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還是練武簡單些
七月下旬，由於新任臬台的招撫，柯陳氏將「多年所積」捐出不少，糧船經藩司點過之後轉裝漕船，湖廣的第二批濟邊糧及時啟運。
或許因為省里拿柯陳氏「立威」磨刀霍霍，各地的匪患陸續消停，糧價更是應聲而降。
錢舜風在院內關起門來讀書，並不知道湖廣又將多一樁事。
但錢舜信還是打擾了他：「那陳當家……送來兩千五百兩銀子，怎麼辦？」
錢舜風已在院子裡安靜備試半個多月。
他提出了方案，把幾方都說好了，後續事哪裡需要他操心？
現在聽到錢舜信這麼說，他不由將二哥帶到僻靜房裡小聲問：「怎麼回事？」
錢舜信詳細說了說原委，然後才道：「他也只說是大宗師提點，無非是漫天要價落地還錢。誰料，竟真按市價買了五千石糧，共得了四千多兩銀子。他按你說好的六錢一石留下一千多兩，餘數就都送到我這裡了！」
錢舜信很緊張，兩千多兩的現銀，即便錢舜信也是頭回親眼見到。
錢舜風一時有點懵。
這裡面又關焦芳什麼事？
他怎麼攬下了這活，一邊先寫信勸說柯陳氏不要阻攔湖南士子趕考，一邊讓帶信的人建議柯陳氏先從興國州知州入手讓他們出錢買糧？
結果居然還成了。
看來焦芳知道些什麼，而興國州知州必定參與其事。
「大哥沒說什麼？藩司就這樣省了銀子，沒過問興國州和臬司怎麼說服柯陳氏盡捐六千石？」
「大哥說藩台沒有多問，倒是多撥了些銀兩修繕考舍、準備秋闈。」
錢舜風若有所思：「看來藩台心裡有數。到底多少糧是買的，什麼價買的，藩台也算順水推舟。」
既讓一些人暗中默默把屁股擦乾淨，又讓林俊這個按察使的功績顯得更大。
劉喬不關注細節，但焦芳這傢伙卻有些居心不良了。
這下陳虎以為都是錢舜風出的力，錢都送到了二哥這裡。
那什麼黃家如此大出血，將來必定視自己為眼中釘。
即便秋闈春闈聯捷，將來出仕為官仍需要盟友，焦芳這是提前布置。
錢舜風想通了其中道理就說道：「那就先收好唄，就是不要聲張。剛好，回頭納徵有錢了。到時再向縣裡捐一筆，有個城垣終究是好的。將來做事，也需要本錢。」
反正都已得罪了那什麼黃家和徽商，不在乎被他們多惦記。
意外獲得一筆巨款，還是從為害百姓的官商手中所得，倒也不枉他參與其事。
兩千多兩銀子著實不少了，錢舜風一時之間也感慨柯家寨幾個當家誠實守信。
或許當真看到了轉型的機會，而錢舜風目前是他們最信任的人。
他們自然只會把劉喬和焦芳都看做錢舜風的靠山。
多了這個小插曲之後，省城已經完全進入秋闈節奏。
八月初七，考官入院，內外簾隔絕。
出題印卷，安排號房公布考舍，這些關鍵工作都要在內外隔絕的情況下進行。
今科秋闈，按例仍是巡按監臨，藩司提調，臬司監試。
負責出題的考官，一個是福建延平府南平教諭，一個是南直隸寧國府南陵縣教諭。
協助出題並負責閱卷的八個同考官，同樣是來自外省的府州縣學官。
現在的鄉試還沒有像將來那樣由禮部直接派出主考並出題，但採用外省學官，同樣能起到一些保證公平的作用。
至於本省官員，則是考完之後擔任試卷管理，包括原卷看管、彌封謄錄對讀等，清一色的府州縣主官和佐貳官。
又有武昌府通判率領十個供給官做後勤保障。
貢院內部，武昌衛和武昌左衛四個指揮同知率兵卒巡綽。
門內外，又是四個正副千戶率人搜撿守門。
八月初八這一天，眾人高臥，因為要倒「時差」。
到了夜裡，一桌好菜先將眾人餵飽，又早早燒好了熱水洗漱穿戴。
何孟春調侃道：「跟著養正，備考諸事都不必擔心了。」
「令尊對你倒也放心，孤身一人就上路。」
現在錢舜風已經知道何孟春來歷雖不小，家境卻一般。
這時出門在外，風險還是不小的。何孟春連個仆護都沒帶，當日上了那糧商的順路車還真是因為囊中所剩不多了。
現在他兜里很富餘，那還是柯陳氏給他的賠償。
檢查好了要帶進貢院的物事，送考隊伍規模很大。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貢院附近時，已是車水馬龍。
貢院門口燈火輝煌，兵卒林立。
根據規定，考生要在三更前到達貢院門口，按府縣、名次排好隊。
丑時，開始搜撿。
錢舜風站在武昌府隊列的前面，他得同時被兩個軍士搜撿。
不僅要解衣脫襪，甚至要檢查髮髻。
卯時以前，所有考生必須完成搜撿各就號舍等待開考。
錢舜風經搜撿入院後，找到自己號舍時倒是慶幸。
也不知道是不是藩司省了一筆購糧銀，號舍顯然修繕一新，就不知道是不是都如此。
他坐到了逼仄的號舍里，把考籃之中之前就被搜撿軍士掰碎檢查的饅頭拈著吃了一點，心裡感慨著不容易。
這還是大明，不像後來清朝時得在貢院過夜帶被褥過來。
但從半夜就一直被折騰到早晨，對考生的體力是很大考驗。
錢舜風一直勤於練武健身，又提前睡覺養足精神，現在倒是只等著第一場開考。
卯時刻印好的試卷才會發下來，考試將持續到酉時。到時若不交卷，最多可給燭三枝。三燭皆盡，大約只能支撐到戌時末，那就必須強制交卷離場了。
然後十二、十五再分別經歷一遭，共考三場。
這第一場只考四書義三道，本經義四道，重中之重。
根據各考生所報本經，拿到的試卷會不同。所答墨卷經彌封謄抄後，則送各房同考官審閱。
卯時一至，天才蒙蒙亮，試卷就發了下來。
錢舜風沒有急著磨墨，一天還很長呢。
四書義三道只要求每道不少於兩百字，本經義四道則是每道三百字以上。
一共兩三千字，只要構思好了，時間就足夠。
當然，書法也不能差。
貢院內是一眾生員盼能一戰告捷，此後不再受這折磨。
貢院之外，則是乾等。
葛大錘倒不用多操心，宅子裡有錢舜信張羅著備好水和吃食，只等他們一出來回去就能洗漱吃用好好放鬆一下。
他現在只看著搜撿軍官覺得很威武。
「你家少爺今年能考過嗎？」他又轉頭問另一人，「他大前天才來，不像我家公子他們一樣已準備多時。」
「當然能考過！」
「但是他老是遊玩射獵。」
葛大錘說的正是周楫，看周楫的仆衛不滿連忙說道：「我只是擔心嘛！若是你家少爺能考過，就能和我家公子一同進京趕考，我還能多學幾手。」
「……說得你家公子一定能考過一樣。」
葛大錘一言不發的看著他，滿臉都寫著：不然呢？
省城各處，自上個月以來就議論紛紛，聽說甚至還有盤口。
咸寧錢養正兩年前小三元，道試所考易經的答文甚至引起了士林討論，後來更是進京求學於蔡清。
還有人看見他和另一個易經經魁熱門人選同行同住，不斷切磋。
如今只不過猜測誰能奪得易經經魁而已，誰會覺得錢舜風考不過鄉試？
「秋闈可就難說了，我家少爺又不是學問不夠，尚且考了一回未中！」
葛大錘不再刺激他。
周秀才還是過於愛玩了一些，不像自家公子。
到了午後之時，只見貢院門口一陣亂，隨後有個人被抬了出來。
葛大錘翹首張望，過了一會才有驚呼聲和議論聲在遠近處響起。
「號舍里這麼熱嗎？」
「說是年紀大了，這下中暑暈厥，今科算是完了。」
「哎，也不知……」
葛大錘瞠目結舌：考個試而已，怎麼第一天就撐不過去？
「你看！」周楫的仆衛說道，「鄉試可說不準。少爺就是知道考試不能精神不濟，這才勤練武藝！像這樣天太熱就精力不濟，學問夠了又有何用？」
葛大錘頓時咧嘴一笑：「我家公子也練武，身子骨壯著呢。」
「你是不是想打架？」
「好啊，左右無事……」
葛大錘躍躍欲試，周楫的仆衛服了他：「憨吧你？打起來，官兵只當有人在貢院門外鬧事，你想害你家公子？」
「……可惜。」
他只好安靜等著，所幸後來又有別的熱鬧看。
據說有考生仍舊在裡面作弊了，被巡綽官發現有夾帶。
這下可不只是他一人的事，裡面竟一口氣押出五個人來。
負責搜撿那個考生的兩個兵卒因此受罰，另外四人更是跌坐在貢院門口嚎哭大罵。
周楫的仆衛有見識一些：「縣試府試還簡單些，道試開始就要有同考五人結保，還要教官作保和州縣官印結。這四人受此牽連，輕則枷號一月、杖責後革去功名，重則流放。多年苦讀一場空，交友不慎啊！」
葛大錘不由感慨：進學當真不容易，還是練武簡單些。
或許因為省里拿柯陳氏「立威」磨刀霍霍，各地的匪患陸續消停，糧價更是應聲而降。
錢舜風在院內關起門來讀書，並不知道湖廣又將多一樁事。
但錢舜信還是打擾了他：「那陳當家……送來兩千五百兩銀子，怎麼辦？」
錢舜風已在院子裡安靜備試半個多月。
他提出了方案，把幾方都說好了，後續事哪裡需要他操心？
現在聽到錢舜信這麼說，他不由將二哥帶到僻靜房裡小聲問：「怎麼回事？」
錢舜信詳細說了說原委，然後才道：「他也只說是大宗師提點，無非是漫天要價落地還錢。誰料，竟真按市價買了五千石糧，共得了四千多兩銀子。他按你說好的六錢一石留下一千多兩，餘數就都送到我這裡了！」
錢舜信很緊張，兩千多兩的現銀，即便錢舜信也是頭回親眼見到。
錢舜風一時有點懵。
這裡面又關焦芳什麼事？
他怎麼攬下了這活，一邊先寫信勸說柯陳氏不要阻攔湖南士子趕考，一邊讓帶信的人建議柯陳氏先從興國州知州入手讓他們出錢買糧？
結果居然還成了。
看來焦芳知道些什麼，而興國州知州必定參與其事。
「大哥沒說什麼？藩司就這樣省了銀子，沒過問興國州和臬司怎麼說服柯陳氏盡捐六千石？」
「大哥說藩台沒有多問，倒是多撥了些銀兩修繕考舍、準備秋闈。」
錢舜風若有所思：「看來藩台心裡有數。到底多少糧是買的，什麼價買的，藩台也算順水推舟。」
既讓一些人暗中默默把屁股擦乾淨，又讓林俊這個按察使的功績顯得更大。
劉喬不關注細節，但焦芳這傢伙卻有些居心不良了。
這下陳虎以為都是錢舜風出的力，錢都送到了二哥這裡。
那什麼黃家如此大出血，將來必定視自己為眼中釘。
即便秋闈春闈聯捷，將來出仕為官仍需要盟友，焦芳這是提前布置。
錢舜風想通了其中道理就說道：「那就先收好唄，就是不要聲張。剛好，回頭納徵有錢了。到時再向縣裡捐一筆，有個城垣終究是好的。將來做事，也需要本錢。」
反正都已得罪了那什麼黃家和徽商，不在乎被他們多惦記。
意外獲得一筆巨款，還是從為害百姓的官商手中所得，倒也不枉他參與其事。
兩千多兩銀子著實不少了，錢舜風一時之間也感慨柯家寨幾個當家誠實守信。
或許當真看到了轉型的機會，而錢舜風目前是他們最信任的人。
他們自然只會把劉喬和焦芳都看做錢舜風的靠山。
多了這個小插曲之後，省城已經完全進入秋闈節奏。
八月初七，考官入院，內外簾隔絕。
出題印卷，安排號房公布考舍，這些關鍵工作都要在內外隔絕的情況下進行。
今科秋闈，按例仍是巡按監臨，藩司提調，臬司監試。
負責出題的考官，一個是福建延平府南平教諭，一個是南直隸寧國府南陵縣教諭。
協助出題並負責閱卷的八個同考官，同樣是來自外省的府州縣學官。
現在的鄉試還沒有像將來那樣由禮部直接派出主考並出題，但採用外省學官，同樣能起到一些保證公平的作用。
至於本省官員，則是考完之後擔任試卷管理，包括原卷看管、彌封謄錄對讀等，清一色的府州縣主官和佐貳官。
又有武昌府通判率領十個供給官做後勤保障。
貢院內部，武昌衛和武昌左衛四個指揮同知率兵卒巡綽。
門內外，又是四個正副千戶率人搜撿守門。
八月初八這一天，眾人高臥，因為要倒「時差」。
到了夜裡，一桌好菜先將眾人餵飽，又早早燒好了熱水洗漱穿戴。
何孟春調侃道：「跟著養正，備考諸事都不必擔心了。」
「令尊對你倒也放心，孤身一人就上路。」
現在錢舜風已經知道何孟春來歷雖不小，家境卻一般。
這時出門在外，風險還是不小的。何孟春連個仆護都沒帶，當日上了那糧商的順路車還真是因為囊中所剩不多了。
現在他兜里很富餘，那還是柯陳氏給他的賠償。
檢查好了要帶進貢院的物事，送考隊伍規模很大。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貢院附近時，已是車水馬龍。
貢院門口燈火輝煌，兵卒林立。
根據規定，考生要在三更前到達貢院門口，按府縣、名次排好隊。
丑時，開始搜撿。
錢舜風站在武昌府隊列的前面，他得同時被兩個軍士搜撿。
不僅要解衣脫襪，甚至要檢查髮髻。
卯時以前，所有考生必須完成搜撿各就號舍等待開考。
錢舜風經搜撿入院後，找到自己號舍時倒是慶幸。
也不知道是不是藩司省了一筆購糧銀，號舍顯然修繕一新，就不知道是不是都如此。
他坐到了逼仄的號舍里，把考籃之中之前就被搜撿軍士掰碎檢查的饅頭拈著吃了一點，心裡感慨著不容易。
這還是大明，不像後來清朝時得在貢院過夜帶被褥過來。
但從半夜就一直被折騰到早晨，對考生的體力是很大考驗。
錢舜風一直勤於練武健身，又提前睡覺養足精神，現在倒是只等著第一場開考。
卯時刻印好的試卷才會發下來，考試將持續到酉時。到時若不交卷，最多可給燭三枝。三燭皆盡，大約只能支撐到戌時末，那就必須強制交卷離場了。
然後十二、十五再分別經歷一遭，共考三場。
這第一場只考四書義三道，本經義四道，重中之重。
根據各考生所報本經，拿到的試卷會不同。所答墨卷經彌封謄抄後，則送各房同考官審閱。
卯時一至，天才蒙蒙亮，試卷就發了下來。
錢舜風沒有急著磨墨，一天還很長呢。
四書義三道只要求每道不少於兩百字，本經義四道則是每道三百字以上。
一共兩三千字，只要構思好了，時間就足夠。
當然，書法也不能差。
貢院內是一眾生員盼能一戰告捷，此後不再受這折磨。
貢院之外，則是乾等。
葛大錘倒不用多操心，宅子裡有錢舜信張羅著備好水和吃食，只等他們一出來回去就能洗漱吃用好好放鬆一下。
他現在只看著搜撿軍官覺得很威武。
「你家少爺今年能考過嗎？」他又轉頭問另一人，「他大前天才來，不像我家公子他們一樣已準備多時。」
「當然能考過！」
「但是他老是遊玩射獵。」
葛大錘說的正是周楫，看周楫的仆衛不滿連忙說道：「我只是擔心嘛！若是你家少爺能考過，就能和我家公子一同進京趕考，我還能多學幾手。」
「……說得你家公子一定能考過一樣。」
葛大錘一言不發的看著他，滿臉都寫著：不然呢？
省城各處，自上個月以來就議論紛紛，聽說甚至還有盤口。
咸寧錢養正兩年前小三元，道試所考易經的答文甚至引起了士林討論，後來更是進京求學於蔡清。
還有人看見他和另一個易經經魁熱門人選同行同住，不斷切磋。
如今只不過猜測誰能奪得易經經魁而已，誰會覺得錢舜風考不過鄉試？
「秋闈可就難說了，我家少爺又不是學問不夠，尚且考了一回未中！」
葛大錘不再刺激他。
周秀才還是過於愛玩了一些，不像自家公子。
到了午後之時，只見貢院門口一陣亂，隨後有個人被抬了出來。
葛大錘翹首張望，過了一會才有驚呼聲和議論聲在遠近處響起。
「號舍里這麼熱嗎？」
「說是年紀大了，這下中暑暈厥，今科算是完了。」
「哎，也不知……」
葛大錘瞠目結舌：考個試而已，怎麼第一天就撐不過去？
「你看！」周楫的仆衛說道，「鄉試可說不準。少爺就是知道考試不能精神不濟，這才勤練武藝！像這樣天太熱就精力不濟，學問夠了又有何用？」
葛大錘頓時咧嘴一笑：「我家公子也練武，身子骨壯著呢。」
「你是不是想打架？」
「好啊，左右無事……」
葛大錘躍躍欲試，周楫的仆衛服了他：「憨吧你？打起來，官兵只當有人在貢院門外鬧事，你想害你家公子？」
「……可惜。」
他只好安靜等著，所幸後來又有別的熱鬧看。
據說有考生仍舊在裡面作弊了，被巡綽官發現有夾帶。
這下可不只是他一人的事，裡面竟一口氣押出五個人來。
負責搜撿那個考生的兩個兵卒因此受罰，另外四人更是跌坐在貢院門口嚎哭大罵。
周楫的仆衛有見識一些：「縣試府試還簡單些，道試開始就要有同考五人結保，還要教官作保和州縣官印結。這四人受此牽連，輕則枷號一月、杖責後革去功名，重則流放。多年苦讀一場空，交友不慎啊！」
葛大錘不由感慨：進學當真不容易，還是練武簡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