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李家果然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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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蒙蒙亮,錢舜風醒來時方琛仍在另一頭沉睡。

  昨天夜裡李承勛勸酒很厲害,方琛又興奮,兩人只怕都喝多了。

  席間自然又有聯句等遊戲,錢舜風倒看得出來李承勛不是刻意試探,只不過確實有那個興致。

  錢舜風雖不像當日香吾山文會那麼出彩,但表現倒也不差。

  他起身之後,一邊穿衣服一邊打量著這客房。

  李家雖已出了兩個進士,更是在此經營兩三百年,但李承箕家倒不算奢華。

  至少他家遠比不上方楷那個香吾軒。

  兩人來訪學,都只能擠在一張床上。

  錢舜風看著仍熟睡不醒的方琛只搖了搖頭,打開房門後卻見李教正帶著他弟弟在堂屋前天井畔誦讀。

  「令弟已在讀《孟子》了?」

  「慚愧。父親不在,只好我來督促他。」李教熱情地問,「昨夜可睡得安穩?」

  錢舜風點了點頭之後贊道:「好酒量!好精神!懷瑾還沒醒呢,你喝得不比他少,竟比我還早起。」

  「……父親好飲,自我有弟弟這般大時就已經常被拉著作陪。」

  「令尊風采,已然神往。」

  錢舜風回想著之前和昨夜聽說的李承箕事跡,心想他這麼大名頭,三十七了才中舉只怕就因為性格。

  當然,別人家大業大,有這個曠達的底氣。

  和李教聊了幾句之後,又聽他說道:「那套《四書蒙引》,我昨夜匆匆拜讀了半冊。此書貴重至極,我實在不敢代父親收下。」

  錢舜風越發佩服他的好酒量,昨晚喝成那樣之後回來居然還看書了。

  「實在言重了。貴族世代書香,區區一套《四書蒙引》何足道哉?我還因為太過失禮而惴惴不安呢。」

  「無論如何,待父親歸家後再做定奪。」李教卻嚴肅回答。

  「大哥,娘說……」

  兩人正說話間,一個少女從後堂那邊跑出來,看到錢舜風之後頓時剎人,腳步一停低頭行了一禮後就匆匆迴轉,邊走邊說:「米粥好了,可以喚客人了……」

  「見笑了,舍妹一向莽撞。」

  錢舜風只再次表示添了麻煩。

  李教帶著弟弟去了後宅那邊,錢舜風叫醒了方琛,就到了門口做一些日常強身動作。

  方琛穿好衣服出來已經見怪不怪,李教帶著弟弟端了早餐過來卻很驚異:「這是什麼功夫?」

  「說是強身健體,他在我家每日起床後都做,叔祖只說有些門道。」方琛謝過李教弟弟喝了一口米粥之後大嘆,「舒坦!」

  錢舜風邊做邊說:「幾位先用,我這幾式快得很。」

  三人便在堂屋桌畔邊吃邊看他做操,李教的弟弟眼神奇異地看著他那些動作。

  等錢舜風收功過去,李教又在叮囑弟弟今天好好溫書,說明天父親回來肯定要考較云云。

  不一會李承箕的母親走到前堂來,幾人趕緊站起來見禮。

  「不客氣,快坐著吃。」老婦人走到李教身邊,「等你爹回來,定要幫我勸勸他,老是跑那山里呆著作甚?」

  李教有些無奈:「祖母,我怕是勸不動父親。」

  「這不是家裡有客人嗎?」

  李教看了看錢舜風二人,心想他們既然說是來訪學的,爹恐怕更樂意帶著他們去山裡呆著。

  說話間李承勛也過來了,李承箕的母親又請他幫忙勸告。

  「這事好辦!」李承勛聞言就笑,「前些時日我去縣裡,聽說縣尊看二哥既然不去應試,就有意請二哥幫著修縣誌。這事二哥恐怕推辭不得,那就得在家裡多呆了。」

  李承箕的母親聞言大喜,忙不迭地囑咐他一定勸得李承箕答應其事。

  她囑咐完就又說一會和他們一起出發,要去不遠處的廟裡上香,祝禱長子李承芳春闈高中。

  等到快巳時,共三駕馬車已等在那。

  錢舜風見李承勛又準備騎馬,忍不住湊過去問道:「可還有馬匹?我也想試試。」

  李承勛有些猶豫地問他:「賢弟騎過沒有?」

  「騎過,雖說騎術遠不如立卿兄,慢行應當無礙。」


  李承勛想了想也沒拒絕,立即吩咐家僕再去牽一匹馬來。

  錢舜風大為感謝,同時心裡也想著:只看這隨便就備了三駕馬車的實力,就知李家何等底蘊。

  養一匹馬只為乘用,每年耗費可不算少。

  錢家也只有油坊養有一匹馬兩頭騾馬拉貨而已。

  馬匹被牽過來的時候,李承箕的母親在一個婦人和一個少女的攙扶下出了門。

  錢舜風的注意力只在馬匹上,李承勛沒教他什麼,見錢舜風把袍服撩起掖在了腰間後攀鞍踏蹬而上,他贊了一句:「賢弟果然騎過馬!」

  方琛倒是呆了:「小世叔,你何時學的騎術?」

  錢舜風正自興奮,聞言牽起韁繩回頭道:「怎麼?你只學了禮、樂、書,沒學射、御、數?」

  後面那輛馬車前的少女正好奇地望過來,瞥見錢舜風的視線朝著那邊之後,趕緊鑽到了車裡。

  錢舜風要騎馬同行,馬車就撤回了一駕,乾脆由李教和方琛同乘一車。

  方琛與錢舜風並排前行,見他駕馭得有模有樣就笑道:「原來賢弟六藝皆通,看來志向不小啊。」

  「六藝皆通可談不上。」

  錢舜風雖然沒有騎馬的肉體記憶,但他記著當年到草原旅遊騎馬時教練說過的一些技巧。李家這些馬都是馴服好了的,此時只是控馬徐行,倒也有模有樣。

  李承勛隨即竟跟他聊起邊防來:「適才還聽教哥兒說賢弟每日都勤練功夫強身健體,如今學儒者多輕射御,賢弟與我倒是同路人。近年來,韃靼諸部不時擾邊,去歲聖上擢左都御史馬文升為兵部尚書兼督十二團營,志不在小!」

  錢舜風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裡只想著弘治一朝邊防上可沒什麼值得稱道的。

  最後朱厚照剛登基時就有虞台嶺大敗,只能自封鎮國大將軍親征禦敵,青史上留下應州大捷「陣斬一人」的疑案。

  邊防形勢越來越差,原因雖很複雜,但馬文升又有何作為?

  他的戰功,都在成化朝。那是犁庭掃穴的憲宗,又有汪直和王越。

  聽李承勛聊起邊防,錢舜風就說道:「由三大營至十團營,又到十二團營,京營若能整飭好自是好事。可邊防之難,如今可不只是整飭一番京營就能改觀。」

  李承勛眼睛一亮:「哦?願聞高見?」

  「高見談不上。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先說糧餉吧……」

  這些都不用錢舜風多想,如今雖然只是弘治初年,但成化朝後期的鹽政敗壞已經開始。

  大明九邊重鎮駐軍那麼多,北方糧食產量卻很有限。自明初時就要靠開中法輸糧,但成化晚年已經出現鹽引濫發的情況。支鹽困難,輸糧積極性降低,雖說有了邊鎮商囤補充一二,但邊鎮糧價長期高不少是事實。

  加上衛所敗壞,邊將和邊臣貪腐、走私,糧草不夠,有餉又能如何?

  最主要的是今上性格,耳根子軟,怕老婆怕臣下,註定破不了局。

  還有從土木堡之變到如今越來越嚴重的文臣完全凌駕於武將,都會導致明軍戰鬥力不斷下降,武將不如多撈些現成的。

  錢舜風雖然說得委婉,也只是點到即止,李承勛已經大為讚嘆:「不意賢弟不僅才學了得,韜略竟也如此不凡!不過賢弟說武將卑微不事進取,愚兄不敢苟同……」

  後面馬車裡,方琛只看錢舜風與李承勛在馬上聊得眉飛色舞。

  前方,錢舜風聽了李承勛所說心裡更加驚異。

  自己是有著來自後世的信息和經驗總結,李承勛卻只能在信息不暢的情況下憑積累和思考談論這些。

  但聽他所言,可謂見識已經超過尋常士子不少。

  錢舜風隱隱覺得他將來應該也是個人物,只是自己對歷史人物的了解還沒到那麼全面深入的程度。

  「立卿兄令小弟茅塞頓開,受教了。」

  他並不反駁李承勛的意見,轉而天高海闊地閒談起來。

  李承勛這才驚覺他博聞至此,一時大為讚嘆。

  「真是相見恨晚!賢弟,今夜當抵足長談!李某平日交遊,唯賢弟既明韜略亦通經濟,早知昨夜就不以聯句為戲了!」

  「不敢當,小弟也只是瞎琢磨……」

  錢舜風一直試圖想起有沒有看過關於這李承勛的文章,他卻不知道李承勛雖歷任幾部尚書、以兵部尚書監督團營加太子太保病逝。

  但同時代又是哪些人?楊廷和、王守仁、張璁、夏言、嚴嵩……

  錢舜風卻看得出來,這算是自己來到這大明之後所結識的第一個格局和見識都非凡的同齡人。

  等行到一處岔路口,李承勛先調轉馬頭到了最後一駕馬車前說了幾句,又興奮地拍馬向前:「累賢弟久侯了,方才所說下西洋利弊……」

  最後那駕馬車轉往另一條路,少女的目光透過帘子的縫隙好奇往側面張望。

  七叔雖看起來謙和,其實很有脾性,老是說父親只圖一己之歡不思報國。

  那個新近揚名的咸寧少年,何以讓七叔這麼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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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史》:正德六年,贛州賊犯新淦,執參政趙士賢。靖安賊據越王嶺瑪瑙岸,華林賊又陷瑞州。諸道兵不敢前。承勛督民兵剿,數有功。華林賊殺副使周憲,憲軍大潰。承勛單騎入憲營,眾乃復集。都御史陳金即檄承勛討之。賊黨王奇聽撫,搜得其衷刃,縱使還。奇感泣,誓以死報。承勛令奇密入寨,說降其黨為內應,而親率所部登山。奇夜拔柵,官軍奮而前,降者自內出,賊遂潰。已,從金斬賊渠羅光權、胡雪二,華林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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