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鹿鳴
在鄉試尚未改革的現在，新科舉子們固然會拜謝考官和同考官，口中也稱座師、房師，卻不像後來那麼誇張。
畢竟現在負責主考和同考的，都只是舉人出身，仕途前景和鄉試改革後從京官甚至翰林院裡直接派下來的青年主考完全不能比。
但這一科的師生關係、同年關係，仍舊很緊密。
錢舜風和眾人一起先拜謝了二位主考，隨後就與何孟春等幾個易經舉子一同去拜謝鄭蘊中和閔鶚。
「方才聽劉藩台說起，才知道你二人乃至交好友。」鄭蘊中看了看閔鶚之後笑起來，「養正屈居子元之下，可有不甘？」
閔鶚看著錢舜風，何孟春卻率先回答：「弟子與養正一路同行，同住一院每每切磋。論學問見識，弟子自愧不如。」
錢舜風則說道：「子元兄天資絕倫，自幼又有名師教誨，弟子如何能及？子元兄為易經魁，乃實至名歸。弟子治易時日還不長，偶有偏頗不解之處，幸賴子元兄指正。」
閔鶚聽到這裡點了點頭：「治學最忌盲從妄思。養正，你天資不下於子元，當訪得更多良師益友請教正理，切莫迷途窮究。」
「弟子謹遵教誨。」
即便閔鶚對他有成見，但聽他自承治易時日尚短，不由當真擺起房師架子嚴肅地叮囑他。
但這是見到他非常謙和，才當真做門生看待。
鄭蘊中不由微笑，心裡想著他所評價的「或為巨奸」。
鄉試閱卷中的趣事，聽說他大哥在湖廣藩司做知印，自然不會不知。
現在見到差點鬧得他被黜落的閔鶚，這錢舜風竟絲毫沒有芥蒂。
城府之深，年輕人中極為少見。
鄭蘊中不知道錢舜風還真不記閔鶚的仇，反正結果是好的。
有些人就是老頑固，這沒辦法。
再說他說得也有道理，向更多良師益友請教，又有什麼不對？
只不過錢舜風所堅持的到底是不是迷途、歧途，那就是錢舜風自己的事了。
座師房師後，眾人又一起拜見大宗師，感謝他之前的拔擢。
焦芳很憧憬：「諸位考官都說，湖廣今科英才濟濟，來年聯捷者必眾！盼你們再接再厲，金榜題名！」
這是他提學湖廣以來的第一次鄉試，他也希望是他任上的最後一次。
若這一科舉子當中聯捷者眾，那就是他學政功績。
湖廣稱不上科舉大省，從宣德年間開始更有數十年的低迷期，每科春闈僅有十人左右高中，最少的年份甚至只有兩人。
成化年間開始，倒是提高到了每年二十人左右。
但這些人里，是鄉試之後立刻又中會試的，只占其中很小一部分。
對於一省提學來說，曾拔擢的生員自然是越早中進士進入官場越好。不僅是一份政績，更是一份師生關係。
於是新科舉子們紛紛多謝大宗師吉言，人人都盼著自己能聯捷高中。
焦芳只是又深深看了一眼錢舜風，單獨對他說了一句：「不必憂慮後患。」
錢舜風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事，看來他提醒柯陳氏那樣做自有考量。
於是只深拜感謝。
鹿鳴宴上更多的是禮儀，宴席之中，又有編寫鄉試錄一事。
其中題名部分都已謄好，再就是主考寫序，副主考寫後續。
鄉試錄上，還刊載今科考題，每一題又附一篇範文。
解元楊褫與何孟春等前五自有數篇被選入，錢舜風也有四書義一道被作為範文。
李承勛有一篇《擬宋之司馬光為翰林學士謝表》的第二場答文被選入，上面竟記載了一共五人的批語。
方琛看自己竟也有一篇被選為四書義範文，自然喜不自勝。
而後楊褫作為解元，張羅著同年宴的事，定在了八月三十日夜。
他一時風光無二，但鹿鳴宴後，左布政使劉喬卻只派人請了錢舜風一人留步。
前三都是湖南人，他們走在一起。
楊褫問著何孟春：「子元與錢養正相熟，可知藩台何事留他？」
何孟春搖著頭：「不知。」
「我倒聽說，其親兄乃藩司知印，興許是另有勉勵吧。」
聽身後一人這樣說，何孟春心裡只覺好笑。
養正的本事，你們知道什麼？
只不過那件事畢竟得罪了一些人，養正在其中作用不便宣揚得人盡皆知。
但就算何孟春也不知道，劉喬留下錢舜風竟是為了楊褫剛才席間被紛紛稱頌的最後一道策文。
劉喬當面目露讚許：「當時你巧助藩司解了濟邊糧之憂慮，我便知道你又實務之才。鄉試錄上不刊載你那策文，可惜了。」
錢舜風苦笑不已：「誰知妄議了一句『任用得人』不足取，楊兄所答正是『任用得人』？免得同年生嫌隙，是諸位尊長關愛學生。」
若選他那一篇策文作為範文，還不知道楊褫會怎麼想？
「你能這麼想自是最好。」劉喬客套完就嚴肅地問道，「月軒想必已對你說了，我盼你再剖析湖廣時弊。殘軀已年邁，恐怕這就是我最後一任了。若能為湖廣做些事，固所願爾！」
錢舜風自不藏私，和這樣的地方大員深入討論地方問題和解決辦法，對他來說也很難得。
就連臬台有心問問他涉及湖廣土司和地方匪患問題的意見，汪宗器著重問了宗藩的事，錢舜風也不隱瞞。
「藩台明鑑，諸事離不開錢糧。湖廣宗藩雖多，但學生看按台覺得或能從宗藩入手擠些錢糧出來，這隻怕很難吧？陛下仁善，如何會允？」
劉喬沉默了片刻，隨後斷然道：「罷了，我也不必瞞你，想必下個月京里就有動靜……」
說罷就對錢舜風說了樊山王密奏控告荊王之事。
「荊王惡行累累，朝廷不日間必有欽差派來。若以荊王不法為由，地方與朝堂諸公共請，此事未嘗不能成。」劉喬停頓片刻又說，「據我所知，焦孟陽手中，還有些宗室不法事線索。」
錢舜風默默思考著。
他知道對湖廣這樣的地方來說，如果能夠在宗藩祿米這件事上有所突破，恐怕一口氣就能省出數以十萬石的資金。
他們打宗藩制度的主意，這也算符合大趨勢。
現如今，宗藩祿米折色、拖欠的情況就有。到了後來，更是明文規定了折色，甚至有了永久定額。不管一藩生得再多，從只定額多少祿米，並且仍有明確折色。
但如果讓錢舜風暢所欲言，宗藩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於這些祿米。
關鍵是宗藩在法律上的特權，由此帶來他們占田之後對稅基的侵害。
官紳大戶固然也是土地兼併主力，但律法上仍是只優免部分而非全免，宗室所占田土就不一樣了，租稅直接歸他們而不歸於財政。
實際執行起來，一方面宗室占田越來越多侵害稅基，一方面權貴官紳實則處於大規模偷逃賦稅狀態，沉重的財稅負擔才壓在土地越來越少的小民頭上。
想到這裡錢舜風就說道：「宗藩事涉多省，若湖廣以荊王之事為由奏請改制，恐怕諸省應聲起勢。陛下仁善，想必不會因荊藩遷怒於其餘宗親。學生拙見，不若就事論事的好。若能因此先在黃州府試行二三策，見了成效再圖將來，更為穩妥。」
「先在黃州府試行……」劉喬若有所思。
「不錯。若不得除封，宗藩自然得有個長策。既顯聖天子優待宗親之仁，亦不致地方深受宗藩之害。荊藩既在黃州府，不如就藉此事在黃州府試行二三新策。若得功效，待興王、岐王就藩，便能從新制，再推而廣之。」
劉喬不置可否，然後問：「再說說請專設水利僉事。此事關乎地方徭役，既設專職便有專務，恐怕地方因此而徭役加重……」
錢舜風從錢舜德口中對劉喬多有了解，知道劉喬身體不太好，把湖廣左布政使當做自己官途最後一站了，確實想辦些事。
他就不再藏私，儘量說著自己的看法。
對他來說，劉喬這樣人物的諸多考慮，也是錢舜風將來為官之後很寶貴的經驗。
畢竟現在負責主考和同考的，都只是舉人出身，仕途前景和鄉試改革後從京官甚至翰林院裡直接派下來的青年主考完全不能比。
但這一科的師生關係、同年關係，仍舊很緊密。
錢舜風和眾人一起先拜謝了二位主考，隨後就與何孟春等幾個易經舉子一同去拜謝鄭蘊中和閔鶚。
「方才聽劉藩台說起，才知道你二人乃至交好友。」鄭蘊中看了看閔鶚之後笑起來，「養正屈居子元之下，可有不甘？」
閔鶚看著錢舜風，何孟春卻率先回答：「弟子與養正一路同行，同住一院每每切磋。論學問見識，弟子自愧不如。」
錢舜風則說道：「子元兄天資絕倫，自幼又有名師教誨，弟子如何能及？子元兄為易經魁，乃實至名歸。弟子治易時日還不長，偶有偏頗不解之處，幸賴子元兄指正。」
閔鶚聽到這裡點了點頭：「治學最忌盲從妄思。養正，你天資不下於子元，當訪得更多良師益友請教正理，切莫迷途窮究。」
「弟子謹遵教誨。」
即便閔鶚對他有成見，但聽他自承治易時日尚短，不由當真擺起房師架子嚴肅地叮囑他。
但這是見到他非常謙和，才當真做門生看待。
鄭蘊中不由微笑，心裡想著他所評價的「或為巨奸」。
鄉試閱卷中的趣事，聽說他大哥在湖廣藩司做知印，自然不會不知。
現在見到差點鬧得他被黜落的閔鶚，這錢舜風竟絲毫沒有芥蒂。
城府之深，年輕人中極為少見。
鄭蘊中不知道錢舜風還真不記閔鶚的仇，反正結果是好的。
有些人就是老頑固，這沒辦法。
再說他說得也有道理，向更多良師益友請教，又有什麼不對？
只不過錢舜風所堅持的到底是不是迷途、歧途，那就是錢舜風自己的事了。
座師房師後，眾人又一起拜見大宗師，感謝他之前的拔擢。
焦芳很憧憬：「諸位考官都說，湖廣今科英才濟濟，來年聯捷者必眾！盼你們再接再厲，金榜題名！」
這是他提學湖廣以來的第一次鄉試，他也希望是他任上的最後一次。
若這一科舉子當中聯捷者眾，那就是他學政功績。
湖廣稱不上科舉大省，從宣德年間開始更有數十年的低迷期，每科春闈僅有十人左右高中，最少的年份甚至只有兩人。
成化年間開始，倒是提高到了每年二十人左右。
但這些人里，是鄉試之後立刻又中會試的，只占其中很小一部分。
對於一省提學來說，曾拔擢的生員自然是越早中進士進入官場越好。不僅是一份政績，更是一份師生關係。
於是新科舉子們紛紛多謝大宗師吉言，人人都盼著自己能聯捷高中。
焦芳只是又深深看了一眼錢舜風，單獨對他說了一句：「不必憂慮後患。」
錢舜風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事，看來他提醒柯陳氏那樣做自有考量。
於是只深拜感謝。
鹿鳴宴上更多的是禮儀，宴席之中，又有編寫鄉試錄一事。
其中題名部分都已謄好，再就是主考寫序，副主考寫後續。
鄉試錄上，還刊載今科考題，每一題又附一篇範文。
解元楊褫與何孟春等前五自有數篇被選入，錢舜風也有四書義一道被作為範文。
李承勛有一篇《擬宋之司馬光為翰林學士謝表》的第二場答文被選入，上面竟記載了一共五人的批語。
方琛看自己竟也有一篇被選為四書義範文，自然喜不自勝。
而後楊褫作為解元，張羅著同年宴的事，定在了八月三十日夜。
他一時風光無二，但鹿鳴宴後，左布政使劉喬卻只派人請了錢舜風一人留步。
前三都是湖南人，他們走在一起。
楊褫問著何孟春：「子元與錢養正相熟，可知藩台何事留他？」
何孟春搖著頭：「不知。」
「我倒聽說，其親兄乃藩司知印，興許是另有勉勵吧。」
聽身後一人這樣說，何孟春心裡只覺好笑。
養正的本事，你們知道什麼？
只不過那件事畢竟得罪了一些人，養正在其中作用不便宣揚得人盡皆知。
但就算何孟春也不知道，劉喬留下錢舜風竟是為了楊褫剛才席間被紛紛稱頌的最後一道策文。
劉喬當面目露讚許：「當時你巧助藩司解了濟邊糧之憂慮，我便知道你又實務之才。鄉試錄上不刊載你那策文，可惜了。」
錢舜風苦笑不已：「誰知妄議了一句『任用得人』不足取，楊兄所答正是『任用得人』？免得同年生嫌隙，是諸位尊長關愛學生。」
若選他那一篇策文作為範文，還不知道楊褫會怎麼想？
「你能這麼想自是最好。」劉喬客套完就嚴肅地問道，「月軒想必已對你說了，我盼你再剖析湖廣時弊。殘軀已年邁，恐怕這就是我最後一任了。若能為湖廣做些事，固所願爾！」
錢舜風自不藏私，和這樣的地方大員深入討論地方問題和解決辦法，對他來說也很難得。
就連臬台有心問問他涉及湖廣土司和地方匪患問題的意見，汪宗器著重問了宗藩的事，錢舜風也不隱瞞。
「藩台明鑑，諸事離不開錢糧。湖廣宗藩雖多，但學生看按台覺得或能從宗藩入手擠些錢糧出來，這隻怕很難吧？陛下仁善，如何會允？」
劉喬沉默了片刻，隨後斷然道：「罷了，我也不必瞞你，想必下個月京里就有動靜……」
說罷就對錢舜風說了樊山王密奏控告荊王之事。
「荊王惡行累累，朝廷不日間必有欽差派來。若以荊王不法為由，地方與朝堂諸公共請，此事未嘗不能成。」劉喬停頓片刻又說，「據我所知，焦孟陽手中，還有些宗室不法事線索。」
錢舜風默默思考著。
他知道對湖廣這樣的地方來說，如果能夠在宗藩祿米這件事上有所突破，恐怕一口氣就能省出數以十萬石的資金。
他們打宗藩制度的主意，這也算符合大趨勢。
現如今，宗藩祿米折色、拖欠的情況就有。到了後來，更是明文規定了折色，甚至有了永久定額。不管一藩生得再多，從只定額多少祿米，並且仍有明確折色。
但如果讓錢舜風暢所欲言，宗藩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於這些祿米。
關鍵是宗藩在法律上的特權，由此帶來他們占田之後對稅基的侵害。
官紳大戶固然也是土地兼併主力，但律法上仍是只優免部分而非全免，宗室所占田土就不一樣了，租稅直接歸他們而不歸於財政。
實際執行起來，一方面宗室占田越來越多侵害稅基，一方面權貴官紳實則處於大規模偷逃賦稅狀態，沉重的財稅負擔才壓在土地越來越少的小民頭上。
想到這裡錢舜風就說道：「宗藩事涉多省，若湖廣以荊王之事為由奏請改制，恐怕諸省應聲起勢。陛下仁善，想必不會因荊藩遷怒於其餘宗親。學生拙見，不若就事論事的好。若能因此先在黃州府試行二三策，見了成效再圖將來，更為穩妥。」
「先在黃州府試行……」劉喬若有所思。
「不錯。若不得除封，宗藩自然得有個長策。既顯聖天子優待宗親之仁，亦不致地方深受宗藩之害。荊藩既在黃州府，不如就藉此事在黃州府試行二三新策。若得功效，待興王、岐王就藩，便能從新制，再推而廣之。」
劉喬不置可否，然後問：「再說說請專設水利僉事。此事關乎地方徭役，既設專職便有專務，恐怕地方因此而徭役加重……」
錢舜風從錢舜德口中對劉喬多有了解，知道劉喬身體不太好，把湖廣左布政使當做自己官途最後一站了，確實想辦些事。
他就不再藏私，儘量說著自己的看法。
對他來說，劉喬這樣人物的諸多考慮，也是錢舜風將來為官之後很寶貴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