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臣服
顧臨淵發現了一件事，極北的魂獸對他很好。
是那種走到哪裡都有人給他讓路的那種好。
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是在他四歲的時候。
那天冰帝帶他去冰原上認路，一隻萬年冰狼遠遠地看了他一眼。
冰帝的尾鉤已經抬起來了，那隻冰狼卻趴了下去，前爪平伸，肚皮貼在雪面上。
那是最徹底的臣服姿態。
「它為什麼趴著？」
冰帝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尾鉤沒有放下。
後來這種事越來越多。
他在冰原上跑步的時候，路邊覓食的冰熊會停下來，笨拙地往旁邊挪幾步，給他讓出一條路。
他坐在冰宮門口冥想的時候，幾隻低階的冰蠶會偷偷爬過來，在他身邊圍成一圈，像是在曬太陽，雖然他並不發熱。
最誇張的是他五歲那年春天。
極晝剛剛開始，他推開冰宮的門，發現門口堆了一座小山。
冰髓，全是冰髓。
大大小小几十塊，整整齊齊碼在冰階上，在極晝的日光下閃著柔潤的光。
幾隻冰蠶趴在旁邊，看到他就開始興奮地蠕動，大概是求表揚的意思。
「這什麼情況。」冰帝從後面走出來，看著那座冰髓小山。
「我也不知道。」
顧臨淵蹲下來，一隻冰蠶爬上他的膝蓋。
他伸手摸了摸它，冰蠶發出一聲細小的、滿足的顫音。
「你是不是給它們下了什麼藥。」
「我沒有。」
冰帝用尾鉤撥弄了一下那堆冰髓。
品質極高，有幾塊甚至是在極北深處千年冰層下才能採到的。
她都沒有找到過。
「它們在討好你。」
「為什麼？」
「問你。」冰帝說，「反正我沒見過這種事。我活了接近四十萬年，沒見過哪個人類能讓冰蠶主動送吃的。你是頭一個。」
後來顧臨淵嘗試著去理解這件事。
他發現只要他靠近，魂獸的情緒就會變得穩定。
受傷的魂獸會安靜下來，暴躁的魂獸會平靜下來。
他不需要做什麼，他只是站在那裡就夠了。
他問雪帝這是怎麼回事。
雪帝想了很久，說：「也許它們在你身上感覺到了某種東西。某種讓它們覺得安心、覺得熟悉的東西。」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名字。」雪帝說，「但我也能感覺到。」
顧臨淵沒有再問。
六歲那年，他騎過一次冰熊。
那頭冰熊已經活了五萬年，背脊高得像一座小山。
他在冰原上遇到它的時候，冰帝正準備出手。
他拉住了冰帝的前螯，走到那頭冰熊面前，仰頭看著它。
冰熊低頭看著他，對視了很久，然後冰熊趴了下來。
它整個身體都貼在雪面上，頭擱在前爪上，用鼻尖輕輕拱了拱他的胸口。
「你想讓我上去嗎。」
冰熊打了個響鼻。
他爬上去了。
冰帝在後面看著，尾鉤豎得筆直。
冰熊的背很寬，皮毛厚得像一張巨大的毛毯，走在冰原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冰原在身下飛速後退。
他只騎了一會兒就下來了，因為冰帝說再騎下去她就把冰熊的毛一根一根拔光。
當天晚上，顧臨淵坐在冰床上，看著自己的手。
冰髓堆在門口，冰狼見了他就趴，冰熊讓他騎，冰蠶往他膝蓋上爬。
所有魂獸見了他都是同一個反應——親近。
像是見到了什麼很久以前就認識的東西。
「雪姐。」
雪帝正坐在他旁邊，用魂力為他加固床鋪上的結界。「怎麼了。」
「為什麼它們都對我這樣。」
雪帝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是我做了什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銀色微光在皮膚下若隱若現，「是它們感覺到了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雪帝沒有反駁。
「太初說我是太初本源。她沒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只說現在知道太早。」
雪帝輕輕將手覆在他的頭頂。
那隻魂力凝成的手沒有重量，但他感覺到了溫度。
不僅是物理上的溫度，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
「遲早你會知道的。」
「是什麼時候。」
「等你足夠強的時候。」
他抬起頭。
月光從冰宮穹頂灑下，在他銀色的瞳孔中投下一層淡青色的光。
他的瞳孔深處，那圈極細的銀色光暈依然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裡，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星。
某個夜晚，極光正盛。
冰宮穹頂透下的光把冰壁染成流動的青綠色。
顧臨淵結束了一天的訓練，坐在冰床上擦汗。
他忽然問：「雪姐，為什麼我叫顧臨淵。」
雪帝正站在窗邊，背對著他。
她的白髮在極光中幾乎透明，裙擺無風自動。
她沒有轉身。
「那是刻在你身邊的名字。」
「……什麼？」
「你出生時。我抱起你，看到了你的眼睛。」
她停頓了一下，「在那雙眼睛裡倒映的是一道深淵。很深很深的深淵，仿佛通向所有世界的盡頭。」
顧臨淵沒有說話。
「後來我才看到，你身邊的冰面上刻著那三個字。顧臨淵。」
雪帝轉過身，冰藍色的眼眸與他對視，「我看著那道深淵，又看到那個名字，就明白了。那是你本來就有的名字。臨淵，站在深淵的邊緣，卻不墜入其中。」
冰帝從外面走進來，正好聽到最後兩句。
她的尾鉤晃了晃：「也幸好我不識字。要是當時我看懂了那三個字裡帶著『淵』這麼不吉利的東西，我就給你改名叫冰豆了。」
「……冰豆是什麼鬼。」
「你小時候圓滾滾的，像顆豆子。」冰帝理直氣壯，「冰豆，多好聽。」
「那你怎麼不叫冰豆。」
「我又不圓。我是冰碧帝皇蠍，名字要威風。冰帝。懂不懂。」
「懂了。冰豆。」
「你再說一遍。」
「冰帝。我說冰帝。」
冰帝用尾巴輕輕敲了一下他的後腦勺，算是滿意了。
顧臨淵揉著頭，忽然笑了笑。
「所以這個名字不是我撿來的。」
雪帝看著他。
「它一開始就在那裡。和我一起出現的。」
「是。」
顧臨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銀色微光在皮膚下若隱若現。
刀在那裡，名字也在那裡，都在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刻，就已經等著他了。
「我喜歡。」他說。
是那種走到哪裡都有人給他讓路的那種好。
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是在他四歲的時候。
那天冰帝帶他去冰原上認路，一隻萬年冰狼遠遠地看了他一眼。
冰帝的尾鉤已經抬起來了，那隻冰狼卻趴了下去，前爪平伸，肚皮貼在雪面上。
那是最徹底的臣服姿態。
「它為什麼趴著？」
冰帝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尾鉤沒有放下。
後來這種事越來越多。
他在冰原上跑步的時候，路邊覓食的冰熊會停下來，笨拙地往旁邊挪幾步，給他讓出一條路。
他坐在冰宮門口冥想的時候，幾隻低階的冰蠶會偷偷爬過來，在他身邊圍成一圈，像是在曬太陽，雖然他並不發熱。
最誇張的是他五歲那年春天。
極晝剛剛開始，他推開冰宮的門，發現門口堆了一座小山。
冰髓，全是冰髓。
大大小小几十塊，整整齊齊碼在冰階上，在極晝的日光下閃著柔潤的光。
幾隻冰蠶趴在旁邊，看到他就開始興奮地蠕動，大概是求表揚的意思。
「這什麼情況。」冰帝從後面走出來，看著那座冰髓小山。
「我也不知道。」
顧臨淵蹲下來，一隻冰蠶爬上他的膝蓋。
他伸手摸了摸它，冰蠶發出一聲細小的、滿足的顫音。
「你是不是給它們下了什麼藥。」
「我沒有。」
冰帝用尾鉤撥弄了一下那堆冰髓。
品質極高，有幾塊甚至是在極北深處千年冰層下才能採到的。
她都沒有找到過。
「它們在討好你。」
「為什麼？」
「問你。」冰帝說，「反正我沒見過這種事。我活了接近四十萬年，沒見過哪個人類能讓冰蠶主動送吃的。你是頭一個。」
後來顧臨淵嘗試著去理解這件事。
他發現只要他靠近，魂獸的情緒就會變得穩定。
受傷的魂獸會安靜下來，暴躁的魂獸會平靜下來。
他不需要做什麼，他只是站在那裡就夠了。
他問雪帝這是怎麼回事。
雪帝想了很久，說：「也許它們在你身上感覺到了某種東西。某種讓它們覺得安心、覺得熟悉的東西。」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名字。」雪帝說，「但我也能感覺到。」
顧臨淵沒有再問。
六歲那年，他騎過一次冰熊。
那頭冰熊已經活了五萬年，背脊高得像一座小山。
他在冰原上遇到它的時候，冰帝正準備出手。
他拉住了冰帝的前螯，走到那頭冰熊面前，仰頭看著它。
冰熊低頭看著他，對視了很久，然後冰熊趴了下來。
它整個身體都貼在雪面上，頭擱在前爪上，用鼻尖輕輕拱了拱他的胸口。
「你想讓我上去嗎。」
冰熊打了個響鼻。
他爬上去了。
冰帝在後面看著，尾鉤豎得筆直。
冰熊的背很寬，皮毛厚得像一張巨大的毛毯，走在冰原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冰原在身下飛速後退。
他只騎了一會兒就下來了，因為冰帝說再騎下去她就把冰熊的毛一根一根拔光。
當天晚上，顧臨淵坐在冰床上，看著自己的手。
冰髓堆在門口，冰狼見了他就趴，冰熊讓他騎，冰蠶往他膝蓋上爬。
所有魂獸見了他都是同一個反應——親近。
像是見到了什麼很久以前就認識的東西。
「雪姐。」
雪帝正坐在他旁邊，用魂力為他加固床鋪上的結界。「怎麼了。」
「為什麼它們都對我這樣。」
雪帝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呢。」
「我覺得……不是我做了什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銀色微光在皮膚下若隱若現，「是它們感覺到了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雪帝沒有反駁。
「太初說我是太初本源。她沒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只說現在知道太早。」
雪帝輕輕將手覆在他的頭頂。
那隻魂力凝成的手沒有重量，但他感覺到了溫度。
不僅是物理上的溫度，是某種更深處的東西。
「遲早你會知道的。」
「是什麼時候。」
「等你足夠強的時候。」
他抬起頭。
月光從冰宮穹頂灑下，在他銀色的瞳孔中投下一層淡青色的光。
他的瞳孔深處，那圈極細的銀色光暈依然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裡，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星。
某個夜晚，極光正盛。
冰宮穹頂透下的光把冰壁染成流動的青綠色。
顧臨淵結束了一天的訓練，坐在冰床上擦汗。
他忽然問：「雪姐，為什麼我叫顧臨淵。」
雪帝正站在窗邊，背對著他。
她的白髮在極光中幾乎透明，裙擺無風自動。
她沒有轉身。
「那是刻在你身邊的名字。」
「……什麼？」
「你出生時。我抱起你，看到了你的眼睛。」
她停頓了一下，「在那雙眼睛裡倒映的是一道深淵。很深很深的深淵，仿佛通向所有世界的盡頭。」
顧臨淵沒有說話。
「後來我才看到，你身邊的冰面上刻著那三個字。顧臨淵。」
雪帝轉過身，冰藍色的眼眸與他對視，「我看著那道深淵，又看到那個名字，就明白了。那是你本來就有的名字。臨淵，站在深淵的邊緣，卻不墜入其中。」
冰帝從外面走進來，正好聽到最後兩句。
她的尾鉤晃了晃：「也幸好我不識字。要是當時我看懂了那三個字裡帶著『淵』這麼不吉利的東西，我就給你改名叫冰豆了。」
「……冰豆是什麼鬼。」
「你小時候圓滾滾的，像顆豆子。」冰帝理直氣壯，「冰豆，多好聽。」
「那你怎麼不叫冰豆。」
「我又不圓。我是冰碧帝皇蠍，名字要威風。冰帝。懂不懂。」
「懂了。冰豆。」
「你再說一遍。」
「冰帝。我說冰帝。」
冰帝用尾巴輕輕敲了一下他的後腦勺，算是滿意了。
顧臨淵揉著頭，忽然笑了笑。
「所以這個名字不是我撿來的。」
雪帝看著他。
「它一開始就在那裡。和我一起出現的。」
「是。」
顧臨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銀色微光在皮膚下若隱若現。
刀在那裡，名字也在那裡，都在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刻，就已經等著他了。
「我喜歡。」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