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破局之法
「糧是現成的，就在那些商人手上。」
錢舜風此言一出，劉喬不由得眉頭一皺。
這些誰不知道？
但錢舜風下一句又語出驚人：「柯家寨里也有不少，學生和子元兄都親眼得見，數逾八千石。」
「什麼？」焦芳不由失色，「真是柯陳氏將子元擄走了？」
何孟春點了點頭，說了一下前因後果。
聽到錢舜德孤身入寨救他出來，劉喬等人不禁看著錢舜風。
「你說柯陳氏乃是受人指使，今年以來已劫得晉商所購糧食逾八千石？」
劉喬只覺駭人聽聞，錢舜風如實說道：「學生就是咸寧縣人，興國州離得不遠。柯陳氏多年來雖偶有劣行傳來，附近州縣皆以為柯陳氏亦民亦匪，畢竟沒有這樣喪心病狂。學生與子元兄當面，才知道原委……」
說罷將有人打著巡撫招牌請柯陳氏暗中出手相助，背地裡卻指引他們擄走何孟春作為拿捏柯陳氏的把柄一事娓娓道來。
「藩台明鑑，柯陳氏早有受朝廷招撫從此編成里甲之意，這才入套。學生上個月回到湖廣，聽大哥說了今年以來匪患驟起之事，細細考究之下，察覺被劫糧商多數都是糴而不售。學生覺得此事蹊蹺，後來就多有留心。等到子元兄被擄消息報到咸寧縣衙，學生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才請鄙縣典史先去一探。」
劉喬深深地看著他：「秋闈在即，你竟留意這些事，更知道濟邊糧一事內情頗深？」
錢舜風作著揖：「去年在京城求學時就聽得朝中早有開中折色之議，只是不曾奏請廷議。學生不才，雖只是生員，卻也知道開中法事關邊防，更是鹽利所系，必定牽一髮而動全身。待回到湖廣，見地方因之波瀾驟起，焉能置身事外？若因此讓湖廣糧價仍舊漲下去，都是百姓受苦。」
劉喬不置可否，又問：「你說服柯陳氏，何以破局？」
焦芳卻心中一動問道：「養正，你可是要柯陳氏獻出那八千石贓糧，使撫台臬台不費兵卒招撫之？」
錢舜風說道：「還不夠，關鍵便在那朝廷允諾湖廣的一萬兩淮鹽引。藩台明鑑，晉商想因此攪黃了湖廣濟邊糧實難如願。柯陳氏這批糧食畢竟是贓物，學生淺見，或可以這八千石糧為籌碼，讓晉商再出剩餘糧食。要把糧價談攏，就要分配好朝廷允諾湖廣的那一萬引。」
錢舜風參與這事，正是為了將來布置。
湖廣已有一熟天下足之勢，不缺糧食。
柯陳氏有人手，有船隊，自可轉型成為將來的水商。
晉商和邊鎮將官已經是一個利益網絡，目前也不願完全放棄開中法所帶來的鹽利。
開中法其實已經大壞，但已經存在的折色變成明面規則之後，商囤漸漸廢棄，晉商不得不轉型。
再加上邊鎮衛所進一步敗壞，邊鎮糧食輸入越來越少，自然糧價越來越高，最終導致九邊越來越重的邊餉負擔。
錢舜風既是要分一杯羹、培育自己的實力，也想保留一條線索。
劉喬等人就這樣聽著他的「淺見」：
由於他的生員身份，又深知其中利弊和內情，現在已經獲得柯陳氏的初步信任，因此能作為這個中間人。
錢舜風希望湖廣將這濟邊糧做成定例，以後每年一萬引則分配給參與此事的晉商與湖廣各家。
因為濟邊糧而被朝廷允諾的新引可以優先支鹽，那麼晉商可以和新引一起漸漸消化掉積累起來的舊引。
晉商仍做邊商，柯陳氏則可做水商，其餘各家則可分享在湖廣售鹽的份額。
如此一來，只要這批濟邊糧的價格和將來的合作方式談妥，晉商能留下翻盤可能，柯陳氏的贓糧和身份洗白，湖廣不費一兵一卒招撫他們並獲得每年一萬引鹽的利益。
「此策可行！」焦芳立時說道，「藩台，只要柯陳氏肯將那八千石糧低價售出，藩庫便可放糧壓價了，由不得他們仍舊囤糧！」
劉喬只看著錢舜風：「你有把握晉商肯答應這麼做？他們年初所囤糧食價格雖低，最近這兩月可不低！」
「學生有把握。於他們而言，這只是區區數百兩銀子的差價而已。若讓對頭既占了湖廣這一萬引又拿了湖廣銷路，才是滅頂之災的開始。若無這一萬新引，一旦納銀中引成了國策，他們在淮揚支鹽時必定寸步難行！」
錢舜風自信地揖拜：「若不是他們自知大難臨頭，何以在湖廣咬牙苦撐？有些人又何以在湖廣買動巨匪推波助瀾？藩台明鑑，在數以千萬兩的長久鹽利面前，他們不難做出選擇。這八千石糧，足以讓他們做出取捨！」
劉喬想了想就說道：「好！那本使就予你一道手書。事不宜遲，你若能速速說和，這鹽引之事，本使自會力爭！」
他當場揮就，錢舜德用好印之後遞到弟弟手上時，心情十分複雜。
這件事真能這麼容易解決？
錢舜德可知道得清清楚楚，錢舜風現在並沒有和晉商有什麼接觸，憑什麼斷定他們必定會讓步認同這個方案？
藩台雖然備著一筆銀子在最後時間買糧啟運，但肯定比現在的糧價低上不少。
何況，鹽引怎麼分配，藩台一人也做不了主。
錢舜風拿了著道藩台親筆手書之後，就與何孟春一起告辭走了。
劉喬先對錢舜德意味深長地說道：「令弟了不得啊。」
「……藩台謬讚了，卑職苦惱得緊，實在不知他分心這些事做什麼。」
焦芳則起身說道：「藩台，那下官先回衙勸勸臬台。若大事可定，想必匪患將歇，不必著急興兵！若能速速籌全濟邊糧，藩台亦能籌辦秋闈諸事。」
劉喬點了點頭。
焦芳的話說得雖然漂亮，實則是報信「立功」，另外也有一處細節。
劉喬又對冒政說道：「有恆，咸寧縣衙那邊你速速遣人去刑訊！除柯陳氏外，洞庭和長江水匪又是受何人指使，拿到鐵證最好！」
「下官明白！」冒政也很振奮。
這其實屬於順藤摸瓜了，其實大家都知道另一伙人是誰。
只不過如今事涉朝堂所爭議的國策，背後站著不少朝堂和地方大員。
譬如錢舜風就提到，有人打著巡撫的招牌哄騙柯陳氏。
不論謝綬是不是真的牽涉其中，若握有鐵證，他們都必須儘快與某些人切割。
要不然抖露出來，通匪害民之舉足以改變因鹽法改革而起的朝堂局勢。
那錢舜風正是明白這一點，才讓咸寧縣先把那個糧商控制起來。
汪祥又有了熟悉的感覺。
怎麼每次那傢伙一出手，就有勢如破竹之感？
等這些人都離開之後，劉喬在官廳之中踱著步。
錢舜德這弟弟，話還沒有說透。
他真的懂鹽法，懂這場紛爭的前因後果嗎？
錢舜風此言一出，劉喬不由得眉頭一皺。
這些誰不知道？
但錢舜風下一句又語出驚人：「柯家寨里也有不少，學生和子元兄都親眼得見，數逾八千石。」
「什麼？」焦芳不由失色，「真是柯陳氏將子元擄走了？」
何孟春點了點頭，說了一下前因後果。
聽到錢舜德孤身入寨救他出來，劉喬等人不禁看著錢舜風。
「你說柯陳氏乃是受人指使，今年以來已劫得晉商所購糧食逾八千石？」
劉喬只覺駭人聽聞，錢舜風如實說道：「學生就是咸寧縣人，興國州離得不遠。柯陳氏多年來雖偶有劣行傳來，附近州縣皆以為柯陳氏亦民亦匪，畢竟沒有這樣喪心病狂。學生與子元兄當面，才知道原委……」
說罷將有人打著巡撫招牌請柯陳氏暗中出手相助，背地裡卻指引他們擄走何孟春作為拿捏柯陳氏的把柄一事娓娓道來。
「藩台明鑑，柯陳氏早有受朝廷招撫從此編成里甲之意，這才入套。學生上個月回到湖廣，聽大哥說了今年以來匪患驟起之事，細細考究之下，察覺被劫糧商多數都是糴而不售。學生覺得此事蹊蹺，後來就多有留心。等到子元兄被擄消息報到咸寧縣衙，學生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才請鄙縣典史先去一探。」
劉喬深深地看著他：「秋闈在即，你竟留意這些事，更知道濟邊糧一事內情頗深？」
錢舜風作著揖：「去年在京城求學時就聽得朝中早有開中折色之議，只是不曾奏請廷議。學生不才，雖只是生員，卻也知道開中法事關邊防，更是鹽利所系，必定牽一髮而動全身。待回到湖廣，見地方因之波瀾驟起，焉能置身事外？若因此讓湖廣糧價仍舊漲下去，都是百姓受苦。」
劉喬不置可否，又問：「你說服柯陳氏，何以破局？」
焦芳卻心中一動問道：「養正，你可是要柯陳氏獻出那八千石贓糧，使撫台臬台不費兵卒招撫之？」
錢舜風說道：「還不夠，關鍵便在那朝廷允諾湖廣的一萬兩淮鹽引。藩台明鑑，晉商想因此攪黃了湖廣濟邊糧實難如願。柯陳氏這批糧食畢竟是贓物，學生淺見，或可以這八千石糧為籌碼，讓晉商再出剩餘糧食。要把糧價談攏，就要分配好朝廷允諾湖廣的那一萬引。」
錢舜風參與這事，正是為了將來布置。
湖廣已有一熟天下足之勢，不缺糧食。
柯陳氏有人手，有船隊，自可轉型成為將來的水商。
晉商和邊鎮將官已經是一個利益網絡，目前也不願完全放棄開中法所帶來的鹽利。
開中法其實已經大壞，但已經存在的折色變成明面規則之後，商囤漸漸廢棄，晉商不得不轉型。
再加上邊鎮衛所進一步敗壞，邊鎮糧食輸入越來越少，自然糧價越來越高，最終導致九邊越來越重的邊餉負擔。
錢舜風既是要分一杯羹、培育自己的實力，也想保留一條線索。
劉喬等人就這樣聽著他的「淺見」：
由於他的生員身份，又深知其中利弊和內情，現在已經獲得柯陳氏的初步信任，因此能作為這個中間人。
錢舜風希望湖廣將這濟邊糧做成定例，以後每年一萬引則分配給參與此事的晉商與湖廣各家。
因為濟邊糧而被朝廷允諾的新引可以優先支鹽，那麼晉商可以和新引一起漸漸消化掉積累起來的舊引。
晉商仍做邊商，柯陳氏則可做水商，其餘各家則可分享在湖廣售鹽的份額。
如此一來，只要這批濟邊糧的價格和將來的合作方式談妥，晉商能留下翻盤可能，柯陳氏的贓糧和身份洗白，湖廣不費一兵一卒招撫他們並獲得每年一萬引鹽的利益。
「此策可行！」焦芳立時說道，「藩台，只要柯陳氏肯將那八千石糧低價售出，藩庫便可放糧壓價了，由不得他們仍舊囤糧！」
劉喬只看著錢舜風：「你有把握晉商肯答應這麼做？他們年初所囤糧食價格雖低，最近這兩月可不低！」
「學生有把握。於他們而言，這只是區區數百兩銀子的差價而已。若讓對頭既占了湖廣這一萬引又拿了湖廣銷路，才是滅頂之災的開始。若無這一萬新引，一旦納銀中引成了國策，他們在淮揚支鹽時必定寸步難行！」
錢舜風自信地揖拜：「若不是他們自知大難臨頭，何以在湖廣咬牙苦撐？有些人又何以在湖廣買動巨匪推波助瀾？藩台明鑑，在數以千萬兩的長久鹽利面前，他們不難做出選擇。這八千石糧，足以讓他們做出取捨！」
劉喬想了想就說道：「好！那本使就予你一道手書。事不宜遲，你若能速速說和，這鹽引之事，本使自會力爭！」
他當場揮就，錢舜德用好印之後遞到弟弟手上時，心情十分複雜。
這件事真能這麼容易解決？
錢舜德可知道得清清楚楚，錢舜風現在並沒有和晉商有什麼接觸，憑什麼斷定他們必定會讓步認同這個方案？
藩台雖然備著一筆銀子在最後時間買糧啟運，但肯定比現在的糧價低上不少。
何況，鹽引怎麼分配，藩台一人也做不了主。
錢舜風拿了著道藩台親筆手書之後，就與何孟春一起告辭走了。
劉喬先對錢舜德意味深長地說道：「令弟了不得啊。」
「……藩台謬讚了，卑職苦惱得緊，實在不知他分心這些事做什麼。」
焦芳則起身說道：「藩台，那下官先回衙勸勸臬台。若大事可定，想必匪患將歇，不必著急興兵！若能速速籌全濟邊糧，藩台亦能籌辦秋闈諸事。」
劉喬點了點頭。
焦芳的話說得雖然漂亮，實則是報信「立功」，另外也有一處細節。
劉喬又對冒政說道：「有恆，咸寧縣衙那邊你速速遣人去刑訊！除柯陳氏外，洞庭和長江水匪又是受何人指使，拿到鐵證最好！」
「下官明白！」冒政也很振奮。
這其實屬於順藤摸瓜了，其實大家都知道另一伙人是誰。
只不過如今事涉朝堂所爭議的國策，背後站著不少朝堂和地方大員。
譬如錢舜風就提到，有人打著巡撫的招牌哄騙柯陳氏。
不論謝綬是不是真的牽涉其中，若握有鐵證，他們都必須儘快與某些人切割。
要不然抖露出來，通匪害民之舉足以改變因鹽法改革而起的朝堂局勢。
那錢舜風正是明白這一點，才讓咸寧縣先把那個糧商控制起來。
汪祥又有了熟悉的感覺。
怎麼每次那傢伙一出手，就有勢如破竹之感？
等這些人都離開之後，劉喬在官廳之中踱著步。
錢舜德這弟弟，話還沒有說透。
他真的懂鹽法，懂這場紛爭的前因後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