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此身畢竟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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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舜風后悔騎馬了。

  他沒想到李承勛的興致這麼高昂,到了那三湖連江之處竟自作主張,撂下他邀來的好友不管,只讓李教陪著方琛與他們遊玩,卻拉著錢舜風繼續策馬向西。

  「這便是當年東吳水陸兩軍屯兵之所,遙想公謹當年,便是在此雄姿英發!再往上游十餘里便是赤壁古戰場,其後陸遜曾在此駐守十六年,因得名陸口。」

  李承勛把他一路帶到了陸水河口望江興嘆:「可惜今日還要回縣城,不然你我一同訪游赤壁古戰場,追憶三國風流,縱論古今兵事,豈不快哉!」

  錢舜風雙腿內側已經有些疼,頭皮發麻地說道:「胸中有九州,何須親策馬?立卿兄,小弟雖騎過馬,畢竟騎術不精啊,方才險些墜馬。」

  李承勛哈哈大笑:「無妨,我回頭給你尋個名師。且先在鎮上一品江上魚鮮,午後你我再去下游尋訪魚岳山,相傳那裡便是諸葛武侯草船借箭後存放箭矢之地!」

  錢舜風又能說什麼?盛情難卻,客隨主便唄。

  關鍵是李承勛太熱情,似乎許久沒碰上這麼聊得來的同齡人。

  等午後又一路沿著長江往下遊走,尋訪了一座毫不起眼的小山丘之後,錢舜風才疲憊地隨著神采奕奕的李承勛來到縣城外。

  所幸嘉魚縣城離那魚岳山也不遠,錢舜風遙遙看著嘉魚縣城同樣沒有城牆,更加感覺王家當初攛掇汪祥重提修城的離譜。

  連坐擁長江之便的嘉魚都沒能把城牆修起來,咸寧縣憑什麼?

  到了城南湖畔約定好的客棧,李承勛把馬兒交給客棧小廝囑咐餵好,拉著錢舜風的手臂就徑直往樓上走去。

  方琛等人已經在一間正對湖上風光的大廳里,廳中固然有大大的圓桌一張,四周更有舞文弄墨的案桌和茶桌,坐榻座椅也不少。

  現在廳中除了方琛、李教和另外三個士子,還有鶯鶯燕燕足足八個,或倚著士子觀湖,或在案旁研墨觀畫,或談著琵琶和古琴。

  「巨川快來,舜風奇人也。你到得晚了,不然就邀上你同游陸口!」

  錢舜風好奇地看著這一身勁裝卻手拿摺扇的青年,只聽李承勛介紹道:「武昌周楫,表字巨川。你昨夜去虎山射獵了,可有所獲?」

  周楫對錢舜風抱了抱拳,斜睨著李承勛說道:「已在烹煮了,你何以酬我?」

  「借花獻佛,冷泉燒多的是!」李承勛興致不減,「舜風,履常、景和你都見過了,且讓他們舞文弄墨,你我三人再去飲茶暢敘兵事!」

  錢舜風卻不能失禮,先去和午前已經見過的兩個嘉魚士子杜循序、雷正春見過禮。

  杜循序看錢舜風被李承勛拉去茶桌那邊,不禁試探方琛:「這位錢兄弟,頗合立卿性情啊。」

  方琛哪裡知道為什麼,只是說道:「叔祖對其才學讚譽不已,我也以師禮待之。不曾想小世叔還喜騎射,怕是因此聊得來。」

  「那首鬮題詩確實非凡。」杜循序摟著身旁女子的腰看向茶桌那邊,「能文能武?稍後倒要見識一二了。」

  茶桌邊,錢舜風看這陣仗也有點麻:「立卿兄,小弟還在為從兄服喪呢,這客棧怎看起來不甚正經?」

  「這便是你迂腐了!」李承勛不以為意,「我李某人待客,自當周全。他們都樂有佳人在旁,你謹守本心不就好了?難道擔心傳出去有害你名聲?」

  周楫這回斜睨著錢舜風:「立卿說你是奇人,怎如此拘泥於世俗之見?」

  「……也罷,立卿兄所言不錯,此心光明便是。」

  「你是沒見到我二哥。」李承勛壞笑著,「他才真正是從心所喜。依他的話,所謂大塊為卮,萬物為餚,些許外相何足道哉。」

  錢舜風心想好嘛,按方楷所說,不愧是深得陳獻章欣賞的弟子,心學這一塊……

  隨後三人就在茶桌畔聊起軍事來。

  錢舜風雖不曾專門研究這些,但此刻竟找到些當年網上鍵政的感覺。

  軍事與政治從不分家嘛,而關於冷熱兵器、戰術戰略,他畢竟不像大多士子一樣只鑽研四書五經,倒真能與他們聊得來。

  就是不知道周楫為什麼總是斜眼看人。

  李承勛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壞笑著說道:「舜風莫怪,巨川可不是無禮,他雙目一貫這樣。但別看如此,巨川目力極好,騎射更是非凡,可為你名師!」


  錢舜風這才知道他之前所說給他尋個名師就是眼前這斜眼看人的周楫。

  「失敬失敬,怪不得一進來就覺得巨川兄倜儻有奇氣。」

  「好說好說。」周楫仍是斜眼看他,「錢老弟這冷熱兵器說法倒也新鮮,但火器雖好,仍不如箭弩之便。要以之拒鐵騎……」

  他一邊搖頭一邊斜眼看,錢舜風笑道:「依如今火器,自然還不足恃。不過若能不斷改進冶煉之法、火藥配方,研製新型火器……」

  說罷話題又轉到工匠方面了,兩人聽他講著這些雖疑惑不已,卻也被他的各種奇思妙想驚呆了。

  看到兩人神色,他才郝然一笑:「愚見只是以為,火器之利正在改變戰法。漢唐之時,哪裡像如今攻城拔寨每每炮轟?如今火器雖更利於守,將來未嘗不會攻守兩便。」

  「要真如你所說,工而成業,那般陣仗得耗銀多少?」周楫連連搖頭,「難!難之有難!」

  「巨川兄所言甚是,小弟也只是胡思亂想,那興許都是數百年之後的事了。」錢舜風也表示贊同,「現如今,仍需實事求是,緩緩圖之吧。」

  「實事求是……此言倒是至理。」周楫想了想之後,肅然斜視,「謹受教。」

  錢舜風感覺不能一直跟他們聊這些了,既然知道兩人都已經是秀才,他又轉回到學問上:「由實事求是說開,若想一酬壯志仍是先得舉業有成才好報效家國。小弟乃後學,這些時日讀五經頗有疑惑……」

  兩人相視一眼,倒也不再堅持。

  只不過接下來聊學問時,周楫就興致大減,李承勛也只是隨口解答。

  饒是如此,錢舜風也發現兩人的水平比方楷要高一些。

  看他們聊起學問,那杜循序和雷正春也加入了進來。

  見錢舜風請教的都是五經問題,杜循序奇道:「縣試在即,雖聽聞賢弟四書義已圓融,如今竟像是唾手可得?」

  「豈敢豈敢,今日既得識眾賢,小弟正想早日擇定本經,這才想印證一下於哪一經上更適宜。」

  杜循序有些不認同:「本經本經,先要問本心。詩書禮易春秋,賢弟總要先是心有所喜,再能鑽研彌久,豈能看一時長於哪一經?」

  周楫又斜眼看他:「揚長避短,又有何錯?譬如兩軍對壘,難道偏要以弱擊強?」

  李承勛也點頭:「舜風賢弟志向遠大,投身舉業並非為了做學問,此乃實事求是。」

  杜循序連連搖頭:「五經並無上下難易之分,擇其一為本經,無非學海無涯、自一而始罷了,豈有捷徑?賢弟,功利之心過重矣。」

  錢舜風沉默不語。

  這話倒也沒說錯,他現在確實是從實用角度去評判著自己適合鑽研哪一經,怎麼能夠更快地在科舉道路上走得更高。

  他並沒有皓首窮經做學問的想法,這時所謂的儒學經典在他心目當中更非代表了大道的學問。

  另外,他還有著要儘快成為錢家頂樑柱的壓力。

  不過這些話都不必對他們辯解,因此他短暫沉默之後只是謙和地說道:「履常兄所言甚是,小弟謹受教。」

  杜循序含笑點頭:「聽聞賢弟天資非凡,依愚兄之見,不必困於擇哪一經為本經。譬如愚兄喜詩經,所謂不讀詩無以言……」

  他開始不停談論著詩經里的妙處和所蘊含的深遠道理,錢舜風雖然一直在用心聽著,但思緒仍在評判各經優劣。

  若果是從功利的角度去看,他現在選擇禮記最合適,因為四書中的《大學》和《中庸》原本就出自《禮記》,是朱熹將他們從中選出單獨編定成書。

  他對四書已經有了基礎,選擇禮記會輕鬆很多。

  但禮是儒家核心,以之為本經,相關的著述太多太龐雜了,禮制倫理這些東西也正如杜循序所言:錢舜風不太喜歡。

  現如今,以《詩經》為本經的人最多,其次是《尚書》和《易經》,《春秋》和《禮記》倒是最少。

  但禮記之外,要論喜歡,不如鑽研一下《易經》?雖說科舉考的《易經》仍是說儒家理學,但不妨礙錢舜風憑藉對歷史的了解裝裝神算啊。

  另外《春秋》主要是以史喻理,錢舜風對歷史多少會有一點別樣理解,或許更容易出彩。

  這一夜,雖然杜循序對他偶有「功利之心過重」的言辭,隨後倒算得上十分和諧。

  席間自然又有詩文唱和,錢舜風亦只是中規中矩,得了杜循序和雷正春一句「藏拙」之疑。

  畢竟錢舜風心裡還藏著事,並沒有什麼感慨想抒發。

  坐看他們興致高昂,錢舜風忽然有些寂寥。

  已經來了這大明,卻又似乎並沒有真正融入進去。

  連與李承勛、周楫閒談時,也是想著儘量展現自己有想法,說了些在他們眼中天方夜譚的玩意。

  到了詩文唱和,卻又並沒多少心緒可堪抒懷。

  對王元說著什麼三年登第顯得很自信,現在卻又不知道擇定什麼本經為好。

  在離了咸寧到了這嘉魚來之後,錢舜風看著一眾同齡人快意消遣青春,忽然生出一些感觸來。

  心智雖已不惑,但此身畢竟是少年,盼考中生員後,心境能放輕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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