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路向南
出發那天，極北的風比平時安靜。
顧臨淵蹲在冰宮門口收拾行囊。
冰蠶絲衣疊好塞進包裹底層，地火石用軟皮裹了三層，冰鹽裝了小半袋，剩下的半罐冰蜂蜜用冰髓封口，仔細地碼在行囊最上面。
冰蜂蜜要等極晝才能再采，他把罐子轉了半圈，確認封口不會漏。
太初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響起：「不帶冰髓嗎。」
「留給冰蠶。它們每年都送冰髓過來。今年我不在，讓它們自己吃。」
「冰蠶不吃冰髓。」
顧臨淵把行囊的束帶收緊。「那就放著。等它們想吃了再吃。」
冰蠶們聚集的冰縫邊，最大那隻冰蠶正趴在縫口曬太陽。
顧臨淵蹲下來，把準備好的冰髓放在冰面上。
冰蠶爬過來，用頭輕輕蹭了蹭他的手指。
「我要走了。以後冰姐和雪姐會和我在一起。有機會回來看你們。」
冰蠶發出一聲細細的顫音。
冰帝在他意識深處說它在問你要去多久。
顧臨淵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會回來的。」
冰裂谷邊緣，幾頭冰甲獸正趴在那裡曬太陽。
背甲上那些銀線留下的舊痕還在，淡淡的，像被冰刀刻過的紋路。
最大的那頭冰甲獸看到他走過來，站起來打了個響鼻。
顧臨淵伸手拍了拍它的背甲：「謝謝你們陪我練魂技。我要走了。」
冰甲獸用尾巴輕輕拍了一下冰面。
冰帝說它說隨時回來，它們還在這裡等你。
顧臨淵沒有回答。
他只是用手掌在冰甲獸的背甲上又多停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冰宮。
冰宮門口，雪帝和冰帝具現化站在兩側。
冰帝的短刃掛在腰間，雙馬尾在風裡微微飄動。
雪帝的白髮垂到腿彎，冰藍色眼眸安靜地看著他。
「不進去看看嗎。」冰帝說。
「不用了。能帶走的都帶了。」
雪帝開口，聲音很輕：「只要你想回來，極北永遠是你的家。」
顧臨淵站在冰宮門口看了很久。
冰階上還有他磨出來的淺淺凹痕，門口那棵被冰帝撞歪的冰柱還歪著。
他把這些收進眼底，轉過身，邁步。
雪帝和冰帝化為兩道流光沒入歸墟之瞳。
極北很大。
超過一千四百萬平方公里的冰雪荒原，從核心圈走到邊緣，即使以魂師的腳程也要將近一個月。
頭幾天，四周的景色幾乎沒有變過——冰原，冰峰，冰裂谷，白色一層疊一層鋪到天際線。
冰原上第一次出現了活物。
一頭冰熊從冰脊後面探出頭來，鼻尖朝著他的方向輕輕嗅了嗅。
冰熊的嗅覺能穿透冰層聞到數里外的冰髓，但它此刻嗅的不是食物。
顧臨淵停下腳步，與它對視。
幾息之後，冰熊從冰脊後面走出來，笨拙地挪到路邊，給他讓出一條道。
它沒有靠近，只是趴下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那是個很古老的姿勢。
「它在朝拜。」冰帝說。
「朝拜誰。」
「你。」
顧臨淵從行囊里取出一小塊冰髓，放在冰熊面前。
冰熊低頭嗅了嗅冰髓，又抬起頭看著他。
他沒有再回頭，繼續向南。
第十天，腳下的雪層開始變薄，遠處出現了第一片裸露的黑色岩石，稜角鋒利，從白雪中突兀地刺出來。
第十二天，凍土裂縫裡出現了灰褐色的苔蘚，貼著地面生長，又干又硬。
顧臨淵蹲下來用指尖碰了碰，雪帝告訴他那是冰苔，極北邊緣特有的地衣。
冰帝說醜死了，不如極北的冰鈴蘭。
雪帝說冰鈴蘭只有極北深處才有，出了極北就沒了。
冰帝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他以後還能看到冰鈴蘭嗎。
顧臨淵用指尖輕輕撥了撥那叢冰苔的邊緣。「能。」
第十五天，他見到了第一棵樹。
一棵黑松，從亂石坡上斜著長出來，樹幹扭曲，樹冠被風削成一面倒的旗幟。
他在樹下站了很久。
冰帝說那只是一棵黑松，極北邊緣很常見。
他繞著樹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樹皮，粗糙得扎手。
太初說你要是再拍它就死了，你是太初本源，碰什麼它都怕你。
他收回手。
第十八天，他站在一道低矮的山脊上，向北望，極北是一片連綿的白色，極光在極遠處天邊隱約閃爍。
向南望，是一片灰褐色的凍土荒原，起伏平緩，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
冰帝在他意識深處說了句別看了，雪帝說讓她多看一會兒，冰帝沉默了一會兒，說也行，看吧。
顧臨淵把極北最後一片白色收進眼底，轉身大步向南。
極光在身後緩緩收斂。
此後的日子，凍土荒原上漸漸有了稀疏的灌木，偶爾能看到貼著地面竄過去的岩鼠。
第二十五天，他遇到第一條河流，河水很淺，泛著灰白色的光。
他蹲下來用手舀了一口，溫的，帶著泥土的味道。
雪帝說順著水系走能到達人類聚居區。
第三十一天，極北的邊緣，風開始變暖。
雪層變薄，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凍土。
極光在身後緩緩收斂，天際線從純白過渡到灰白，再過渡到遠處隱約可見的深色山脈輪廓。
顧臨淵回頭看了一眼——這片他生活了十年的白色世界。
冰宮的穹頂已經看不見了，但極光還在，像一道沉默的目送。
冰帝的聲音在他意識里響起：「別看了。還會回來的。」
雪帝說：「讓她多看一會兒。」
冰帝沉默了一會兒。「也行。看吧。但別耽誤趕路。」
顧臨淵笑了一下，轉過頭大步向南。
風雪從耳邊掠過，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左手冰碧帝皇蠍的紋章，右手冰晶雪花的紋章。
銀色刀痕在掌心微微發熱。
太初忽然開口：「到了星斗準備怎麼跟帝天開口。」
「還沒想好。」
「我倒是想好了。」太初說，「先打。打不過再說。」
冰帝插嘴：「這個提議不錯。」
雪帝的聲音很平靜：「我們不是去打架的，而且我們也打不過。」
太初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抬起頭，南方的天際線已經能隱約看見起伏的山脈輪廓。
風裡有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是他從未聞過的味道。
他繼續向南。
顧臨淵蹲在冰宮門口收拾行囊。
冰蠶絲衣疊好塞進包裹底層，地火石用軟皮裹了三層，冰鹽裝了小半袋，剩下的半罐冰蜂蜜用冰髓封口，仔細地碼在行囊最上面。
冰蜂蜜要等極晝才能再采，他把罐子轉了半圈，確認封口不會漏。
太初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響起：「不帶冰髓嗎。」
「留給冰蠶。它們每年都送冰髓過來。今年我不在，讓它們自己吃。」
「冰蠶不吃冰髓。」
顧臨淵把行囊的束帶收緊。「那就放著。等它們想吃了再吃。」
冰蠶們聚集的冰縫邊，最大那隻冰蠶正趴在縫口曬太陽。
顧臨淵蹲下來，把準備好的冰髓放在冰面上。
冰蠶爬過來，用頭輕輕蹭了蹭他的手指。
「我要走了。以後冰姐和雪姐會和我在一起。有機會回來看你們。」
冰蠶發出一聲細細的顫音。
冰帝在他意識深處說它在問你要去多久。
顧臨淵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會回來的。」
冰裂谷邊緣，幾頭冰甲獸正趴在那裡曬太陽。
背甲上那些銀線留下的舊痕還在，淡淡的，像被冰刀刻過的紋路。
最大的那頭冰甲獸看到他走過來，站起來打了個響鼻。
顧臨淵伸手拍了拍它的背甲：「謝謝你們陪我練魂技。我要走了。」
冰甲獸用尾巴輕輕拍了一下冰面。
冰帝說它說隨時回來，它們還在這裡等你。
顧臨淵沒有回答。
他只是用手掌在冰甲獸的背甲上又多停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冰宮。
冰宮門口，雪帝和冰帝具現化站在兩側。
冰帝的短刃掛在腰間，雙馬尾在風裡微微飄動。
雪帝的白髮垂到腿彎，冰藍色眼眸安靜地看著他。
「不進去看看嗎。」冰帝說。
「不用了。能帶走的都帶了。」
雪帝開口，聲音很輕：「只要你想回來，極北永遠是你的家。」
顧臨淵站在冰宮門口看了很久。
冰階上還有他磨出來的淺淺凹痕，門口那棵被冰帝撞歪的冰柱還歪著。
他把這些收進眼底，轉過身，邁步。
雪帝和冰帝化為兩道流光沒入歸墟之瞳。
極北很大。
超過一千四百萬平方公里的冰雪荒原，從核心圈走到邊緣，即使以魂師的腳程也要將近一個月。
頭幾天，四周的景色幾乎沒有變過——冰原，冰峰，冰裂谷，白色一層疊一層鋪到天際線。
冰原上第一次出現了活物。
一頭冰熊從冰脊後面探出頭來，鼻尖朝著他的方向輕輕嗅了嗅。
冰熊的嗅覺能穿透冰層聞到數里外的冰髓，但它此刻嗅的不是食物。
顧臨淵停下腳步，與它對視。
幾息之後，冰熊從冰脊後面走出來，笨拙地挪到路邊，給他讓出一條道。
它沒有靠近，只是趴下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那是個很古老的姿勢。
「它在朝拜。」冰帝說。
「朝拜誰。」
「你。」
顧臨淵從行囊里取出一小塊冰髓，放在冰熊面前。
冰熊低頭嗅了嗅冰髓，又抬起頭看著他。
他沒有再回頭，繼續向南。
第十天，腳下的雪層開始變薄，遠處出現了第一片裸露的黑色岩石，稜角鋒利，從白雪中突兀地刺出來。
第十二天，凍土裂縫裡出現了灰褐色的苔蘚，貼著地面生長，又干又硬。
顧臨淵蹲下來用指尖碰了碰，雪帝告訴他那是冰苔，極北邊緣特有的地衣。
冰帝說醜死了，不如極北的冰鈴蘭。
雪帝說冰鈴蘭只有極北深處才有，出了極北就沒了。
冰帝沉默了一會兒，問那他以後還能看到冰鈴蘭嗎。
顧臨淵用指尖輕輕撥了撥那叢冰苔的邊緣。「能。」
第十五天，他見到了第一棵樹。
一棵黑松，從亂石坡上斜著長出來，樹幹扭曲，樹冠被風削成一面倒的旗幟。
他在樹下站了很久。
冰帝說那只是一棵黑松，極北邊緣很常見。
他繞著樹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樹皮，粗糙得扎手。
太初說你要是再拍它就死了，你是太初本源，碰什麼它都怕你。
他收回手。
第十八天，他站在一道低矮的山脊上，向北望，極北是一片連綿的白色，極光在極遠處天邊隱約閃爍。
向南望，是一片灰褐色的凍土荒原，起伏平緩，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盡頭。
冰帝在他意識深處說了句別看了，雪帝說讓她多看一會兒，冰帝沉默了一會兒，說也行，看吧。
顧臨淵把極北最後一片白色收進眼底，轉身大步向南。
極光在身後緩緩收斂。
此後的日子，凍土荒原上漸漸有了稀疏的灌木，偶爾能看到貼著地面竄過去的岩鼠。
第二十五天，他遇到第一條河流，河水很淺，泛著灰白色的光。
他蹲下來用手舀了一口，溫的，帶著泥土的味道。
雪帝說順著水系走能到達人類聚居區。
第三十一天，極北的邊緣，風開始變暖。
雪層變薄，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凍土。
極光在身後緩緩收斂，天際線從純白過渡到灰白，再過渡到遠處隱約可見的深色山脈輪廓。
顧臨淵回頭看了一眼——這片他生活了十年的白色世界。
冰宮的穹頂已經看不見了，但極光還在，像一道沉默的目送。
冰帝的聲音在他意識里響起：「別看了。還會回來的。」
雪帝說：「讓她多看一會兒。」
冰帝沉默了一會兒。「也行。看吧。但別耽誤趕路。」
顧臨淵笑了一下，轉過頭大步向南。
風雪從耳邊掠過，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左手冰碧帝皇蠍的紋章，右手冰晶雪花的紋章。
銀色刀痕在掌心微微發熱。
太初忽然開口：「到了星斗準備怎麼跟帝天開口。」
「還沒想好。」
「我倒是想好了。」太初說，「先打。打不過再說。」
冰帝插嘴：「這個提議不錯。」
雪帝的聲音很平靜：「我們不是去打架的，而且我們也打不過。」
太初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抬起頭，南方的天際線已經能隱約看見起伏的山脈輪廓。
風裡有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是他從未聞過的味道。
他繼續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