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登陸日
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五日，凌晨四時。塞班島以西海域。
天還沒亮。陸沉舟站在「泰勒」號的艦橋右翼，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咖啡已經涼了，但他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睛盯著遠處的塞班島，島上的輪廓在黑暗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海面上很安靜，只有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和遠處引擎的低沉轟鳴。
登陸日。
他在心裡重複這三個字。兩年了，從瓜達爾卡納爾到夸賈林，他見過太多次登陸。但這一次不一樣。塞班島是日軍在太平洋的核心防線之一，三萬多守軍，經營了十幾年。島上的工事不是椰子樹和沙土堆出來的，是混凝土和鋼筋澆鑄的。美軍投入了兩個陸戰師，超過七萬人。他知道歷史書上寫的數字——三千多人陣亡，一萬多人受傷。那只是數字。今天，那些數字會變成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倒下。
「艦長，所有部門準備完畢。」副艦長雷諾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知道了。」
「艦隊將在六時三十分開始炮擊。登陸部隊七時上岸。」
陸沉舟點了點頭。他把咖啡杯放在舷牆上，轉身走進艦橋。海圖桌上的海圖已經標滿了紅圈——日軍的炮台、碉堡、機槍陣地、指揮部。每一個紅圈都是一個需要摧毀的目標。炮術長哈里斯站在火控台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射擊參數表，推了推眼鏡。
「艦長，伯克上校命令。」通信兵麥克納馬拉遞過來一份電報。
陸沉舟接過來。內容很短：「第58特混艦隊，開始執行登陸火力支援任務。各艦按預定方案射擊。第12驅逐艦中隊負責紅海灘二號的直接火力支援。」
凌晨五時三十分。天色微亮。
海面上的艦艇開始移動。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上百艘艦艇排成幾列縱隊，向塞班島西海岸靠近。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遠處的登陸艇已經在海面上集結了，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浮在水面上的甲蟲。士兵們坐在船艙里，穿著救生衣，頭盔繫緊。
「艦長，火力支援方案已確認。」哈里斯從艦橋里探出頭來，「紅海灘二號，坐標網格HT-3至HT-5區域。日軍在那一帶有至少六處混凝土碉堡，四個機槍掩體，還有一個迫擊炮陣地。戰列艦先打縱深，我們負責前沿。」
「VT引信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每門炮配了四十發VT，先打暴露目標，再用瞬發高爆彈壓制。」
上午六時三十分。炮擊開始。
戰列艦的主炮率先開火。十四英寸炮彈在塞班島的海岸線上炸開，火光和煙塵遮蔽了半個天空。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椰子樹被連根拔起，混凝土碉堡被掀翻，鐵絲網被炸斷。戰列艦打了三輪齊射，轉向下一個目標。
「泰勒號，前出至射擊陣位。距離一萬二千碼。」陸沉舟下令。
「引擎加速，航速十五節。航向二七零。」
「泰勒」號駛出艦隊編隊，向海岸靠近。艦體在浪涌中微微晃動，甲板上的水兵們已經各就各位。博福斯炮位的炮手們坐在防盾後面，手裡握著操作柄；五英寸炮塔里的裝填手已經把第一發炮彈推進炮膛。
「艦長，火控系統已鎖定目標區域。」哈里斯報告。
「目標——紅海灘二號，日軍一號碉堡。坐標網格HT-3-4。距離一萬二千三百碼。高爆彈，VT引信，裝填。」
「一號炮塔裝填完畢。」
「放。」
一號炮塔開火。炮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在日軍碉堡上方約二十碼處炸開。VT引信在距離地面約十五米處引爆，彈片呈錐形向下覆蓋，混凝土碉堡的頂部被炸開了一個口子，裡面的機槍瞬間啞了。
「命中！一號碉堡被壓制。」
「繼續射擊，二號碉堡。偏流角修正零點二度。」
二號炮塔開火。炮彈在二號碉堡的射擊孔前方約十碼處炸開，彈片從射擊孔鑽了進去。碉堡內部傳來第二次爆炸——那是彈藥被引爆的聲音。混凝土碎片從射擊孔里噴出來，像一朵灰色的花。
「二號碉堡摧毀。」
陸沉舟放下望遠鏡。「打得好。三號碉堡。」
七時整。登陸部隊上岸。
第一波登陸艇沖向海灘。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跳板放下，陸戰隊員們跳進齊腰深的海水裡，舉著槍，朝海灘上沖。他們分成小隊，有的在沙灘上匍匐前進，有的在彈坑之間跳躍，有的在向岸上射擊。
日軍開火了。
不是零星的射擊，是鋪天蓋地的火力。機槍、步槍、迫擊炮，從叢林裡、從戰壕里、從那些還沒被摧毀的碉堡里，同時吐出火舌。海灘上的陸戰隊員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倒下。有人在喊「醫務兵」，有人在喊「掩護」，有人在喊「上帝」。
「艦長，陸戰隊前線觀察員呼叫火力支援。」通信兵麥克納馬拉的聲音在艦橋里響起。
「接到艦橋廣播。」
揚聲器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喘息和背景的槍聲：「泰勒號，泰勒號，這裡是紅二號海灘前進觀察組。呼叫火力支援，坐標HT-3-5-2，日軍碉堡，方位一四零，距離海灘約三百碼。正在用機槍壓制，請求立即壓制！」
陸沉舟走到火控台旁邊。「哈里斯，坐標HT-3-5-2。距離一萬一千五百碼。高爆彈，VT引信。打兩發，試探。」
「放。」
一號炮塔、二號炮塔同時開火。兩發炮彈在碉堡上方炸開，一團黑色的煙雲在叢林上空擴散。
無線電里傳來觀察員的聲音：「偏了！彈著點偏右約三十碼！」
「修正偏流角零點三度。再打兩發。」
第二輪。兩發炮彈在碉堡正上方炸開。揚聲器里傳來觀察員的喊聲：「命中！直接命中！碉堡摧毀！感謝支援！」
「收到。繼續觀察，隨時呼叫。」陸沉舟鬆開通話按鈕。
海灘上的戰鬥越來越激烈。第二波登陸艇衝上了海灘，坦克從登陸艇里開出來，履帶碾壓著沙灘，炮塔轉動著，朝叢林裡開炮。步兵跟在坦克後面，彎著腰，跑得很快。但日軍的反坦克炮開火了。一門四十七毫米速射炮藏在叢林邊緣的偽裝網下面，第一發就打中了一輛謝爾曼坦克的履帶。坦克癱在沙灘上，炮塔還在轉動，但動不了了。
「艦長，陸戰隊呼叫。」麥克納馬拉報告。
揚聲器里傳來另一個聲音，比第一個更急促：「泰勒號，這裡是紅海灘二號灘頭指揮所。坐標HT-3-6-1，日軍反坦克炮陣地，正在射擊我方坦克。請求立即壓制！」
「目標確認。距離一萬一千八百碼。高爆彈，瞬發引信。放。」
「泰勒」號的三號炮塔和四號炮塔同時開火。四發炮彈在反坦克炮陣地周圍炸開，泥土和碎石飛濺。第一輪偏了，彈著點偏左約二十碼。
「修正偏流角零點二度。再打兩發。」
第二輪。一發炮彈直接落在偽裝網上方，爆炸掀翻了整個陣地。反坦克炮被炸上了天，炮管在空中翻了兩圈，掉在沙灘上。
「目標摧毀。」觀測手報告。
無線電里傳來觀察員的聲音：「看到爆炸了！反坦克炮沒了！幹得好，泰勒號！」
上午九時。陸戰隊員們已經在海灘上站穩了腳跟，開始向島內推進。但日軍的迫擊炮開始轟擊灘頭，炮彈落在登陸艇集結區，幾艘登陸艇被擊中，燃起了大火。
「艦長，陸戰隊呼叫。」麥克納馬拉再次報告。
揚聲器里的聲音已經嘶啞了：「泰勒號，坐標HT-3-8-2，日軍迫擊炮陣地，正在轟擊我的集結區。請求快速壓制！我們有人在傷亡！」
陸沉舟看著海圖。HT-3-8-2在叢林深處，距離海岸約一千五百碼，從艦炮的角度看，正好在反斜面上。
「哈里斯，這個坐標在反斜面。直射打不到。」
「可以用高角度射擊。增加仰角，讓彈道越過山脊。」哈里斯推了推眼鏡，「VT引信，空炸。彈片覆蓋範圍夠大，可以覆蓋迫擊炮陣地。」
「好。目標——迫擊炮陣地，坐標HT-3-8-2。距離一萬三千碼。高爆彈，VT引信，延時零點五秒。放。」
四門主炮同時開火。炮彈越過山脊，在迫擊炮陣地上方約二十碼處炸開。彈片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迫擊炮被掀翻，彈藥手被炸倒，陣地上的日軍四處逃散。
無線電里傳來觀察員的聲音：「命中！迫擊炮陣地被壓制！感謝上帝，感謝你們！」
「告訴陸戰隊，如果有需要，隨時再呼叫。」
「明白。」
中午十二時。「泰勒」號的彈藥消耗已經過半。炮管發燙，裝填手們的手臂被滾燙的彈殼燙出了水泡。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海灘上，陸戰隊員們正在從彈坑裡抬出傷員，擔架一個接一個地往登陸艇上送。有些擔架蓋著白布，白布上有血。
「艦長，補給船到了。」雷諾茲報告。
「靠上去補給。告訴哈里斯，動作要快。」
「是。」
「泰勒」號靠上補給船。吊臂把炮彈箱從甲板上吊起來，送到彈藥提升井口。水兵們在甲板上排成一排，把炮彈箱從井口搬到炮塔里。哈里斯站在三號炮塔旁邊，清點著VT引信炮彈的數量。
「艦長，VT引信還剩六十發。高爆彈還剩一百二十發。」
「夠用。繼續補給。」
下午二時。陸戰隊員們推進到了海灘以南約一千碼的叢林邊緣。日軍的抵抗越來越弱，但還在打。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望遠鏡在海灘和叢林之間來回掃視。
「艦長，陸戰隊最後一次呼叫。」麥克納馬拉報告。
揚聲器里的聲音已經平靜了一些：「泰勒號，這裡是紅海灘二號前進觀察組。我們需要在坐標HT-3-9-5進行最後一次火力覆蓋。日軍在那裡有一個指揮所，可能是營級。步兵推進受阻，請求大口徑支援。」
「目標——日軍指揮所，坐標HT-3-9-5。距離一萬四千碼。高爆彈，VT引信。全炮齊射，五發急速射。」
「全炮齊射，五發急速射。」哈里斯重複命令。
五門主炮同時開火。第一輪齊射，五發炮彈在指揮所周圍炸開。第二輪，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二十五發炮彈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內全部傾瀉在目標區域上。日軍指揮所被夷為平地。
無線電里傳來觀察員的聲音，這一次帶著明顯的解脫：「泰勒號，目標摧毀。步兵已通過該區域。感謝你們的火力支援。紅海灘二號前進觀察組，完畢。」
「泰勒號收到。祝你們好運。完畢。」
傍晚六時，登陸日的第一天結束了。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塞班島的方向。島上的火光還在燒，把半個天空映成了暗紅色。海面上，醫療船正在靠泊，擔架從船上抬下來，一個接一個。有的傷員在呻吟，有的已經不動了。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一個陸戰隊員被抬下來，雙腿膝蓋以下什麼都沒有了，繃帶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滴著水。他的手還在動，手指在擔架邊緣抓著什麼。
「艦長，戰報。」麥克納馬拉遞過來一份電報。
陸沉舟接過來。內容很短：「第一日，陸戰隊傷亡約兩千人。灘頭陣地已穩固。明日繼續推進。泰勒號今日發射炮彈四百二十發，摧毀碉堡十一處，迫擊炮陣地三處，反坦克炮陣地一處，指揮所一處。」
兩千人。一天。兩千個活生生的人。
他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
「艦長，您要不要休息一會兒？」雷諾茲站在他身後。
「不累。」
「您已經連續值更三十六個小時了。」
「到了明天再睡。」
雷諾茲沒有再說話。
陸沉舟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塞班島。他想起在瓜達爾卡納爾，第一次看到登陸的那個早晨。也有人在沙灘上倒下，也有人在擔架上呻吟，也有白布蓋著的屍體。戰爭沒有變，只是換了一個島。
他掏出《海軍操典》，在扉頁背面的空白處寫道：
「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五日，塞班島。登陸日。陸戰隊傷亡兩千人。我們打掉了十一個碉堡，三個迫擊炮陣地，一個反坦克炮陣地，一個指揮所。但遠遠不夠。還有更多的碉堡在叢林裡，還有更多的日本兵在等著。明天還要繼續。我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但我必須撐下去。」
他合上書。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失。
他轉過身，走回艦橋。廣播裡傳來值班軍官的聲音：「全體注意，明天凌晨五時繼續炮擊。各炮位檢查彈藥，做好明日戰鬥準備。」
水兵們在甲板上忙碌著。有人在擦拭炮管，有人在搬運彈藥箱，有人在檢查MK14瞄準具的陀螺儀。哈里斯蹲在三號炮塔旁邊，用手電筒照著炮膛，檢查膛線。
「哈里斯。」陸沉舟走過去。
「長官。」哈里斯站起來，推了推眼鏡。
「VT引信還剩多少？」
「四十二發。」
「省著點用。明天陸戰隊推進到島內，會有更多的碉堡需要VT。」
「是，長官。」
陸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住艙。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耳邊還是那些聲音——機槍的噠噠聲，炮彈的爆炸聲，無線電里觀察員沙啞的嗓音，還有那個陸戰隊員在擔架上抓著什麼的手指。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腦袋上。
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
天還沒亮。陸沉舟站在「泰勒」號的艦橋右翼，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咖啡已經涼了，但他沒有注意到。他的眼睛盯著遠處的塞班島，島上的輪廓在黑暗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海面上很安靜，只有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和遠處引擎的低沉轟鳴。
登陸日。
他在心裡重複這三個字。兩年了，從瓜達爾卡納爾到夸賈林，他見過太多次登陸。但這一次不一樣。塞班島是日軍在太平洋的核心防線之一，三萬多守軍，經營了十幾年。島上的工事不是椰子樹和沙土堆出來的，是混凝土和鋼筋澆鑄的。美軍投入了兩個陸戰師，超過七萬人。他知道歷史書上寫的數字——三千多人陣亡，一萬多人受傷。那只是數字。今天，那些數字會變成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倒下。
「艦長，所有部門準備完畢。」副艦長雷諾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知道了。」
「艦隊將在六時三十分開始炮擊。登陸部隊七時上岸。」
陸沉舟點了點頭。他把咖啡杯放在舷牆上，轉身走進艦橋。海圖桌上的海圖已經標滿了紅圈——日軍的炮台、碉堡、機槍陣地、指揮部。每一個紅圈都是一個需要摧毀的目標。炮術長哈里斯站在火控台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射擊參數表，推了推眼鏡。
「艦長，伯克上校命令。」通信兵麥克納馬拉遞過來一份電報。
陸沉舟接過來。內容很短：「第58特混艦隊，開始執行登陸火力支援任務。各艦按預定方案射擊。第12驅逐艦中隊負責紅海灘二號的直接火力支援。」
凌晨五時三十分。天色微亮。
海面上的艦艇開始移動。戰列艦、巡洋艦、驅逐艦，上百艘艦艇排成幾列縱隊，向塞班島西海岸靠近。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遠處的登陸艇已經在海面上集結了，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浮在水面上的甲蟲。士兵們坐在船艙里，穿著救生衣，頭盔繫緊。
「艦長，火力支援方案已確認。」哈里斯從艦橋里探出頭來，「紅海灘二號，坐標網格HT-3至HT-5區域。日軍在那一帶有至少六處混凝土碉堡，四個機槍掩體，還有一個迫擊炮陣地。戰列艦先打縱深，我們負責前沿。」
「VT引信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每門炮配了四十發VT，先打暴露目標，再用瞬發高爆彈壓制。」
上午六時三十分。炮擊開始。
戰列艦的主炮率先開火。十四英寸炮彈在塞班島的海岸線上炸開，火光和煙塵遮蔽了半個天空。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椰子樹被連根拔起，混凝土碉堡被掀翻，鐵絲網被炸斷。戰列艦打了三輪齊射，轉向下一個目標。
「泰勒號，前出至射擊陣位。距離一萬二千碼。」陸沉舟下令。
「引擎加速，航速十五節。航向二七零。」
「泰勒」號駛出艦隊編隊，向海岸靠近。艦體在浪涌中微微晃動，甲板上的水兵們已經各就各位。博福斯炮位的炮手們坐在防盾後面，手裡握著操作柄；五英寸炮塔里的裝填手已經把第一發炮彈推進炮膛。
「艦長，火控系統已鎖定目標區域。」哈里斯報告。
「目標——紅海灘二號，日軍一號碉堡。坐標網格HT-3-4。距離一萬二千三百碼。高爆彈，VT引信，裝填。」
「一號炮塔裝填完畢。」
「放。」
一號炮塔開火。炮彈在夜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在日軍碉堡上方約二十碼處炸開。VT引信在距離地面約十五米處引爆，彈片呈錐形向下覆蓋，混凝土碉堡的頂部被炸開了一個口子，裡面的機槍瞬間啞了。
「命中！一號碉堡被壓制。」
「繼續射擊，二號碉堡。偏流角修正零點二度。」
二號炮塔開火。炮彈在二號碉堡的射擊孔前方約十碼處炸開，彈片從射擊孔鑽了進去。碉堡內部傳來第二次爆炸——那是彈藥被引爆的聲音。混凝土碎片從射擊孔里噴出來，像一朵灰色的花。
「二號碉堡摧毀。」
陸沉舟放下望遠鏡。「打得好。三號碉堡。」
七時整。登陸部隊上岸。
第一波登陸艇沖向海灘。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跳板放下，陸戰隊員們跳進齊腰深的海水裡，舉著槍，朝海灘上沖。他們分成小隊，有的在沙灘上匍匐前進，有的在彈坑之間跳躍，有的在向岸上射擊。
日軍開火了。
不是零星的射擊，是鋪天蓋地的火力。機槍、步槍、迫擊炮，從叢林裡、從戰壕里、從那些還沒被摧毀的碉堡里，同時吐出火舌。海灘上的陸戰隊員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倒下。有人在喊「醫務兵」，有人在喊「掩護」，有人在喊「上帝」。
「艦長，陸戰隊前線觀察員呼叫火力支援。」通信兵麥克納馬拉的聲音在艦橋里響起。
「接到艦橋廣播。」
揚聲器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喘息和背景的槍聲：「泰勒號，泰勒號，這裡是紅二號海灘前進觀察組。呼叫火力支援，坐標HT-3-5-2，日軍碉堡，方位一四零，距離海灘約三百碼。正在用機槍壓制，請求立即壓制！」
陸沉舟走到火控台旁邊。「哈里斯，坐標HT-3-5-2。距離一萬一千五百碼。高爆彈，VT引信。打兩發，試探。」
「放。」
一號炮塔、二號炮塔同時開火。兩發炮彈在碉堡上方炸開，一團黑色的煙雲在叢林上空擴散。
無線電里傳來觀察員的聲音：「偏了！彈著點偏右約三十碼！」
「修正偏流角零點三度。再打兩發。」
第二輪。兩發炮彈在碉堡正上方炸開。揚聲器里傳來觀察員的喊聲：「命中！直接命中！碉堡摧毀！感謝支援！」
「收到。繼續觀察，隨時呼叫。」陸沉舟鬆開通話按鈕。
海灘上的戰鬥越來越激烈。第二波登陸艇衝上了海灘，坦克從登陸艇里開出來，履帶碾壓著沙灘，炮塔轉動著，朝叢林裡開炮。步兵跟在坦克後面，彎著腰，跑得很快。但日軍的反坦克炮開火了。一門四十七毫米速射炮藏在叢林邊緣的偽裝網下面，第一發就打中了一輛謝爾曼坦克的履帶。坦克癱在沙灘上，炮塔還在轉動，但動不了了。
「艦長，陸戰隊呼叫。」麥克納馬拉報告。
揚聲器里傳來另一個聲音，比第一個更急促：「泰勒號，這裡是紅海灘二號灘頭指揮所。坐標HT-3-6-1，日軍反坦克炮陣地，正在射擊我方坦克。請求立即壓制！」
「目標確認。距離一萬一千八百碼。高爆彈，瞬發引信。放。」
「泰勒」號的三號炮塔和四號炮塔同時開火。四發炮彈在反坦克炮陣地周圍炸開，泥土和碎石飛濺。第一輪偏了，彈著點偏左約二十碼。
「修正偏流角零點二度。再打兩發。」
第二輪。一發炮彈直接落在偽裝網上方，爆炸掀翻了整個陣地。反坦克炮被炸上了天，炮管在空中翻了兩圈，掉在沙灘上。
「目標摧毀。」觀測手報告。
無線電里傳來觀察員的聲音：「看到爆炸了！反坦克炮沒了！幹得好，泰勒號！」
上午九時。陸戰隊員們已經在海灘上站穩了腳跟，開始向島內推進。但日軍的迫擊炮開始轟擊灘頭，炮彈落在登陸艇集結區，幾艘登陸艇被擊中，燃起了大火。
「艦長，陸戰隊呼叫。」麥克納馬拉再次報告。
揚聲器里的聲音已經嘶啞了：「泰勒號，坐標HT-3-8-2，日軍迫擊炮陣地，正在轟擊我的集結區。請求快速壓制！我們有人在傷亡！」
陸沉舟看著海圖。HT-3-8-2在叢林深處，距離海岸約一千五百碼，從艦炮的角度看，正好在反斜面上。
「哈里斯，這個坐標在反斜面。直射打不到。」
「可以用高角度射擊。增加仰角，讓彈道越過山脊。」哈里斯推了推眼鏡，「VT引信，空炸。彈片覆蓋範圍夠大，可以覆蓋迫擊炮陣地。」
「好。目標——迫擊炮陣地，坐標HT-3-8-2。距離一萬三千碼。高爆彈，VT引信，延時零點五秒。放。」
四門主炮同時開火。炮彈越過山脊，在迫擊炮陣地上方約二十碼處炸開。彈片像暴雨一樣傾瀉下來，迫擊炮被掀翻，彈藥手被炸倒，陣地上的日軍四處逃散。
無線電里傳來觀察員的聲音：「命中！迫擊炮陣地被壓制！感謝上帝，感謝你們！」
「告訴陸戰隊，如果有需要，隨時再呼叫。」
「明白。」
中午十二時。「泰勒」號的彈藥消耗已經過半。炮管發燙，裝填手們的手臂被滾燙的彈殼燙出了水泡。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手裡拿著望遠鏡。海灘上，陸戰隊員們正在從彈坑裡抬出傷員，擔架一個接一個地往登陸艇上送。有些擔架蓋著白布，白布上有血。
「艦長，補給船到了。」雷諾茲報告。
「靠上去補給。告訴哈里斯，動作要快。」
「是。」
「泰勒」號靠上補給船。吊臂把炮彈箱從甲板上吊起來，送到彈藥提升井口。水兵們在甲板上排成一排，把炮彈箱從井口搬到炮塔里。哈里斯站在三號炮塔旁邊，清點著VT引信炮彈的數量。
「艦長，VT引信還剩六十發。高爆彈還剩一百二十發。」
「夠用。繼續補給。」
下午二時。陸戰隊員們推進到了海灘以南約一千碼的叢林邊緣。日軍的抵抗越來越弱，但還在打。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望遠鏡在海灘和叢林之間來回掃視。
「艦長，陸戰隊最後一次呼叫。」麥克納馬拉報告。
揚聲器里的聲音已經平靜了一些：「泰勒號，這裡是紅海灘二號前進觀察組。我們需要在坐標HT-3-9-5進行最後一次火力覆蓋。日軍在那裡有一個指揮所，可能是營級。步兵推進受阻，請求大口徑支援。」
「目標——日軍指揮所，坐標HT-3-9-5。距離一萬四千碼。高爆彈，VT引信。全炮齊射，五發急速射。」
「全炮齊射，五發急速射。」哈里斯重複命令。
五門主炮同時開火。第一輪齊射，五發炮彈在指揮所周圍炸開。第二輪，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二十五發炮彈在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內全部傾瀉在目標區域上。日軍指揮所被夷為平地。
無線電里傳來觀察員的聲音，這一次帶著明顯的解脫：「泰勒號，目標摧毀。步兵已通過該區域。感謝你們的火力支援。紅海灘二號前進觀察組，完畢。」
「泰勒號收到。祝你們好運。完畢。」
傍晚六時，登陸日的第一天結束了。
陸沉舟站在艦橋右翼，看著塞班島的方向。島上的火光還在燒，把半個天空映成了暗紅色。海面上，醫療船正在靠泊，擔架從船上抬下來，一個接一個。有的傷員在呻吟，有的已經不動了。陸沉舟從望遠鏡里看到，一個陸戰隊員被抬下來，雙腿膝蓋以下什麼都沒有了，繃帶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滴著水。他的手還在動，手指在擔架邊緣抓著什麼。
「艦長，戰報。」麥克納馬拉遞過來一份電報。
陸沉舟接過來。內容很短：「第一日，陸戰隊傷亡約兩千人。灘頭陣地已穩固。明日繼續推進。泰勒號今日發射炮彈四百二十發，摧毀碉堡十一處，迫擊炮陣地三處，反坦克炮陣地一處，指揮所一處。」
兩千人。一天。兩千個活生生的人。
他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
「艦長，您要不要休息一會兒？」雷諾茲站在他身後。
「不累。」
「您已經連續值更三十六個小時了。」
「到了明天再睡。」
雷諾茲沒有再說話。
陸沉舟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塞班島。他想起在瓜達爾卡納爾，第一次看到登陸的那個早晨。也有人在沙灘上倒下，也有人在擔架上呻吟，也有白布蓋著的屍體。戰爭沒有變，只是換了一個島。
他掏出《海軍操典》，在扉頁背面的空白處寫道：
「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五日，塞班島。登陸日。陸戰隊傷亡兩千人。我們打掉了十一個碉堡，三個迫擊炮陣地，一個反坦克炮陣地，一個指揮所。但遠遠不夠。還有更多的碉堡在叢林裡，還有更多的日本兵在等著。明天還要繼續。我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但我必須撐下去。」
他合上書。
遠處，太平洋的海平線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失。
他轉過身，走回艦橋。廣播裡傳來值班軍官的聲音：「全體注意，明天凌晨五時繼續炮擊。各炮位檢查彈藥，做好明日戰鬥準備。」
水兵們在甲板上忙碌著。有人在擦拭炮管，有人在搬運彈藥箱，有人在檢查MK14瞄準具的陀螺儀。哈里斯蹲在三號炮塔旁邊，用手電筒照著炮膛，檢查膛線。
「哈里斯。」陸沉舟走過去。
「長官。」哈里斯站起來，推了推眼鏡。
「VT引信還剩多少？」
「四十二發。」
「省著點用。明天陸戰隊推進到島內，會有更多的碉堡需要VT。」
「是，長官。」
陸沉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住艙。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耳邊還是那些聲音——機槍的噠噠聲，炮彈的爆炸聲，無線電里觀察員沙啞的嗓音，還有那個陸戰隊員在擔架上抓著什麼的手指。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腦袋上。
海浪拍打艦體的聲音從鋼板外面傳進來，低沉，綿長。