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取的是恪守至理之士
科舉舞弊自然從來都不會少，任憑制度再好也有空子可鑽，畢竟辦事的都是人。
但像這樣鋌而走險夾帶資料的，只能算是最沒能耐的手段。
一旦被抓到，正好殺雞儆猴。
錢舜風和李承勛、周楫酉時剛到就交卷離場，在門口等著其他人出來。
葛大錘繪聲繪色講著那五人如何被枷號帶走，周楫只哂笑道：「因小失大，今科不中下科再考便是。」
李承勛有些好奇：「巨川兄，上回你也是到時便出來，這回答得如何？」
周楫斜眼看著他：「今科不中下科再考就是。須得三燭用盡，已是落於下乘！」
「……巨川兄灑脫，小弟佩服！」李承勛表示難評，隨後又奇道，「懷瑾也就罷了，子元兄才高八斗，為何也請燭了？」
「較勁！」周楫說道，「我與你們相聚雖只幾日，看得出那何子元與養正較勁。誰為易經魁，只在第一場。」
錢舜風聞言只搖了搖頭：「能中就行了。」
三人真的等到將近戌時三刻，方琛才與何孟春先後出來。
「考完便罷，回家洗浴，吃好睡覺！」
十二那天才是第二場，到時候又得像昨夜開始就折騰一回。
不過後面的第二場，可以算作是考公文寫作，相對簡單許多。
城中如何議論今日被抓到的作弊考生，錢舜風等人一概不管，仍只是關起院門調整狀態。
最重要的第一場已經考完，最後一場的時務策，幾個人多聊一聊反倒能開闊思路。
備考的基調從之前切磋四書五經轉為談古論今，因是好友，何孟春竟說出了錢舜風在幕後助湖廣籌全濟邊糧的原委。
李承勛大吃一驚：「原來那幾日你不是去訪友！我說你為何要早早啟程！」
周楫則眼睛發亮：「養正竟孤身獨闖柯家寨？我久在武昌縣，就挨著興國州，柯家寨可並不簡單啊！」
葛大錘在一旁呵呵笑著：「好叫周師父知道，我跟陳三當家交過手了，贏了他一招。」
何孟春對李承勛和方琛說道：「來時坐的船，就是那陳虎帶人駕馭。那時事情未定，他就聽命於養正，如今柯陳氏已經被養正收服吧？這樁事能平息，養正不能藏私！多與我們論史議策，第三場有用！」
「說什麼收服不收服，不過我巧借局勢，他們願意與我合作罷了。」
錢舜風既與他們結交，自然不會藏私。
說罷就對眾人重新復盤了一遍這件事，還有他之所以能成功的原因。
其中既有洪武年間就定下開中法，歷經多年逐漸演變出來的現狀與利益格局，又有朝廷從權爭、財計、邊防賦稅等多種角度出發的考量，濟邊糧的本質，各處官商在其中的立場和訴求。
「可時務策多是高屋建瓴，自不能如此贅述。」錢舜風解釋道，「我詳述經過，倒是個剖析思量的法門。知其源流、當時取捨，明其變遷、如今利弊，慮其後果則該考慮層層公心私慾，定其策略則須忖度天時地利人和，如此才不致流於空談，雖言其上仍可得其中。」
李承勛若有所思，何孟春只是肅然拱手：「謹受教。」
方琛嘆道：「天文地理，史冊人心，小世叔，咱也不是要奪狀元，哪能都學得通啊？」
「不是要奪什麼狀元。」錢舜風笑著說道，「誰又能都學通？只不過大家將來不論做不做官，總要做事。要做事，就不能只懂經義，寫得了公文，做得些詩賦。明經論道易，定國安邦難。即便只是齊一家，又哪裡不需要這些學問？」
眾人又考完第二場後休整的兩日間，貢院內簾仍在閱第一場的卷。
汪祥是彌封官，他知道哪份卷是錢舜風所答，但他一貫謹慎油滑，自不會做什麼，何況還有臬司之人監督著。
八個同考官，分入五房。
除春秋房、禮房一共只一人之外，另外書、易二房都有兩人，而詩房則有三人，這也反映出不同本經的應考士子比例。
既然有兩人，就會有爭執。
易經房的兩個同考官，一個是北直隸大名府元城縣教諭鄭蘊中，一個是南直隸揚州府泰州儒學訓導閔鶚。
作為同考官，他們負責初步閱卷。
若是覺得不錯，就會批個「取」字，註明理由，作為薦卷呈到兩個主考那裡。
若覺得不行，那麼直接放在一起作為落卷。
除非考試官想搜落卷，不然過不了同考這一關，就已經註定落榜。
一省鄉試，每科的名額同樣有限。
開國之初鄉試大多不拘數額，從實充貢，那時是因為急需人才。
但洪熙元年開始定額全國每科鄉試錄取五百五十人，正統擴招至每科七百六十人，景泰四年又擴招至每科一千一百四十五人，如今就是這個數。
兩京一十三省分這一千一百四十五個名額，分得最多的自然是南北直隸。
湖廣所分的名額，南北直隸外就僅次於江西、浙江、福建，以八十五人排在老六。
這八十五個名額，又要分到五經各房一些，基本按照「三十取一」來執行。
因此在易房這數百份考卷之中，基本只能挑出三四十薦卷到主考官那裡。
不然薦過去了被黜落太多，臉上也無光。
大家一樣都是舉人副榜出身授學官，你眼光就比我好這麼多？
為此，鄭蘊中和閔鶚兩人每每看到一個好卷，先單獨放在一旁了事，並不先寫「取」字。
等初步篩選之後，兩人手中各持約三四十卷，開始互相看了。
把他們互相都認可的再放一起，如此又能落個一些來。
這是他們商量好的法子，到了這一步都很順利。
直至兩人看著已經挑揀出來準備作為薦卷的那些，才一一把自己率先篩選出來的那些分開在手上寫「取」批註。
分歧在這裡產生了。
鄭蘊中翻看完自己手中的十七卷之後愕然問：「洪字三十七號卷，廷舉兄以為不當薦？」
閔鶚先皺了皺眉，隨後說道：「該卷七道題皆有辭藻務求肥華之弊，兩道經義理脫程朱，如何當薦？我亦有問，那地字九十一號卷、宙字七十五號卷，德輝兄何以不薦？」
兩人都有自己認可卻不被對方認可的答卷，鄭蘊中也不想多爭執：「既然只是區區三卷而已，不若一同薦了如何？」
但閔鶚搖了搖頭固執地說道：「此人學問淵源，我亦有所耳聞，不敢苟同！我知德輝兄乃閩人，莫非要與我先論一論？」
鄭蘊中給氣笑了：「那就不必了。廷舉兄此言，是看出此卷乃何人所答了？若明知是何人卻仍黜落，恐有偏私之嫌。再說，我既為主考，原可自行薦卷。」
兩人採用這種法子，是提高效率、保證公允的考慮，卻並沒有每房薦卷需要同考官都同意的硬性規定。
鄭蘊中不想作無畏爭執，找到了那一卷就回到案前準備批註。
閔鶚臉色卻難看了：「德輝兄此言辱我！科舉取士，既定了以程朱為宗，那就是要取恪守至理之士！若欲傳揚學問主張，朝廷也不是沒有養著生員，盡可於山湖間一觀士林風議！」
鄭蘊中只看了看他，平靜地說道：「廷舉兄說我乃閩人，算不算辱我？此卷能不能得中，不在我。廷舉兄與其說服我，不如去說服那二位。」
說罷已經很利落地在這一卷上寫了個「取」字，批道：義理稱魁、文采上佳。
閔鶚眼睛瞪得圓圓的：「你竟薦其為易經魁？那置天字七號卷於何地？」
「廷舉兄，你我只是薦卷。」鄭蘊中不緊不慢地繼續批著剩餘十七卷，「等分內事都做好了，放榜之前多的是閒暇爭辯。」
一時之間，兩人之前融洽默契的關係就此破裂。
把易房薦卷呈到兩個考試官面前時，閔鶚只盯著其中一人：「景然，洪字三十七號卷當黜落！」
但像這樣鋌而走險夾帶資料的，只能算是最沒能耐的手段。
一旦被抓到，正好殺雞儆猴。
錢舜風和李承勛、周楫酉時剛到就交卷離場，在門口等著其他人出來。
葛大錘繪聲繪色講著那五人如何被枷號帶走，周楫只哂笑道：「因小失大，今科不中下科再考便是。」
李承勛有些好奇：「巨川兄，上回你也是到時便出來，這回答得如何？」
周楫斜眼看著他：「今科不中下科再考就是。須得三燭用盡，已是落於下乘！」
「……巨川兄灑脫，小弟佩服！」李承勛表示難評，隨後又奇道，「懷瑾也就罷了，子元兄才高八斗，為何也請燭了？」
「較勁！」周楫說道，「我與你們相聚雖只幾日，看得出那何子元與養正較勁。誰為易經魁，只在第一場。」
錢舜風聞言只搖了搖頭：「能中就行了。」
三人真的等到將近戌時三刻，方琛才與何孟春先後出來。
「考完便罷，回家洗浴，吃好睡覺！」
十二那天才是第二場，到時候又得像昨夜開始就折騰一回。
不過後面的第二場，可以算作是考公文寫作，相對簡單許多。
城中如何議論今日被抓到的作弊考生，錢舜風等人一概不管，仍只是關起院門調整狀態。
最重要的第一場已經考完，最後一場的時務策，幾個人多聊一聊反倒能開闊思路。
備考的基調從之前切磋四書五經轉為談古論今，因是好友，何孟春竟說出了錢舜風在幕後助湖廣籌全濟邊糧的原委。
李承勛大吃一驚：「原來那幾日你不是去訪友！我說你為何要早早啟程！」
周楫則眼睛發亮：「養正竟孤身獨闖柯家寨？我久在武昌縣，就挨著興國州，柯家寨可並不簡單啊！」
葛大錘在一旁呵呵笑著：「好叫周師父知道，我跟陳三當家交過手了，贏了他一招。」
何孟春對李承勛和方琛說道：「來時坐的船，就是那陳虎帶人駕馭。那時事情未定，他就聽命於養正，如今柯陳氏已經被養正收服吧？這樁事能平息，養正不能藏私！多與我們論史議策，第三場有用！」
「說什麼收服不收服，不過我巧借局勢，他們願意與我合作罷了。」
錢舜風既與他們結交，自然不會藏私。
說罷就對眾人重新復盤了一遍這件事，還有他之所以能成功的原因。
其中既有洪武年間就定下開中法，歷經多年逐漸演變出來的現狀與利益格局，又有朝廷從權爭、財計、邊防賦稅等多種角度出發的考量，濟邊糧的本質，各處官商在其中的立場和訴求。
「可時務策多是高屋建瓴，自不能如此贅述。」錢舜風解釋道，「我詳述經過，倒是個剖析思量的法門。知其源流、當時取捨，明其變遷、如今利弊，慮其後果則該考慮層層公心私慾，定其策略則須忖度天時地利人和，如此才不致流於空談，雖言其上仍可得其中。」
李承勛若有所思，何孟春只是肅然拱手：「謹受教。」
方琛嘆道：「天文地理，史冊人心，小世叔，咱也不是要奪狀元，哪能都學得通啊？」
「不是要奪什麼狀元。」錢舜風笑著說道，「誰又能都學通？只不過大家將來不論做不做官，總要做事。要做事，就不能只懂經義，寫得了公文，做得些詩賦。明經論道易，定國安邦難。即便只是齊一家，又哪裡不需要這些學問？」
眾人又考完第二場後休整的兩日間，貢院內簾仍在閱第一場的卷。
汪祥是彌封官，他知道哪份卷是錢舜風所答，但他一貫謹慎油滑，自不會做什麼，何況還有臬司之人監督著。
八個同考官，分入五房。
除春秋房、禮房一共只一人之外，另外書、易二房都有兩人，而詩房則有三人，這也反映出不同本經的應考士子比例。
既然有兩人，就會有爭執。
易經房的兩個同考官，一個是北直隸大名府元城縣教諭鄭蘊中，一個是南直隸揚州府泰州儒學訓導閔鶚。
作為同考官，他們負責初步閱卷。
若是覺得不錯，就會批個「取」字，註明理由，作為薦卷呈到兩個主考那裡。
若覺得不行，那麼直接放在一起作為落卷。
除非考試官想搜落卷，不然過不了同考這一關，就已經註定落榜。
一省鄉試，每科的名額同樣有限。
開國之初鄉試大多不拘數額，從實充貢，那時是因為急需人才。
但洪熙元年開始定額全國每科鄉試錄取五百五十人，正統擴招至每科七百六十人，景泰四年又擴招至每科一千一百四十五人，如今就是這個數。
兩京一十三省分這一千一百四十五個名額，分得最多的自然是南北直隸。
湖廣所分的名額，南北直隸外就僅次於江西、浙江、福建，以八十五人排在老六。
這八十五個名額，又要分到五經各房一些，基本按照「三十取一」來執行。
因此在易房這數百份考卷之中，基本只能挑出三四十薦卷到主考官那裡。
不然薦過去了被黜落太多，臉上也無光。
大家一樣都是舉人副榜出身授學官，你眼光就比我好這麼多？
為此，鄭蘊中和閔鶚兩人每每看到一個好卷，先單獨放在一旁了事，並不先寫「取」字。
等初步篩選之後，兩人手中各持約三四十卷，開始互相看了。
把他們互相都認可的再放一起，如此又能落個一些來。
這是他們商量好的法子，到了這一步都很順利。
直至兩人看著已經挑揀出來準備作為薦卷的那些，才一一把自己率先篩選出來的那些分開在手上寫「取」批註。
分歧在這裡產生了。
鄭蘊中翻看完自己手中的十七卷之後愕然問：「洪字三十七號卷，廷舉兄以為不當薦？」
閔鶚先皺了皺眉，隨後說道：「該卷七道題皆有辭藻務求肥華之弊，兩道經義理脫程朱，如何當薦？我亦有問，那地字九十一號卷、宙字七十五號卷，德輝兄何以不薦？」
兩人都有自己認可卻不被對方認可的答卷，鄭蘊中也不想多爭執：「既然只是區區三卷而已，不若一同薦了如何？」
但閔鶚搖了搖頭固執地說道：「此人學問淵源，我亦有所耳聞，不敢苟同！我知德輝兄乃閩人，莫非要與我先論一論？」
鄭蘊中給氣笑了：「那就不必了。廷舉兄此言，是看出此卷乃何人所答了？若明知是何人卻仍黜落，恐有偏私之嫌。再說，我既為主考，原可自行薦卷。」
兩人採用這種法子，是提高效率、保證公允的考慮，卻並沒有每房薦卷需要同考官都同意的硬性規定。
鄭蘊中不想作無畏爭執，找到了那一卷就回到案前準備批註。
閔鶚臉色卻難看了：「德輝兄此言辱我！科舉取士，既定了以程朱為宗，那就是要取恪守至理之士！若欲傳揚學問主張，朝廷也不是沒有養著生員，盡可於山湖間一觀士林風議！」
鄭蘊中只看了看他，平靜地說道：「廷舉兄說我乃閩人，算不算辱我？此卷能不能得中，不在我。廷舉兄與其說服我，不如去說服那二位。」
說罷已經很利落地在這一卷上寫了個「取」字，批道：義理稱魁、文采上佳。
閔鶚眼睛瞪得圓圓的：「你竟薦其為易經魁？那置天字七號卷於何地？」
「廷舉兄，你我只是薦卷。」鄭蘊中不緊不慢地繼續批著剩餘十七卷，「等分內事都做好了，放榜之前多的是閒暇爭辯。」
一時之間，兩人之前融洽默契的關係就此破裂。
把易房薦卷呈到兩個考試官面前時，閔鶚只盯著其中一人：「景然，洪字三十七號卷當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