。
一清早他來院裡時，晏紅聽到他們向蔡公子介紹，說他父親是狀元。
這樣的人物，在老爺面前竟也像個學生。
如是直到夜深，徐氏備好了炭盆對晏紅說道：「丫頭，把炭盆搬去公子臥房吧，先暖一暖。」
「老爺他們不知還要聊到什麼時候，娘，您和爹爹先歇下吧，我來聽吩咐。」
晏紅搬了炭盆，彎腰用肩膀頂開堂屋門上掛著的棉被，小心地往大臥房去。
錢舜風看見之後就驚覺：「時辰不早了，先睡了。自個的筆墨紙硯和書冊收拾好，架閣上都貼了紙條。」
王守仁只覺得意猶未盡，今天的討論著實對他有不少啟發。
他站起來笑道：「養正這堂屋，倒像個學堂了。」
「也是飯堂。」錢舜風起身安排著，「你們兩個怎麼睡自個商量。明天開始就不能這樣了，左右你們父親都在京里做官，快天黑了回去歇著，早上再來嘛。」
何孟春嘆道：「早知給你買個兩進院子就好了，反正你不缺錢。」
「誰知道你們都賴在這？」
於是後來，常常有人和車馬到訪。
除了何孟春與王守仁，他們也會帶來朋友。
在院裡切磋學問可以，但其他飲宴提議，錢舜風一概推辭。
與王守仁談格物致知，與何孟春切磋易理，再互相考較、答辯四書義，這小小宅院又如夏日裡省城時一樣。
休沐之日，錢舜風再次去李承芳兄弟家，回來時他們兩人都一同過來說是祝賀他中舉並喬遷。
結果蔡清也在院中，這一夜倒是院裡最擠的一夜。
而次日三個身穿官袍的人從他家裡出發去上班，蘇州胡同里的鄰居們見到之後只覺得錢老爺實在不凡。
京城裡的備考時光就這樣很快到了年底，各衙都放假了。
錢舜風也終於暫時擱下讀書的事，勞逸結合嘛。
葛大錘帶著晏冬一家先置辦年貨，錢舜風等人卻是第一次集體出街，準備好好遊玩一番。
蔡存畏沒參加，回去家裡準備過年了。
錢舜風這邊六個舉子，加上何孟春與王守仁邀的其他人，這一天飲完了酒，其中一個家境很好又好客的便張羅著去青樓。
這回就連朱祺和李承勛也想去，畢竟之前這段時間都是呆在家裡溫書、討論、備考，入京後還不曾放鬆。
錢舜風自有好藉口：「我哪能和七叔一起去尋這種快活？」
於是辭別他們先回家裡。
看著他的背影，那做東之人先隨著酒勁說了一句「此人故作清高」。
等聽說錢舜風已與李承勛侄女訂親，這才哈哈大笑：「那倒是確實不便與妻家叔叔一同狎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