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不要再打了
今科鄉試，湖廣出給易經考生的四道題分別是：
【龍德而正中者也。】
【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
【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
【舟楫之利，以濟不通。】
閔鶚認為錢舜風所答「離經叛道」的兩題，正是後面兩題。
滿月之下，閔鶚發現自己其實是1V9。
他的對方主力辯友不過兩個半而已，一個是鄭蘊中，一個是何昌，另外半個則是春秋房的同考官。
但架不住其餘人心有怨氣，每每偏幫。
「譬如『天即理氣之總名』，何其謬也！」閔鶚大聲疾呼，「朱子曰：天之所以為天者，理而已！此處何氣之有？」
鄭蘊中當即就反駁：「廷舉兄這便是斷章取義了！豈不聞下句便言道：『其運行變化藏無妄，其著見品匯顯真實？』仍是以氣言理……」
「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這一題，如果按程朱集注的「標準回答」，那就是一味地「順」。內心誠敬，行為循理為上，因為天是不容辯駁的理之化身。
理和氣的關係本身就是一大爭執點，閔鶚不僅質疑錢舜風對「天」的定義理解不對，還舉這道題里錢舜風對「順」的理解進行攻擊。
「順則順，何謂『非徒委心任運』？既不順，如何『於不順中求得其順』？」
「此處不是說清楚了嗎？『必也精察乎事物之宜，深體乎變化之道，如目之視色，先辨其青黃赤白，而後目與色合也；如足之行路，先審其高下險夷，而後足與路適也。』」
看易房兩個同考官打起嘴仗來，其他人一時倒不覺得無趣。
事到如今，即便原先沒聽說過錢舜風的人，也知道了這洪字三十七號便是他。
「侯兄所言當真？」
「哪裡有假？我被選考湖廣，就問過我同年。聽聞此子前年道試時亦是如此，以一篇經義文引得眾議紛紛，最後也是公論道試案首得了小三元。沒想到秋闈之時，此子仍舊敢於直抒己見……」
對易經不是很通的三四人一邊聽著那邊爭論，一邊小聲聊著八卦。
聽到這洪字三十七號已有小三元名頭，有人小聲驚呼：「怪不得鄭兄薦為易經魁！但閔教諭卻堅稱該當黜落，這也出入太大了吧？」
「某雖不通易，但觀其文中所論，當真稱不上離經叛道，只能說稍涉新奇罷了……」
此時只聽閔鶚的聲調又高了些：「那就再說這『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蓋天下之理，非虛懸而無著也，必托於氣以成形，附於器以行用。』這一句，豈非理在氣之後？」
「廷舉兄這又是曲解了，豈不聞起講有言『非有理則無氣，非有氣則無象，非有象則無器。』？」
「『自然之序，非聖人所能增損也』，這一句你又怎麼說？區區生員，後學末進，也敢妄論天理、臧否聖賢？」
「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夕惕若厲，無咎。夫子猶如此，這一句不正是敬畏天理命性嗎？聖人亦是以天地立教，為人道立則。言自然之序非聖人所能增損，何錯之有？」
有五個人聽閔鶚說區區生員不能妄論天理就微微搖了搖頭：科舉考試，且不說答得對不對好不好，不都在談論天理和聖賢言論嗎？
等何昌又反駁了一句，其中三人又點了點頭：夫子口中，亦有聖人。這都不是尋章摘句了，可謂偷換概念、強詞奪理。
貢院內針鋒相對好不精彩，錢舜德家中倒是溫馨和睦其樂融融。
「考得如何？」錢舜風看著兩個直到今晚才敢問他的兄長，笑了笑說道：「應該沒事吧。」
「……應該？」錢舜德心裡一緊，「你先前都說放心的！」
錢舜風也不扯別的，只說了一句：「大哥，難道是我進學太快給了你錯覺？誰敢擔保鄉試必定一次就過？你看第一場有人被作弊之人牽連，第二場有人突染惡疾不能赴考……」
他不能說自己在考場上終究還是拗不過自己，有兩道經義題像道試時一樣融入了自己的思考。
那時候錢舜風已有府試案首的身份，反正道試算是保送。
現在鄉試可不管這些了，考官都是外省來的。
但錢舜風雖然知道這只是敲門磚，可去了京城一趟，還是覺得該有所為有所不為。
因此回湖廣之後，他以區區生員身份參與進了湖廣濟邊糧一事。
考場上看到那兩題，既然當場思路已經在那個方向了，與其強行扭轉重新構思，不如堅持己見。
他知道有點風險，但他也相信憑自己如今的學問水平，這鄉試答文並不像道試那篇文章一樣破綻多。
萬一真的因此落榜，錢舜風也不怨，至少讓他知道如今的士林總體上有多麼頑固。
聽了錢舜風這樣說，錢舜德也有點不好意思：「是大哥患得患失了。憑你才學，即便今科不中，那也是下一科之事。」
對這一點錢舜風雖然也認同且有信心，不過還是調侃道：「大哥，當時縣裡也是這麼說王子成的。」
錢舜信立刻瞪著他：「胡說八道什麼？」
「是啊大哥，你胡說什麼？」
「嗷嗚！」看錢舜風和錢舜信都盯著自己父親，錢珊抱著的六妹奶凶奶凶地吼了一聲。
錢舜風笑著伸手把她抱了過來，隨後說道：「反正等著放榜就是。」
這又不像高考有那麼多客觀題，這是僅僅由幾個考官主觀評判就決定錄取與否的大明鄉試。
錢舜風雖然有信心，卻也絕不會以為自己真能百分百通過。
他想起了在京城時打聽過的王守仁，那段時間確實有他格竹子的傳聞，不過那是在他浙江餘姚的老家。
現在他應該也是在等待浙江鄉試的放榜。
不過如果錢舜風記得沒錯，王守仁中進士應該是弘治末年的事了，當官沒幾年就被貶去龍場開始進化。
王守仁有個狀元爹，他自己更是天資非凡，如今也和自己一樣在鄉試，錢舜風又有什麼好急的？
這兩年間，錢舜風早已有了在大明「慢生活」的心態。
夜不算深，他就睡下了，畢竟昨天一夜沒睡，今天也考了一天的時務策。
而此時，心急今科閱卷進度的提調官監試官們正督促著第三場答卷的彌封、謄錄、對讀。
汪宗器也煩得很，這事不僅僅是主副考官先決定哪些人取中。
定下之後，還會有找原卷再次對讀、看原卷書法等步驟，排定名次。
隨後拆去彌封，知道名姓籍貫謄榜倒是小事，他們這些鄉試官員還得先行把各種公文寫好表奏送京。
按如今考官內部就出現爭執的架勢，如果放榜了又鬧出非議來又如何？
正在貢院裡準備先休息，又有人在門口敲門：「監……監臨大人，考官們打起來了。」
「啊？」汪宗器大驚失色地邊爬起邊問，「打起來了？」
「是。」外面人說道，「眼下沒打了，卻仍在叫罵，不肯散去。」
汪宗器頭大如斗，沉著臉披上薄衫就打開門：「去請提調、監試官一起來！」
他都不用多問就知道大概為什麼會打起來。
今年怎麼就選了這麼一頭犟驢來湖廣做同考？
【龍德而正中者也。】
【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
【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
【舟楫之利，以濟不通。】
閔鶚認為錢舜風所答「離經叛道」的兩題，正是後面兩題。
滿月之下，閔鶚發現自己其實是1V9。
他的對方主力辯友不過兩個半而已，一個是鄭蘊中，一個是何昌，另外半個則是春秋房的同考官。
但架不住其餘人心有怨氣，每每偏幫。
「譬如『天即理氣之總名』，何其謬也！」閔鶚大聲疾呼，「朱子曰：天之所以為天者，理而已！此處何氣之有？」
鄭蘊中當即就反駁：「廷舉兄這便是斷章取義了！豈不聞下句便言道：『其運行變化藏無妄，其著見品匯顯真實？』仍是以氣言理……」
「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這一題，如果按程朱集注的「標準回答」，那就是一味地「順」。內心誠敬，行為循理為上，因為天是不容辯駁的理之化身。
理和氣的關係本身就是一大爭執點，閔鶚不僅質疑錢舜風對「天」的定義理解不對，還舉這道題里錢舜風對「順」的理解進行攻擊。
「順則順，何謂『非徒委心任運』？既不順，如何『於不順中求得其順』？」
「此處不是說清楚了嗎？『必也精察乎事物之宜，深體乎變化之道，如目之視色，先辨其青黃赤白，而後目與色合也；如足之行路，先審其高下險夷，而後足與路適也。』」
看易房兩個同考官打起嘴仗來，其他人一時倒不覺得無趣。
事到如今，即便原先沒聽說過錢舜風的人，也知道了這洪字三十七號便是他。
「侯兄所言當真？」
「哪裡有假？我被選考湖廣，就問過我同年。聽聞此子前年道試時亦是如此，以一篇經義文引得眾議紛紛，最後也是公論道試案首得了小三元。沒想到秋闈之時，此子仍舊敢於直抒己見……」
對易經不是很通的三四人一邊聽著那邊爭論，一邊小聲聊著八卦。
聽到這洪字三十七號已有小三元名頭，有人小聲驚呼：「怪不得鄭兄薦為易經魁！但閔教諭卻堅稱該當黜落，這也出入太大了吧？」
「某雖不通易，但觀其文中所論，當真稱不上離經叛道，只能說稍涉新奇罷了……」
此時只聽閔鶚的聲調又高了些：「那就再說這『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蓋天下之理，非虛懸而無著也，必托於氣以成形，附於器以行用。』這一句，豈非理在氣之後？」
「廷舉兄這又是曲解了，豈不聞起講有言『非有理則無氣，非有氣則無象，非有象則無器。』？」
「『自然之序，非聖人所能增損也』，這一句你又怎麼說？區區生員，後學末進，也敢妄論天理、臧否聖賢？」
「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夕惕若厲，無咎。夫子猶如此，這一句不正是敬畏天理命性嗎？聖人亦是以天地立教，為人道立則。言自然之序非聖人所能增損，何錯之有？」
有五個人聽閔鶚說區區生員不能妄論天理就微微搖了搖頭：科舉考試，且不說答得對不對好不好，不都在談論天理和聖賢言論嗎？
等何昌又反駁了一句，其中三人又點了點頭：夫子口中，亦有聖人。這都不是尋章摘句了，可謂偷換概念、強詞奪理。
貢院內針鋒相對好不精彩，錢舜德家中倒是溫馨和睦其樂融融。
「考得如何？」錢舜風看著兩個直到今晚才敢問他的兄長，笑了笑說道：「應該沒事吧。」
「……應該？」錢舜德心裡一緊，「你先前都說放心的！」
錢舜風也不扯別的，只說了一句：「大哥，難道是我進學太快給了你錯覺？誰敢擔保鄉試必定一次就過？你看第一場有人被作弊之人牽連，第二場有人突染惡疾不能赴考……」
他不能說自己在考場上終究還是拗不過自己，有兩道經義題像道試時一樣融入了自己的思考。
那時候錢舜風已有府試案首的身份，反正道試算是保送。
現在鄉試可不管這些了，考官都是外省來的。
但錢舜風雖然知道這只是敲門磚，可去了京城一趟，還是覺得該有所為有所不為。
因此回湖廣之後，他以區區生員身份參與進了湖廣濟邊糧一事。
考場上看到那兩題，既然當場思路已經在那個方向了，與其強行扭轉重新構思，不如堅持己見。
他知道有點風險，但他也相信憑自己如今的學問水平，這鄉試答文並不像道試那篇文章一樣破綻多。
萬一真的因此落榜，錢舜風也不怨，至少讓他知道如今的士林總體上有多麼頑固。
聽了錢舜風這樣說，錢舜德也有點不好意思：「是大哥患得患失了。憑你才學，即便今科不中，那也是下一科之事。」
對這一點錢舜風雖然也認同且有信心，不過還是調侃道：「大哥，當時縣裡也是這麼說王子成的。」
錢舜信立刻瞪著他：「胡說八道什麼？」
「是啊大哥，你胡說什麼？」
「嗷嗚！」看錢舜風和錢舜信都盯著自己父親，錢珊抱著的六妹奶凶奶凶地吼了一聲。
錢舜風笑著伸手把她抱了過來，隨後說道：「反正等著放榜就是。」
這又不像高考有那麼多客觀題，這是僅僅由幾個考官主觀評判就決定錄取與否的大明鄉試。
錢舜風雖然有信心，卻也絕不會以為自己真能百分百通過。
他想起了在京城時打聽過的王守仁，那段時間確實有他格竹子的傳聞，不過那是在他浙江餘姚的老家。
現在他應該也是在等待浙江鄉試的放榜。
不過如果錢舜風記得沒錯，王守仁中進士應該是弘治末年的事了，當官沒幾年就被貶去龍場開始進化。
王守仁有個狀元爹，他自己更是天資非凡，如今也和自己一樣在鄉試，錢舜風又有什麼好急的？
這兩年間，錢舜風早已有了在大明「慢生活」的心態。
夜不算深，他就睡下了，畢竟昨天一夜沒睡，今天也考了一天的時務策。
而此時，心急今科閱卷進度的提調官監試官們正督促著第三場答卷的彌封、謄錄、對讀。
汪宗器也煩得很，這事不僅僅是主副考官先決定哪些人取中。
定下之後，還會有找原卷再次對讀、看原卷書法等步驟，排定名次。
隨後拆去彌封，知道名姓籍貫謄榜倒是小事，他們這些鄉試官員還得先行把各種公文寫好表奏送京。
按如今考官內部就出現爭執的架勢，如果放榜了又鬧出非議來又如何？
正在貢院裡準備先休息，又有人在門口敲門：「監……監臨大人，考官們打起來了。」
「啊？」汪宗器大驚失色地邊爬起邊問，「打起來了？」
「是。」外面人說道，「眼下沒打了，卻仍在叫罵，不肯散去。」
汪宗器頭大如斗，沉著臉披上薄衫就打開門：「去請提調、監試官一起來！」
他都不用多問就知道大概為什麼會打起來。
今年怎麼就選了這麼一頭犟驢來湖廣做同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