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考官磨考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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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閔鶚一臉要拼命的架勢,兩個考試官面面相覷後就莫名其妙。

  鄭蘊中第一場閱卷工作已完成,此時也不免有了點脾氣:「二位,此卷我以為當得本科易經魁!究竟如何,二位一看便知。」

  說罷冷冷看了一眼閔鶚:「你只對景然兄這麼說,莫非也因為景然兄任職閩地?」

  兩個考試官都是廣東人,一個在福建延平府南平縣做教諭,一個在南直隸寧國府南陵縣做教諭。

  雖然兩個都是考試官,但也有實際上的主副區別。

  主考梁曉聽了鄭蘊中這麼說就大皺眉頭:「德輝兄,此言何意?」

  「你休要挑撥離間,辱我清白!」閔鶚怒叱,「此子離經叛道,不要說易經魁了,就該黜落榜下!」

  副主考何昌打著圓場:「究竟如何,總該我二人看一看才是。」

  說罷無奈地看了一眼梁曉,心想擔任鄉試考官著實是個苦差事。

  朝廷為防徇私舞弊,考官都從異地選任。

  雖然屢有奏請派京官主持,但因禮節之費和職權之爭等種種顧慮,並未得允。

  搞到現在,主副考官和同考官都是出身差不多、職位差不多、品級差不多的府州縣學官,誰能服誰?

  碰見這種爭執,若是性情好點還容易,若是這種執拗之人非要鬧,還真是難辦。

  他們二人一起看了一遍這洪字三十七號卷就看向閔鶚。

  鄭蘊中一旁看戲,但見閔鶚慷慨激昂地數落著這份答卷的問題,對文采和經義都提出嚴辭批評。

  梁曉看完就知道這份答卷是那錢舜風所寫,心裡不由得暗怪錢舜風多事。

  四書義和經義已圓融至此,何必在答文之中留下破綻?照本宣科之下,這份答卷本該算是完美無瑕。

  現在非要答出這樣一些觀點來引起爭端。

  梁曉任職福建,自然知道閩地易學有蔚然成風之勢,這兩年更因蔡介夫收了個好弟子而議論頗多。

  他們師徒互相啟發,這兩年本就在易學領域引起了不少爭議。

  眼下四個人都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不點名,梁曉卻知道閔鶚只跟自己爭是為什麼了。

  任職福建怎麼了?難道我就會因此偏幫?

  見閔鶚唾沫橫飛喋喋不休,梁曉亦不由得生厭:「好了!廷舉兄說了這麼多,無非是學問見地與之不同。」

  閔鶚驚愕地看著他:「你果然也如此!」

  梁曉服了,臉色沉了下來:「我果然如何?」

  「何謂無非學問見地與之不同?背離程朱真解,也叫做學問見地不同?此乃離經叛道!景然若非之,焉有此語?」

  鄭蘊中有點幸災樂禍地看著梁曉,這下你也領教了吧?

  梁曉確實領教了:「取不取中,我尚未有定論,廷舉兄何故指責?如今我職責在身,先不與你多說!廷舉兄若有異議,逕往按台處申辯就是。不過還有兩場答卷將至,切勿耽誤差遣!」

  說罷就提著考試官專用的青筆,低頭看卷。

  他們要寫的是中字,同樣得給批語。

  最後排定名次,是在全部場次的答卷都閱完之後。

  鄭蘊中好笑地撇了撇嘴角告辭離開,閔鶚臉上青紅交加,哼了一聲之後也拂袖離開。

  「那這洪字三十七號卷,景然兄以為如何?」

  「先放著便是。」梁曉靜靜說道,「以閔廷舉性情,勢必鬧得諸位監臨監試來問。」

  「汪按台雖是進士出身,卻不會幹預閱卷事。你我既無徇私舞弊事,終歸要你我做主。」

  考試官之外,監臨等官只是監督,不能侵奪閱卷評卷職權。

  但若是場中有徇私舞弊,則可舉問。

  梁曉渾不在意:「這不是有湖廣臬司監試之人在此嗎?到時再說。」

  當天夜裡倒沒有事,第二天一早,梁曉這裡先迎來了今科湖廣鄉試的監臨官:現任湖廣巡按御史汪宗器。

  「梁主考。」汪宗器看著他,「閔同考所言之事,想必你已知曉,究竟是什麼爭執?」

  「洪字三十七號卷,易房鄭同考薦到下官面前時,下官尚未核卷,閔同考便堅決要求下官黜落。」


  汪宗器凝視著他:「梁主考之意,閔同考越俎代庖?」

  梁曉揖道:「下官陳述事實,其時亦有旁證。汪監臨明鑑,下官核卷後,尚未有定論,閔同考又當場力陳己見,神情激動。下官聽其所言,乃是經義上見解主張有異,結果閔同考來了句『你果然如此』,下官只覺莫名其妙。核卷事繁,下官便不再與他爭辯,原來他又找到汪監臨。」

  汪宗器又問:「我聽說,是夜二位又到易房搜了落卷。」

  梁曉很平靜地回答:「不光易房,各房都搜了一番落卷。下官身膺重任,不敢輕忽。」

  汪宗器點了點頭:「那洪字三十七號卷,二位考官如今有無定論?」

  「尚未,第三場薦卷未至,下官不急。」

  汪宗器說道:「辛苦梁主考了。」

  梁曉告辭離開,出門時見到鄭蘊中也在那。

  兩人相視苦笑一下,只覺得閔鶚多事。

  由於這個波折,八個同考官的工作量陡增。

  兩千多個考生,若是每一場每一人都細細閱卷,豈不是累死人?

  因此,雖有「三場勻稱,方許中式」的基本原則,但往往都是先閱了第一場差不多就定了,這就是所謂「四書定去取,五經定高低」。

  哪個考生分在哪個號舍,鎖院後考試官和同考官其實不知道。

  若第一場就定了去取,後面兩場該有多輕鬆?因此才有八月十五考完的當夜就定下「草元」的私下習俗。

  現在不行了,有人鬧事,兩個考試官只是先黜落了部分薦卷,其餘薦卷也一個「中」字沒寫。

  那就只能多閱了。

  知道事情原委的其他同考官迅速把怨氣轉移到閔鶚頭上。

  雖然仍可重點只閱那些被留下的薦卷,但表面工作得做,久坐提筆也是苦不堪言,對眼睛和屁股都甚是不友好。

  八月十五黃昏時分,錢舜風等人出了考場看著天上圓月,笑了笑就互相揖別。

  「今夜先與家人團聚,明日再齊聚宅中,等著放榜。」

  中秋佳節,距離真正放榜還有十天。

  這一夜原本是考官們結束閱卷工作、開始在貢院內悠閒的時間,畢竟排定名次之後就都是外簾執事官們忙碌。

  可這一夜,外簾那邊雖然照例都得彌封謄抄,內簾這邊也是怨聲載道。

  「左右第三場硃卷未至,將那洪字三十七號卷論一論,酬這中秋佳節!」

  今晚本該有好酒好菜、有悠閒心境,如今名次尚未排定則意味著他們的工作尚未完成,都不好安排他們就此飲酒作樂。

  考官相磨,那就乾脆噴唾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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