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四舉客棧
對考官而言，純看考生答文定好薦否、去取、名次。
對參與鄉試的湖廣高官來說，最後一道策題卻不能輕忽。
外省考官出題，請湖廣士子對策解湖廣之弊。
絕大多數士子泛泛而談，唯獨寥寥數人言之有物。
而錢舜風更是憑這最後一篇策文，折服了先前大為不滿他的同考官，讓梁曉何昌沒了後顧之憂。
屈居第六，無非不想惹人非議而已。
但在知道內情的劉喬、汪宗器等人眼中，他名次如何不重要，那篇策文卻很重要。
湖廣時弊，有何良策？
錢舜風談了一些見解，落到他們眼中就是可能的政策、政績。
汪宗器豁得出去一些，剛剛結束監臨官的職責就請錢舜風過衙一敘。
「先前濟邊糧一事，你居間促成功勞不小。」汪宗器開門見山，「如今請你過來，不過念及湖廣生民之難，你於考場所答未能盡述之語，願一聽究竟。」
錢舜風知道了是為什麼，自然謙虛揖拜：「晚生狂妄，只是紙上談兵而已。」
汪宗器目光灼灼：「你這策文，我力薦刊入今科鄉試錄，無奈梁主考有所顧慮。不過貢院之中，眾皆嘆服，養正莫要自謙。我雖有私心，你生長於斯，難道不願拳拳之心經由我而上達天聽、造福桑梓？」
錢舜風看了看他，隨後還是低頭：「晚生文中雖不願只言『任用得人』，然一縣也好，一府一省也好，乃至於一國，如今仍不免於任用得人，斯論實至理。但若能以己見上達朝堂，晚生自不會故作驕矜。按台請垂問！」
汪宗器凝視著面前態度恭敬的新科舉子，不由讚嘆湖廣有此人物。
任用得人是泛泛而談嗎？從效用的層面是的，從當前實際的層面卻是最理所當然的。
但長遠謀略當然有用，所用之人到底有沒有好想法，本身就是任用是否「得人」的一個表現。
對現任官員來說，能提出有效對策就是功績，這對策能執行得如何卻只能是盡人事聽天命。
汪宗器覺得眼前這新科舉子其實都懂，只不過問的既然是對策，他就談談對策。
就假定湖廣已經任用得人算了。
眼下汪宗器算是湖廣所任得人嗎？他覺得自己至少在不恥下問。
「你提到湖廣宗藩之難……」
錢舜風沒想到他開口就是這麼敏感的問題，腦子裡想著他為什麼不問其他幾條。
面前是沒打過交道的一省巡按，錢舜風小心應對著。
可聽他不斷追問，錢舜風越來越覺得不對勁，怎麼汪宗器就覺得湖廣宗藩可能會做出些讓步姿態？
這可是大明，忠孝仁義為大，皇帝對於宗室的態度一貫都是極為寬宥的。
錢舜風策文之中在宗藩問題上雖然提出了一些思路，卻並沒有觸及如今宗藩制度的本質。
題中以『德安安陸，方有營繕之舉而工費甚繁』相問，所說的正是弘治皇帝為兩個弟弟之國而營建王府之事。
這兩個弟弟也不簡單，其中一個的兒子後來成了嘉靖帝，另外一個最終無嗣除封。
但在此時，兩個藩王之國，對於地方上確實是很大的負擔。
汪宗器問著湖廣宗藩的話題，錢舜風不由得謹慎。
「晚生謬論，無非以為湖廣若能在水利上有建樹，則當真一熟天下足。宗藩賜田和莊田所產，有餘者或售備常盈，或助社學，此宗室之德。除此之外，晚生實無見地……」
錢舜風隱隱覺得汪宗器這一定不是無的放矢，但從錢舜風的認知里，大明的宗藩制度在此後並沒有那麼劇烈的變化。
汪宗器如此熱衷這件事，難道湖廣宗室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不應該啊！
即便錢舜風印象里後來發生了寧王之變和楚宗案，也沒有因此大改宗室制度。
於是錢舜風避開了和湖廣宗室、衛所等敏感話題，仍舊只是從水患水利水運和關係文教的造紙刻印等產業談些看法。
汪宗器聽完但是若有所思：「養正怕是聽說了些什麼吧？」
錢舜風：？？？
他是真不知道，汪宗器卻一笑：「也罷，觀你有所言而有所不言，我已知你非凡。聽說你去年求學於京……」
接下來果然拐到京里關係上，錢舜風也從這裡得知了劉吉已然致仕的確切消息。
汪宗器自然有他的同年故舊，但不妨礙他也交好一下錢舜風，探一探他的深淺。
錢舜風自然只簡單說了一些，卻不著痕跡地點到與何孟春結識後，曾一起拜訪過李東陽的事。
汪宗器最後笑著說道：「今科桂榜有名，盼養正聯捷高中。」
會試主考，慣常從翰林院侍讀學士和侍講學士里選。
李東陽可是機會很大的。
汪宗器笑得意味深長，錢舜風稱謝告辭，回家後才得知藩台臬台同樣有請。
錢舜德說了從劉喬那裡知道的鄉試閱捲風波，聽他為自己錯失解元而可惜，錢舜風只笑道：「滿招損，排第六挺好啊，吉利！」
然後先寫信給蔡清和一些外地朋友報喜，李家那邊則不必。
鹿鳴宴後，他自會先回一趟家。
……
按舊例，放榜次日，地方舉辦鹿鳴宴，考官和新科舉子都參加。
錢舜風起來之後，看著放在房中几案上的一套穿戴。
圓領青袍，紗帽，皂靴，革帶。
這身穿戴已與官員無異，無非沒有補子、細節有所不同。
穿上這身袍服，才算真正成為位於大明頂層的官紳。
這套穿戴昨日隨捷報一同送到那所租的院子，不久之後，錢舜風穿戴好出了門，院子裡一時湊齊了四個新科舉人。
周楫酸溜溜地斜眼作揖：「後學末進，見過四位前輩！」
李承勛肅然道：「巨川，不甚恭敬！」
眾人哈哈大笑，院中喜氣洋洋。
隨後有人敲院門，葛大錘開了門後，一個褐衣中年進來看見四個圓領青袍的年輕人就跪下：「給四位老爺磕頭。小人三生有幸，這處閒宅能供老爺們備考。」
「是岳掌柜吧？」錢舜風請他起來，「你這宅子倒是清淨。」
幾人相視瞭然，原來是這處宅子的主人。
這岳掌柜起身之後滿臉笑容，彎著腰說道：「小人也是昨日才聽說，捷報往這裡來了四趟，小人與有榮焉。當夜就有人來與小人商議，說想買下這宅子，小人哪裡肯！小人只盼著獻給老爺們！」
李承勛他們都笑著看錢舜風，畢竟是他大哥租的地方。
若是周楫能早來一個多月，興許也會因此受益。到時院中備試的五個生員人人榜上有名，不知情的外人只會覺得這處宅子風水過於好了。
現在四個新科舉人也是一樣，這岳掌柜先說有人連夜就想從他手上買走，無非突出這宅子的價值和獻給他們的誠意。
這不就是一口氣結交四個前途無量的舉人嗎？能住在一起備考，自是至交。
錢舜風聞言也笑起來，打量了一番左右就說道：「在這裡住了快兩個月了，確實也有感情。不過我們不會在此長住，要這宅子倒是無用，多謝岳掌柜美意了。」
這岳掌柜頓時著急：「老爺們自是鵬程萬里，但就不算不在這裡長住，將來總有用處，親友往來也有個地方。小人依老爺們吩咐再布置一番，平日裡好好灑掃看護著豈不好？」
錢舜風想了想也不無道理，略一忖度之後就道：「我倒有個想法。岳掌柜，你也不說獻宅的事。我拿出二十兩銀子，你也出一份。重新整治一下，做成個客棧，我請二哥出面與你合夥，就由你來經營。」
看著李承勛他們，錢舜風嘿嘿笑道：「到時候或題楹聯，或題匾額，都留下些墨寶。想必仰仗諸位名聲，這客棧生意是差不了的。」
岳掌柜大喜：「老爺竟深明商道！有這名聲和老爺們的墨寶，誰不願來沾沾文曲星的才氣？」
李承勛等人搖頭失笑，錢舜風又道：「現在就叫四舉客棧吧。巨川兄，等你下科再考，若中了就改五舉客棧，看這樣一科科經營下去，能不能做成個百舉客棧。」
周楫翻了個白眼：「下科定叫你改了名！」
於是一個臨時起意，後來武昌城裡真有了一處勝跡。
看著他們四人春風得意地出門赴宴，周楫沉默了片刻。
原本率性好游，但如今真有了速速追上的念頭，看來這三年要多花一些功夫在學問上了。
不然以後可不好一起玩。
對參與鄉試的湖廣高官來說，最後一道策題卻不能輕忽。
外省考官出題，請湖廣士子對策解湖廣之弊。
絕大多數士子泛泛而談，唯獨寥寥數人言之有物。
而錢舜風更是憑這最後一篇策文，折服了先前大為不滿他的同考官，讓梁曉何昌沒了後顧之憂。
屈居第六，無非不想惹人非議而已。
但在知道內情的劉喬、汪宗器等人眼中，他名次如何不重要，那篇策文卻很重要。
湖廣時弊，有何良策？
錢舜風談了一些見解，落到他們眼中就是可能的政策、政績。
汪宗器豁得出去一些，剛剛結束監臨官的職責就請錢舜風過衙一敘。
「先前濟邊糧一事，你居間促成功勞不小。」汪宗器開門見山，「如今請你過來，不過念及湖廣生民之難，你於考場所答未能盡述之語，願一聽究竟。」
錢舜風知道了是為什麼，自然謙虛揖拜：「晚生狂妄，只是紙上談兵而已。」
汪宗器目光灼灼：「你這策文，我力薦刊入今科鄉試錄，無奈梁主考有所顧慮。不過貢院之中，眾皆嘆服，養正莫要自謙。我雖有私心，你生長於斯，難道不願拳拳之心經由我而上達天聽、造福桑梓？」
錢舜風看了看他，隨後還是低頭：「晚生文中雖不願只言『任用得人』，然一縣也好，一府一省也好，乃至於一國，如今仍不免於任用得人，斯論實至理。但若能以己見上達朝堂，晚生自不會故作驕矜。按台請垂問！」
汪宗器凝視著面前態度恭敬的新科舉子，不由讚嘆湖廣有此人物。
任用得人是泛泛而談嗎？從效用的層面是的，從當前實際的層面卻是最理所當然的。
但長遠謀略當然有用，所用之人到底有沒有好想法，本身就是任用是否「得人」的一個表現。
對現任官員來說，能提出有效對策就是功績，這對策能執行得如何卻只能是盡人事聽天命。
汪宗器覺得眼前這新科舉子其實都懂，只不過問的既然是對策，他就談談對策。
就假定湖廣已經任用得人算了。
眼下汪宗器算是湖廣所任得人嗎？他覺得自己至少在不恥下問。
「你提到湖廣宗藩之難……」
錢舜風沒想到他開口就是這麼敏感的問題，腦子裡想著他為什麼不問其他幾條。
面前是沒打過交道的一省巡按，錢舜風小心應對著。
可聽他不斷追問，錢舜風越來越覺得不對勁，怎麼汪宗器就覺得湖廣宗藩可能會做出些讓步姿態？
這可是大明，忠孝仁義為大，皇帝對於宗室的態度一貫都是極為寬宥的。
錢舜風策文之中在宗藩問題上雖然提出了一些思路，卻並沒有觸及如今宗藩制度的本質。
題中以『德安安陸，方有營繕之舉而工費甚繁』相問，所說的正是弘治皇帝為兩個弟弟之國而營建王府之事。
這兩個弟弟也不簡單，其中一個的兒子後來成了嘉靖帝，另外一個最終無嗣除封。
但在此時，兩個藩王之國，對於地方上確實是很大的負擔。
汪宗器問著湖廣宗藩的話題，錢舜風不由得謹慎。
「晚生謬論，無非以為湖廣若能在水利上有建樹，則當真一熟天下足。宗藩賜田和莊田所產，有餘者或售備常盈，或助社學，此宗室之德。除此之外，晚生實無見地……」
錢舜風隱隱覺得汪宗器這一定不是無的放矢，但從錢舜風的認知里，大明的宗藩制度在此後並沒有那麼劇烈的變化。
汪宗器如此熱衷這件事，難道湖廣宗室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不應該啊！
即便錢舜風印象里後來發生了寧王之變和楚宗案，也沒有因此大改宗室制度。
於是錢舜風避開了和湖廣宗室、衛所等敏感話題，仍舊只是從水患水利水運和關係文教的造紙刻印等產業談些看法。
汪宗器聽完但是若有所思：「養正怕是聽說了些什麼吧？」
錢舜風：？？？
他是真不知道，汪宗器卻一笑：「也罷，觀你有所言而有所不言，我已知你非凡。聽說你去年求學於京……」
接下來果然拐到京里關係上，錢舜風也從這裡得知了劉吉已然致仕的確切消息。
汪宗器自然有他的同年故舊，但不妨礙他也交好一下錢舜風，探一探他的深淺。
錢舜風自然只簡單說了一些，卻不著痕跡地點到與何孟春結識後，曾一起拜訪過李東陽的事。
汪宗器最後笑著說道：「今科桂榜有名，盼養正聯捷高中。」
會試主考，慣常從翰林院侍讀學士和侍講學士里選。
李東陽可是機會很大的。
汪宗器笑得意味深長，錢舜風稱謝告辭，回家後才得知藩台臬台同樣有請。
錢舜德說了從劉喬那裡知道的鄉試閱捲風波，聽他為自己錯失解元而可惜，錢舜風只笑道：「滿招損，排第六挺好啊，吉利！」
然後先寫信給蔡清和一些外地朋友報喜，李家那邊則不必。
鹿鳴宴後，他自會先回一趟家。
……
按舊例，放榜次日，地方舉辦鹿鳴宴，考官和新科舉子都參加。
錢舜風起來之後，看著放在房中几案上的一套穿戴。
圓領青袍，紗帽，皂靴，革帶。
這身穿戴已與官員無異，無非沒有補子、細節有所不同。
穿上這身袍服，才算真正成為位於大明頂層的官紳。
這套穿戴昨日隨捷報一同送到那所租的院子，不久之後，錢舜風穿戴好出了門，院子裡一時湊齊了四個新科舉人。
周楫酸溜溜地斜眼作揖：「後學末進，見過四位前輩！」
李承勛肅然道：「巨川，不甚恭敬！」
眾人哈哈大笑，院中喜氣洋洋。
隨後有人敲院門，葛大錘開了門後，一個褐衣中年進來看見四個圓領青袍的年輕人就跪下：「給四位老爺磕頭。小人三生有幸，這處閒宅能供老爺們備考。」
「是岳掌柜吧？」錢舜風請他起來，「你這宅子倒是清淨。」
幾人相視瞭然，原來是這處宅子的主人。
這岳掌柜起身之後滿臉笑容，彎著腰說道：「小人也是昨日才聽說，捷報往這裡來了四趟，小人與有榮焉。當夜就有人來與小人商議，說想買下這宅子，小人哪裡肯！小人只盼著獻給老爺們！」
李承勛他們都笑著看錢舜風，畢竟是他大哥租的地方。
若是周楫能早來一個多月，興許也會因此受益。到時院中備試的五個生員人人榜上有名，不知情的外人只會覺得這處宅子風水過於好了。
現在四個新科舉人也是一樣，這岳掌柜先說有人連夜就想從他手上買走，無非突出這宅子的價值和獻給他們的誠意。
這不就是一口氣結交四個前途無量的舉人嗎？能住在一起備考，自是至交。
錢舜風聞言也笑起來，打量了一番左右就說道：「在這裡住了快兩個月了，確實也有感情。不過我們不會在此長住，要這宅子倒是無用，多謝岳掌柜美意了。」
這岳掌柜頓時著急：「老爺們自是鵬程萬里，但就不算不在這裡長住，將來總有用處，親友往來也有個地方。小人依老爺們吩咐再布置一番，平日裡好好灑掃看護著豈不好？」
錢舜風想了想也不無道理，略一忖度之後就道：「我倒有個想法。岳掌柜，你也不說獻宅的事。我拿出二十兩銀子，你也出一份。重新整治一下，做成個客棧，我請二哥出面與你合夥，就由你來經營。」
看著李承勛他們，錢舜風嘿嘿笑道：「到時候或題楹聯，或題匾額，都留下些墨寶。想必仰仗諸位名聲，這客棧生意是差不了的。」
岳掌柜大喜：「老爺竟深明商道！有這名聲和老爺們的墨寶，誰不願來沾沾文曲星的才氣？」
李承勛等人搖頭失笑，錢舜風又道：「現在就叫四舉客棧吧。巨川兄，等你下科再考，若中了就改五舉客棧，看這樣一科科經營下去，能不能做成個百舉客棧。」
周楫翻了個白眼：「下科定叫你改了名！」
於是一個臨時起意，後來武昌城裡真有了一處勝跡。
看著他們四人春風得意地出門赴宴，周楫沉默了片刻。
原本率性好游，但如今真有了速速追上的念頭，看來這三年要多花一些功夫在學問上了。
不然以後可不好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