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晉商砥柱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漢陽門外江邊一座酒樓上,葛大錘和陳虎一左一右地站在錢舜風身後。

  碼頭旁邊,一艘江船正在靠泊。

  船未停穩,已經有數人急忙下船。

  除前後四個壯漢之外,中間一個兩人都身著布袍,遠遠地就向這邊方向望了一眼。

  到了近處看清招牌後,倒是只有那兩人匆匆上樓,其餘四個壯漢卻留在樓下大堂里。

  錢舜風轉向門口,敲門聲後葛大錘開了門,兩人第一時間看了三人一眼就進門對錢舜風行禮彎腰:「勞錢知印久侯了。草民收到信後,連夜趕來。」

  「是蒲州王現王文顯吧?」錢舜風伸手向桌子那邊,「寫信邀你的是我哥。不才錢舜風,表字養正,請。」

  「……我正詫異知印如此年輕。」看起來同樣年紀不大的王現驚疑不定地走到桌邊卻並未入座,「令兄可是有什麼事耽誤了?」

  「他不會來,就是我與王兄談。」錢舜風再度示意他坐下,「王兄猜度我大哥定是代藩台辦事,這才連夜趕來吧?這段時日藩司參議四處召問你們,卻不曾見到王兄。」

  王現目光銳利地看著他:「兄台此言何意?」

  錢舜風拿出一張紙來放在桌上:「聽說王兄曾試舉業,令尊也是貢監出身的教官,該知道我並非假借大哥名頭吧?」

  王現看了看紙上內容和藩台印鑑,瞳仁不由微變。

  「原來兄台乃是奉藩台親命,請恕草民失禮!」

  「坐下聊吧。」

  錢舜風看著王現忐忑入座,心裡想著這段時間以來對他的了解。

  如今的晉商,並不算一個組織緊湊、關係密切的商幫,只能說是初具雛形。

  對將來晉商商幫仍舊壯大起到關鍵作用的,正是面前這王現和他的弟弟王瑤,還有另外一個蒲州張家、澤州苗家。

  王瑤有個兒子名王崇古,張家有個後輩名張四維,都是日後的朝堂重臣。

  亦官亦商,王、張二家才成為晉商真正的代表。

  現在王現雖然只有二十五歲,卻已經商多年。

  但他們畢竟根基未穩,尚未有家中子弟躋身朝堂。

  因此見到劉喬手書,王現頓時噤若寒蟬。

  錢舜風已經把劉喬的那份手書收了起來,開門見山說到正題:「納銀中引,過去也不是沒有,但僅限部分余鹽。邊商報中,不願守支,兩淮早有內商收買倉鈔支鹽批驗。你們現在囤糧不賣,難道阻得了鹽政國策,阻得了湖廣籌全這剩下來的區區兩萬石糧?」

  王現心中劇震:「兄台說笑了,草民只是如往年一樣購糧輸邊報中罷了,怎敢阻撓國策和湖廣政務?」

  錢舜風卻問他:「是聽了苗家的話,這才到湖廣摻和這事嗎?你們王家一向是到宣大報中,在河東支鹽,還大興商囤。張家主要是輸薊鎮,支長蘆鹽,近年來也只是新涉兩淮而已。苗家倒是一向輸延綏、寧夏,支兩淮鹽,如今更成了兩淮商綱,連你們都有不少難以守支的倉鈔售與他們。」

  「……兄台知道得好詳細。」

  王現只覺得面前這年輕人深不可測,他竟連各家主要經營區域和業務都清楚。

  錢舜風見他不否認,就有點奇怪地問他:「就算你們考慮到手中舊引將來還是得靠苗家幫忙在兩淮守支,但何以非要到湖廣來趟這攤渾水?」

  在王現當面,錢舜風所說又與在劉喬等人面前時不同。

  開中法的敗壞早已開始,鹽商圈子實質上已經初步分化出邊商、內商。

  由於守支需要和地方鹽政系統打大量交道,所以早於成化年間就已經出現部分實力雄厚的「綱商」。

  他們既保證鹽政系統最基礎的鹽課收入考績,又能以更高效率支鹽、批驗,實際彌補了開中法周期較長、效率相對低下的不足。

  正因為守支賣鹽越來越困難,才讓邊商把輸糧報中之後得到的倉鈔先賣給一些內商,好縮短周期提升周轉率。

  由於綱商存在,因此許多權貴才紛紛奏討鹽引。他們自然不會自己去守支食鹽、運輸販賣,無非就是經由這些綱商變現。

  目前,同樣出身山西的澤州苗家就因為和其他山、陝鹽商的良好合作關係而成為兩淮商綱。

  但還只有很少數官員有這樣的認知,或者有了足夠認知之後在蓄意引導政策變化。


  一旦把糧食運到運司就可報中,再加上納銀中引,後面再把綱商合法化變成綱鹽法,就將出現富可敵國的真正大鹽商。

  這些大鹽商,實質上成為鹽業包銷商,跟包稅制有異曲同工之處。

  只要給夠朝廷所需要的鹽課收入,打點好上下,綱商手上的鹽引已經與期貨證券無異。

  這可是金融玩法,賺錢效率哪裡是「實業」可比?

  運糧輸邊的動力下降,就算邊鎮分到的餉銀變多了,但糧食可不會憑空變出來。

  現在這個階段的鹽利之爭,與其說是邊商與內商之爭,不如說是內商當中誰做綱商、誰為綱首之爭。

  納銀中引就算一時得以通過,開中法怎麼會全然廢除?只不過借政策變動,利益格局將因此改變。

  因此錢舜風才問王現,幫苗家可以有很多方法,為什麼到湖廣來做惡人。

  「兄台既知藩司早就遣諸位參議問過我們幾家,自然知道我等確實只是購糧輸邊。」王現硬著頭皮說道,「草民等人也沒想到,如往年一般購糧於河南、湖廣,今年竟鬧成這樣。」

  「我並非代藩台來質問王兄,王兄亦不必以草民自稱。」

  錢舜風緩和了一下他的緊張感,王現連稱不敢。

  「我知道,大家都在囤糧等著新鹽法定下來。不管部分新引改為納銀既中,還是改為納米到運司即中,所以現在高價收糧,帳也算得過來。何況舊引也不能不管,因此來年誰為綱商,手中舊引更多就更占上風。」

  王現見他對大家的考慮和個中門道一清二楚,越發心裡打鼓。

  錢舜風凝視著他:「但王兄有沒有想過,南直隸、江西、浙江,你們很難插足過去。只派了湖廣一省濟邊糧,就是要讓你們各家都齊聚一省囤糧。但糧價因此飛漲,屆時這囤積居奇之罪,依如今朝堂局勢會安到哪一邊的頭上?」

  王現額角的汗珠不斷沁出來,他不敢講實話,何況他確實有買糧輸邊的藉口。

  但錢舜風又說:「我知道,即便這批糧食你們不用悉數納向運司報中,只要新鹽法定了,九邊糧價必定會漲,你們仍可糴賣獲利。但湖廣濟邊糧最遲七月底就要啟運,繼續這樣下去,湖廣三司能容你們把糧食運出湖廣嗎?」

  王現離座跪下道:「草民只是聞榜買糧報中,實在無罪啊!」

  「都說了不必以草民自稱。」錢舜風扶起他,「我也不是代藩台責問你,此來是商議一個折中之策,不知王兄可願一聽?」

  「請兄台賜教。」

  王現看了那手令就知難以善了。

  藩司若不是已經忍耐到極致,何必讓這樣一個沒有官身的人出面最後勸一勸?

  而其人既已熟知各家內情,這事恐怕最終還將牽連到王、張、苗各家頭上。

  若是江南那些商人憑藉在朝為官的南人更多的優勢,非要借鹽法改革把鹽業舊弊查成大案,那就不是看誰手裡舊引更多就定為綱商慢慢消化的折中之舉了。

  查起大案,手中舊引也能變成贓罰,說不定正好一併廢棄少了很多麻煩。

  錢舜風在劉喬面前那麼有把握,就是因為知道晉商現在怕什麼。

  只不過朝廷仍然未有定論,官員們爭議時提出的一些觀點和一時風向,湖廣濟邊糧的提出,讓晉商一步步走入陷阱,變得被動。

  於是錢舜風指向了陳虎:「你們買的不少糧食,都是陳當家率人劫的。對頭做局,你們都身陷其中,如今不如化干戈為玉帛,一起助湖廣過了這一關。拿到湖廣一萬引和今後銷路,苗家專心應付對手。有你們相助,他們怕引火燒身,不會再逼迫過甚。」

  王現頓時愕然看著陳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